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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八十七】 ...

  •   亥时才过不久,方兰生闲着无事,早早洗浴过后和衣躺在榻上,大睁着眼望着淡金色的床帏,听着外头侍卫跑过的声音,只觉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恨,就只是难受。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公子可安好?”

      白豆守在外间,听见声音后进来瞧了一眼方兰生,转头开门跟那太监窃窃私语了几句。

      方兰生屏息听了会儿,大概明白了是在追捕刺客。

      刺客?

      他心头猛地一跳,此时此刻,在这种时局下来这宫里的刺客,要刺的除了晋磊还有谁?

      只是还不等从床上坐起来,方兰生便自嘲地笑了声——王元芳说得没错,晋磊能走到今天,最不缺的便是手段。

      何况现在皇宫都尽在他手,区区一两个刺客,能奈他何?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似乎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方兰生听了半晌,听不太清,却见殿门那儿模模糊糊映出个黑影,高高瘦瘦的——是飞鹰。

      不用多想,方兰生立刻明白过来,必是晋磊让飞鹰来他殿前守着。

      当年飞鹰还是老教主赐给晋磊作暗卫的,却不想如今背地里替晋磊做了这许多勾当。当初见他与屠龙堂来往时,方兰生还想着要揪出那个水仙教的内鬼。如今想来,只觉可笑。

      怪不得自他与晋磊说过内鬼的事情之后,这件事便再没了线索。

      外面的纷乱渐渐消停了,夜色深浓,宫里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都不存在。

      方兰生一个人恍恍惚惚地想了许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还把小时候在琴川的事全想了一遍。

      只是还不等他悟出什么来,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兰生下意识地闭了眼。

      来人缓步走到他榻边,坐下,看他许久,问:“睡了?”

      方兰生不答,也不睁眼,全当自己已睡着。

      晋磊叹了口气,接着便拉过里侧的锦被要给他盖上,盖了一半却又一把掀了,伸手去脱他衣裳。

      方兰生吓得身子一僵,忙睁开眼瞪他,一边将他搁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打开。

      晋磊错愕地看着他突然大睁的眼,愣了半晌,方笑道:“我还以为你睡了。”

      方兰生现在尤其看不得他笑,一见便觉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七夕夜里河上遇袭的事,想起他是如何杀人。

      晋磊见他眼里又露出恐惧,心中如有刀搅,却仍强撑着笑道:“脱了外衣再睡。”

      方兰生皱着眉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径直坐起来脱了外衣,然后利落地拉着被子躺下,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晋磊看着看着,嘴上的笑再维持不下去,转过脸去离开了榻边。

      方兰生翻个身背对着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约莫两刻钟之后,有人将灯烛吹灭,四周黑了下来,床榻前正对着透明砂纸糊的窗户,柔白的月光虚虚勾勒出昭明宫外琉璃塔的影子,屹立在窗纸上,愈显孤寒清冷。

      方兰生还是一动不动,直到身后有人脱了靴子上床,软得不像样的床铺有了一个大大的凹陷,他这才猛地坐起转身,正对上半坐着准备躺下的晋磊的脸。

      “你做什么?”方兰生说话说得急了,竟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捂住嗓子咳得面红耳赤。

      晋磊心中半是苦涩半是好笑,一边拍着他背给他顺气一边道:“入夜自然是睡觉,不然还做什么?”

      方兰生咳得嗓子都疼了才停下来,甩开晋磊抚着他背的手,眉目冷然,“连青竹斋你都可以找得到地方睡,皇宫这么大,还怕没有睡觉的地方?你要睡自己随便找个宫殿便睡了,跟我来挤什么?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挤在一起的?”

      这一番话说得极艰难,嗓子疼得要命一样。

      “你如果非要睡这里,我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这破皇宫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的。晋磊,我知道,我告诉你,我都知道——你给我下药了对不对?那天房里燃的香是什么香?你这么喜欢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说不定……说不定连床上那事,你也是给我下了药的——”

      “你在胡说什么!”晋磊听到这里,面色已是铁青一片,忽又转白。

      明明难受得像吞了针似的,可方兰生还是耸耸肩,混不在意道:“我胡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老教主对你如何你不清楚吗?元芳小梅还有李马他们,哪一个不是把你当朋友?可是你呢!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你是不是还要对付慕容白他们?”

      晋磊冷笑一声,不答反问:“那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被这话问得一怔,方兰生喉结攒动了两下,皱着眉道:“我当然也把你当朋友……”

      晋磊勾着嘴角,深不见底的眼里透着丝森冷。他伸手在方兰生腿间一握,语带嘲讽:“有这样的朋友?”

