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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八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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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之前睡得太久,还是心中愁肠百结,方兰生整整一宿都没能睡着。
完全陌生的皇宫像是一张密织的网,带着铺天盖地的黑暗缱绻而来,将他束缚得透不过气来。昨日已经试探过晋磊的态度,要让晋磊自觉地放他出宫去大概是不可能的。晋磊似乎也并不担心他能自己逃出去,大约是觉得他怕死,不敢自己回琴川罢了。
方兰生望着窗外头照进来的曦光冷冷一笑——他的确深信幼时那个高僧的话,深信自己二十岁左右会有大劫,不能留在琴川,可现在方兰生只觉得,要他若无其事地待在晋磊身边才是最艰难的。
只是不知道慕容白到底有何打算,王元芳和贺小梅始终也不肯告诉他,只透露了宁王一事,看来大抵也就是让宁王和晋磊两股造反势力相争,吕承志再趁机收回皇权。
方兰生正想得入神,白豆从外间进来,后头跟了几个捧着盆盂和面巾的宫女。
方兰生将视线从窗外挪过来,冷淡看了白豆一眼,不免又想起昨晚的情形,假意咳了两声。白豆倒没什么大反应,知道这是主子,得罪不得,面色如常地站定在几步开外,让几个宫女去服侍方兰生洗漱。
方兰生更觉难受,白豆看上去还是那个白豆,可再也不会跟他嘻哈打闹了。他摆摆手挡开上前的宫女,指指一旁的木架,皱着眉道:“东西放那儿就行了,我自己知道洗。”
白豆沉吟半晌,挥手让宫女出去,对正洗着脸的方兰生道:“少主,白豆人微言轻,有些话本来说不得。可我要是不说,再没人能让您知道这些了。”
方兰生拿面巾沾了热水拧干,仰着头将面巾完完全全地覆在脸上,双手捂了好一会子,听见这话,摘了面巾,颇觉有趣地转头瞧他,“说真的,我挺佩服晋磊的,也难怪他看不起我那些小把戏。飞鹰,你,甚至伍大夫,知道他是这么个狼子野心的混蛋,一个个都还能这么维护他,说明他手段的确不赖。也或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从他那里得到了利益罢了。可我跟你们不是一类人啊,哪怕你跟我说再多,我也变不成你们那样不要脸的人。”他嘴角带着隐约的笑意,被热气氤氲的桃花眼里明明亮亮的,脸色却是差到了极点。
白豆一点都没反驳,低垂了头继续他自己的话:“教主——”
“停。”方兰生打断他,眼里冷得像要结冰,“水仙教我只认老教主,不要在我面前叫他‘教主’。”
白豆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续道:“主子根本不是您说的那样。你们都信老教主,这无可厚非,毕竟水仙教的都是受过老教主莫大恩惠的,我也不例外。可老教主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干净!你们都以为老教主在主子手里,但其实根本连主子也不知晓他到底在何处。上次李马一事,老教主回山时,主子就已经探出老教主功力已经恢复,可他还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主子撒下天罗地网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功力已经恢复,且有能力避开晋磊和屠龙堂的势力不被找到,却仍不露面——饶是方兰生听起来,也觉得可疑。
可单凭白豆一人之言,如今的方兰生是断然不会信的,“所以呢?难道老教主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就为了让晋磊谋反?就为了让晋磊败坏水仙教的名声?”
白豆气极却又发泄不了,无奈地摇着头道:“小的说不过少主。可少主您仔细想想,如果主子真的杀人如麻毫无人性,怎么会留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如果他真是心狠手辣,当初就不是逐李马出教,而是安排李马被仇家追杀死无全尸!还有王元芳和贺小梅,他到现在也还留着他们的命!还有您……他可从来没对您下过手。”
方兰生将面巾挂在架子上,眼神轻飘飘地移到窗外,看着大亮的天光,冷哼道:“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李马的功夫跟他应该不相上下。四年前的武林大会,李马还是第一新秀。即便晋磊隐瞒了真实武功,可真要杀了身为左护法的李马还是有难度的,更何况他还要分神来防备和追踪老教主。至于元芳和小梅,你可能是犯蠢了——当初是元芳自己看出局势不对,才带着小梅借养伤之说回了尚书府避嫌。晋磊手伸得再长,也不至于能入尚书府杀了尚书大人的儿子。”
换言之,一切都是因为晋磊能力不够才没铲除他们,而不是因为他顾念所谓的情谊。
白豆愕然地看着方兰生的侧脸,一双眉拧成“川”字,愤愤道:“您真是……”
方兰生转回头来对着他笑,“至于我,他可能就好这口吧——养只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动物,时不时说两句好听的情话哄一哄,看见小动物朝他摇尾巴,他就得意得不得了。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搞错了一点。”
白豆疑惑地盯着方兰生,越发琢磨不透方兰生在想什么。
方兰生看出白豆目中的疑问,渐渐收了笑,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人总是会成长的。”
白豆被他眼里的狠意吓得一怔,冲口而出:“主子已经够苦了,少主就不要折磨他了!”
