《采薇》梨园天子

1、氏族子流落乡野村

　　仁寿十七年，仲夏八月。
　　辰时一刻，市中的小铺才刚刚打出幌子开始经营，叫喊声吆喝声络绎不绝。而相较于两市逐渐热闹起来的繁华，此时皇城的宫殿中则显得较为严肃。
　　“臣，有本奏。”
　　此时的大兴殿中正在举行日常朝议，百官按照官阶由高到低的顺序整齐地正坐于殿中。
　　站立在皇帝身侧的内侍官举起手中笏板指向适才发言的那名身着红色朝服的大臣，示意其可以开始叙述他的奏禀。
　　官员执笏向皇帝拱手，遂起身趋步行至大殿中央，弓腰高声奏道：“启奏陛下，靖州刺史刘辰，治水有功。执政三年来颇受当地百姓爱戴，百姓们纷纷为其私立生祠，以颂其功绩。臣以为，刘辰之功，可调任京师，加封官爵。”
　　“嗯。”皇帝闻言，却是频频点头，“众位爱卿，这靖州刺史之功绩，诸位也是有目共睹。朕现任其为尚书令，加紫金光禄大夫，诸位以为如何？”
　　语毕，群臣纷议，未顷，均持笏击掌，以示赞同。
　　皇帝见此状，捻着颔下胡须，微微一笑：“拟旨，靖州刺史刘辰，政绩显著，治水有功。现擢升为尚书令，加紫金光禄大夫······”
　　当今圣上，讳逸，林氏，姬姓，乃大楚国第五位皇帝。自太祖皇帝以来，已有楚一百六十七年，遂屡遭北方胡狄侵扰，然百年无忧。今林逸陛下又三征漠北，于是胡人不敢南下而牧，北方平静。朝内又推行新政改革，废弃门阀选官，改科考入仕，朝堂上下，一时间人才济济。帝王自身又严于律己，废奢侈腐化之风，励精图治，终造就了一方歌舞升平。
　　那是仁寿二十五年的一个夏日。
　　在京城的周边，有一个下辖的小县城，名为采史。
　　三更天的梆鼓声响起，在夜禁时分，除了巡夜的武侯和一些有紧急事务要办的人在街上以外，整个县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耀玉做了一个梦。
　　梦中被笼罩在一片烟雾朦胧之中，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石子路。顺着石子路向前走去，云雾终于散去，呈现在耀玉眼前的是飞檐的雨亭。周围是怪石奇林，雕梁画栋。
　　“明心——明心·······”
　　回荡在四周的是一声声有些低沉的女声。
　　那是少时的耀玉，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半蹲在他面前，单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而这女子虽是衣饰朴素，但近看之下却知她身上的面料都是上好的绸子所制。
　　泪水如涌泉般自女子的双目中涌出，划过那姣美的面颊，滴落在亭中的青石板上，于地面绽开朵朵水花。
　　耀玉见女子落泪，忙伸出手来擦拭着女子的泪水：“娘，娘不要哭······”随之也潸然泪下。
　　女子一把抓住了耀玉的一双小手，泪水仍不停地从她的眼眶中坠落：“孩子，是娘对不住你。你不要怪娘——”停顿片刻，她微拭泪水，紧盯着耀玉，似是要将耀玉的面容刻在脑海中似的，“娘没办法······娘不得不这么做。孩子，你迟早是要独立的。你要学会坚强，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听到了吗？”
　　“娘——”
　　“还有，要听新耶耶的话。这里不比家里，不要惹你耶耶生气。”
　　闻言，耀玉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哭的也更厉害了：“不！不——娘，娘不要走，娘留下好不好。明心离不开娘！我只有一个父亲，没有什么新耶耶！娘——娘——”
　　见母子俩如此难舍难分，一直侍候在侧的褐衣侍卫走上前来，对女子说道：“夫人，我们该启程了。小公子就交给二郎君吧。”
　　女子微微颔首，起身回眸，片刻后即转头跟随着侍卫们向着中门走去。
　　“不——”见自己母亲即将离去，耀玉急的向母亲的方向追去，却是被数名家生紧紧拽住动弹不得，“娘——娘——娘不要走！明心离不开娘！娘——”
　　许是听到自己孩子的哭号声心有不忍，还未走到门口，女子又立即折返回去，挥开了家生们一把抱住耀玉，抚摸着他的总角：“孩子，我的孩子。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可是娘也没有办法。”而后又从腰饰中拽下一个坠玉递到耀玉手中，“孩子，拿好这个玉坠子。等你长大，你就能见到娘了。娘认得这个坠子，娘会找到我的孩子的。”
　　“不——娘，娘你不要走······”