      带着磁性的声音入耳,腿间最柔嫩的地方隔着薄薄里衣抵在他温热的掌心,方兰生脑中不免闪过两人之间那些让人难堪又羞耻的画面,心中积郁越发深重,索性别过脸去,“怎么没有?欲望当头,各取所需罢了。”

      晋磊握住方兰生的肩将他的脸扭过来面对着自己,凉薄的气息喷在他鼻尖,“各取所需?”

      那语声虽是冷冽,肌肤相触之处却是火热非常,像是被对方的怒火点燃的。方兰生慌张地推开晋磊,本已用力过猛,岂料晋磊只晃了一晃,他自己倒是往后倒去,整个人躺倒在棉花一样软的大床上。

      晋磊怒意不减,口里讥笑道:“怎么?又有需要了?”说着倾身压下,一手撑在方兰生身侧,一手去剥他裤子。

      方兰生一时慌里慌张推不开他,脸色急得通红,挣扎中不慎狠狠抓了一把他的背,将他背上还未痊愈的鞭伤撕裂了。晋磊瞬间疼得脸色扭曲,方兰生未察,只如受惊的兔子般“蹭”地挪到床边,匆忙穿了鞋子下地,大跨步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身后无人追来,心中诧异,便又回过头去。

      晋磊面对着他屈膝坐在榻上,黑得如同夜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分毫情绪。

      方兰生冷笑道:“你倒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晋磊,以前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人,怪我们眼瞎,怪我们蠢。有人跟我说,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所以你留着我。我想来想去,当真找不出什么东西可以为你所用。可是现在我突然就懂了——我唯一能让你利用的,也就是身体了。”

      晋磊脸色发白,脊背僵硬得盖过了伤口的疼痛。

      “看一个男人雌伏于你,你就得意了是不是?”方兰生收了笑,转回身利落地往外走。

      背上湿漉漉的一片,薄薄的里衣粘在身上,大概是伤口又渗了血出来,晋磊额上冷汗直淌,双唇发颤,脱口欲要叫方兰生名字,张了嘴却半晌都没蹦出一个字来。

      他眼睁睁看着方兰生绕过一排排屏风到了外间,心中绞痛,厉声道:“白豆,莫让他出去!”

      守在外间的白豆看见只穿着里衣的方兰生衣衫不整地出来时已是一愣,现下一听晋磊的声音,便知两人之间怕是又闹了矛盾,忙上前拦住方兰生的去路,哀求道:“少主,主子,你就留在这儿吧。外面乱,你离了这宫,其他地方可没这么多守卫……”

      方兰生只看着白豆阴森森地笑,冷哼道:“谁是你主子?你还不是晋磊派到我身边看着我的,真当我不知道么?我方兰生是没他奸诈狡猾,可我还没瞎没聋!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给他打小报告,只是到底没妨碍到我什么,都是小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恕我直言,你这种怀有异心的仆役,还不及我琴川方家的一个烧火柴夫!”

      白豆吓得一怔,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方兰生目露寒光地看着他,抬脚踹翻了一旁的凳子,将白豆骇得一抖。他连连笑道:“我可从来没把你当成过下人,我是把你当朋友。你人机灵又有趣,我见着欢喜,才愿意和你嬉皮笑脸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帮着那个混蛋监视我!”

      白豆吞吞吐吐了半天,没了言语,却听一声轻咳,抬头一望,见晋磊从内寝出了来。

      方兰生斜睨了晋磊一眼,转头又要走。

      晋磊疾步上前拉住他胳膊,深吸了口气,双眉微蹙道:“小兰,夜深了,别闹。”

      “闹?”方兰生冷冰冰地望着他,“这就叫闹?那你算什么?你搞这出宫变,是在做什么?哪怕我方兰生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家国天下。可老教主到现在都下落不明,不知死活!他把你当亲儿子一样栽培,你做了什么?啊?!李马、元芳还有小梅都把你当朋友,你却背地里阴了他们一把。司马渊和屠龙堂害了我们教里那么多兄弟,你还跟他们勾结在一起……晋磊,晋磊!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晋磊面色白得彻底,见方兰生眸中厌恶与失望,心头竟陡然升起一阵惶恐。他猛地一把抱住方兰生,半哑了嗓子道:“你放心,等我除去吕承志和……”

      方兰生咬着牙将他推开,瞥向他落在半空僵直了的手,皱着眉道:“你手上沾的血还不够?”