方兰生被他吼得一愣,莞尔笑道:“白豆,以前还没看出你是个这么忠心的人。”
“我要跟少主说的不是我忠不忠心的问题,是……是……”白豆一张脸憋得通红,似是在苦苦挣扎到底说还是不说。
“是什么?”方兰生沉了脸,直觉白豆一定还知道什么有关晋磊的秘密。
白豆闭了闭眼,一副上刑场的模样,道:“主子身上背着二十四口人的血海深仇!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要当什么皇帝,只是……只是想报仇。你只知他对付吕承志,又可知他也亲手杀了屠龙堂堂主,因为——他们都姓吕。”
“什么意思?”方兰生蹙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当年庄子里来了一群人,杀尽了主子的亲人。主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查到真正的凶手是先帝,所以……所以……”
“所以他就要叛乱杀了吕承志?”方兰生耳边又开始嗡嗡地响,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脑子里乱飞一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过了好半天,方兰生才涩然开口道:“可是如果凶手是先帝,与吕承志又有什么关系?先帝已经归天,仇恨也该入土,他还做这些干什么?”
白豆抿着嘴,刚要开口,却听外头隐约传来几声恭敬的问好,接着有人从层层叠叠的屏风处进来。
晋磊一步步靠近,眉心微微攒着,看向白豆,语调带着丝冷意:“我听人说,这里面有争执声传来?”
白豆额上冷汗如豆,垂首立在前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兰生此时看着晋磊,只觉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原来他有那么多事都瞒着自己。
白豆不答话,晋磊眉头更紧,转眼看向方兰生,却意外地与方兰生的目光对上。
“我想找你聊聊,白豆说你忙不让我找,所以我发了脾气,不是什么大事。”方兰生撒谎似是已经轻车熟路,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晋磊面色这才缓和下来,白豆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晋磊朝白豆摆摆手让他退下,转头对方兰生笑:“聊什么?”一边问着一边坐到长榻上。
方兰生刚要脱口而出问他关于报仇的事,可想到之前晋磊提到报仇时避开话题的举动,以及方才白豆欲言又止还被吓得两腿打颤的样子,他隐约明白过来——这件事晋磊必是不许人说出去的,他要是现在问了,晋磊铁定会怪罪到白豆头上。于是将心里的话咽回去,方兰生胡扯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晋磊眸中一亮,脸上却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抿了抿唇道:“还好。”
还好是多好?这答了跟没答也没什么两样!方兰生在心里直翻白眼,嘴里却还是不咸不淡地道:“那你多注意些,夏季闷热,可别发炎了。”
只这两句话,晋磊心中便像滚了蜜似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了浅浅的笑意,点着头应了。
方兰生看着他的笑,心中没由来地一紧,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两人默默无言地坐了会儿,方兰生实在觉得气氛僵硬,开口道:“你要不先去忙吧?昨天不是说有刺客么,你忙你的,我去找元芳和小梅玩,顺便就在那里用早膳了。”
晋磊动作一顿,道:“今日不算很忙,你若无聊,我也可以陪你。”
方兰生不自在地笑了笑,最后却缓缓沉了眉目,正色道:“晋磊,我在试着像以前一样……可我没那么厉害,我做不到马上就跟你当做什么都发生过,我需要时间,而且……我最近才发现,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
晋磊微垂眼睫,面上神情隐隐约约让人看不分明,忽又抬眸道:“我记得你之前本来打算去看龚罄冬的,龚罄冬的衣冠冢和骨灰都还在尘微山上,不如趁今日你亲自去将他带过来罢。”
方兰生这下彻底懵了——他早就想提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而且当时一心想着自己要出宫去,也不必将龚罄冬的骨灰带到皇宫里面来,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晋磊居然会主动提起龚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