　　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企图将紧紧抱住她腰身的手臂拽开：“乖孩子，你听话，娘会回来的。你还会再见到娘的。记得拿好玉坠，天天带着。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娘的意思是······你能够像你父亲那般，拥有鸿鹄之志，长大后成为国之栋梁。”
　　“娘——明心不要什么国之栋梁，明心只要娘，只要娘······”
　　不再忍心看到孩子那张哭泣的面容，女子狠下心来一把拽开了耀玉的胳膊：“你要乖乖的，娘还会再见到你的。”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大门奔去。
　　“娘——”耀玉几欲再追，却是再度被家生们禁锢。
　　行至门前的女子深吸一口气，以绢帕将泪痕拭去，轻声对侍候在门侧的侍卫们道：“走吧。”
　　褐衣侍卫们整齐地摆列成两队，随着女子走出了门，渐行渐远······
　　“娘！”
　　午夜梦回，耳畔是三更的梆子声，眼前是屋内简陋的装饰。月华散落，照耀在这间茅屋的主人身上。
　　耀玉为噩梦所惊起，以絺袖擦拭着额上因噩梦而惊出的冷汗。抬头仰面，望着简陋的横梁和用来铺设屋顶的茅草出神。
　　手掌触摸着他自小便戴在颈项处的坠玉，清凉之感自掌心处传入。
　　良久，耀玉重新躺会炕上，将胳膊搭在额头上，回忆着自他离家到现在的情况。
　　在他离家后便来到了这个名为采史的县城。初来乍到的他一开始在这里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惹到了什么人给自己飞来横祸。
　　但是他错了。
　　采史是个蕞尔小县，居住在这里的百姓很少。四方邻里之间都相互认识，也都互相有个照应。由于距离京都很近，这里的交通却是十分发达，过往的商旅都会路过此处歇脚。
　　也因此这里的百姓相较于其他地区而言，相对富裕。可是富裕的生活却丝毫未能腐蚀这里人的心灵，他们淳朴、善良。在耀玉初来之时便对他处处关照。
　　采史杨氏是当地的地望，其家主杨英更被乡里人称作杨善人。他怜耀玉漂泊无依，便对他处处关照。给他找了份活计，确保了耀玉的经济收入。同时，由于耀玉是外乡人，在本地并无户籍。杨善人也为他在官府上打点，谎称耀玉是他的远房表侄，因家中受灾来投奔他。
　　拥有户籍后耀玉便领到了自己的一块田地。由于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种田，只好将田地卖给杨善人，然后成为杨善人的佃户。
　　尽管如此，但能够拥有一个安身之处，耀玉也就心满意足了。
　　天将破晓，县城中鸡鸣响彻。这里离京师很近，是故鼓楼传响的最后几声在这里也能够听得很清楚。
　　街道上渐渐有了嘈杂的声音，随着新一天的开始，人们也开始了自己新一天的工作。
　　不作多想，耀玉立即从炕上翻身下来。麻利地穿好了外衣，蹬上草鞋，带上今天要用的家伙事走出门去。
　　而相对于往日来说，今天耀玉却比往日多带了几卷文章。那是他代卢家四子写的文章，将这些文章卖掉后，耀玉就能够得到一份不少的收入。
　　生活总是乏味而无聊的，耀玉一天的工作无非就是上午为裴柒家的谷粮店扛扛麻包，下午去杨家做做帮佣。
　　已而日落桑榆。在得到卢四郎交付的五缗钱后，耀玉提着刚从市上买来的菜和薪柴走在回家的路上。然而就在走过三里的时候，他却听到了巷中有人哭泣的声音。
　　开始，耀玉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工作太累了幻听了，毕竟三里靠着坊墙的这户人家已经很久都没住过人了。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离那巷子越近，哭泣的声音也就越发的清晰。
　　耀玉这才意识到那巷子中是真的有东西。
　　于是他抄起了一根柴火，向着巷子缓缓靠近。
　　他常听这里的老人们讲起，在这个时间段，正是一天中阴气很旺的时刻。虽然耀玉并不怕鬼，却也不想因此而丢了命，总归是小心为好。
　　他靠在土墙边，心中默念着数字，然后瞬间冲进了巷中，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为之诧异。
　　那是一名穿着白色綌衣的小娘子，她独自蜷缩在巷角啜泣着，已经结成板结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身上，一双脚已经磨得发黑，甚至有血丝渗出。
　　见此情形，耀玉丢掉了手中的木柴，缓缓走到了那名娘子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