      晋磊抿了唇不说话,只又伸出手去揽他入怀。方兰生没料到他这样执着,被他一拽便跌入了他怀里。晋磊紧紧抱着他,像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

      方兰生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起来,嘴里没遮没拦地骂了许多,却在目光下垂的时候脑子一空,忘记了所有动作。

      “你、你流血了……”方兰生手足无措地呆立在他怀中,两手在他腰侧摆来摆去,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目光紧紧盯着他渗着血的背。

      晋磊还是不言不语,只将方兰生抱得更紧。

      方兰生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但仍是恍然明白,晋磊流血又是因为自己。如此一来,心中怒意再盛,也没脸在此时此刻抓着不放。更何况,他这鞭伤当初就是为了自己受的。

      “你先放开,你在流血。现在外面想杀你的人可多着呢,你要是想把这条命拱手让人,我不反对。”方兰生冷着脸又推了晋磊两把。

      晋磊终于放开他,只是手还捏着他胳膊,像是怕一松手就被他逃掉一般。

      “小兰,你这是在关心我。”不是问句,晋磊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肯定着,沉沉的眸里揉进了三分神采,衬得他苍白的脸色都好了起来。

      方兰生不搭理他,转头唤白豆:“你去取些治伤的东西来,给你们家主子好好包扎一下……嗯……或者找个丫鬟来也行。”这话虽是正儿八经在说,可他还是着意加重了“你们家主子”这几个音,似是还带着气。

      白豆讪讪应了,旋即躬身退下。

      晋磊深深看着方兰生的侧脸,叹道:“折腾了这么久,也该累了,你先睡罢,今夜我宿在锦安殿便是。”

      方兰生微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然后面无表情地倒回去往里走,到屏风前忽又顿住了,转回头看着晋磊道:“其实只要你让我出宫去,你想睡哪儿就睡哪儿,我也管不着。”

      “绝不。”晋磊神色骤然冷淡,直直盯着方兰生的脸,“你大可死了这条心。”

      方兰生僵硬地笑了笑,耸着肩道:“那可不一定。”

      晋磊没再吭声,看着方兰生的身影消失在一排排屏风之后。

      方兰生脱力一般躺回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晋磊满身是血的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尽管他知道,那些血不光是晋磊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没多久,白豆端着东西回来了,一进门只见了晋磊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道:“少主竟果真这么狠心,也不帮着上上药,自己就去睡了。”

      方兰生本就使劲儿听着外头的动静,再加上白豆刻意把声音放大,方兰生把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心中没由来地发堵。

      晋磊低声道:“你小声些,莫要扰他。”

      白豆摇着头把东西放在桌上,准备上前给晋磊换药,却遭到晋磊阻拦:“我自己来。换了个地方,他怕是不好入眠,你去给他点些安神香,记得动作要轻。”

      白豆心中愤愤,想着方兰生那样绝情,晋磊却还处处维护,实在是不值,便阴阳怪气地答了“是”,从柜子里找了些安神香出来往里走。

      待到入得内里,才见月光下方兰生睁着的眼有些红,白豆一愣。

      方兰生压低声音道:“我不要你们的香。我怕我这一觉醒来就又不知在哪里去了。”

      白豆听出他这话里的怨气,心中隐隐有愧,但他现在更替晋磊不值,便不理他,仍旧把香放进小炉子里点燃了。

      方兰生红着一双眼瞪他,像是下一刻就要掀了被子起来同他吵架一般。

      白豆顾忌着晋磊还在外面,不敢让方兰生闹出来,怕受晋磊责罚,便立即开口道:“少主心也是够狠的——那伤本来就深,还带着毒,不易痊愈,如今又被扯裂了一番,糊了一背的血。他就一个人坐在外头,烛光昏暗,伤又在背上,他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换药?我方才瞧了一眼,他那样子真是我从没见过的狼狈。少主,您可真是厉害。”

      他每一句话都透着满满的嘲讽,方兰生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心头既酸涩又着急,面上却仍是平淡道:“那你怎么不帮他?再说,这宫里也不缺下人。”

      白豆皱着眉摇头,“他就只让你一个人碰,旁人哪里近得了身。”

      方兰生一愣,随即脸上再也绷不住,眼底湿了大半。

      白豆看他一眼,行了个礼又退下,往外头去了。

      方兰生心中越发堵得难受,耳边翻来覆去回响的都是白豆最后说的那句话,眼前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晃过晋磊苍白的脸。他霍然坐起,掀了被子下床走到屏风处,脚步又乍然停住,怔怔地看着屏风上映出来的影子,咽了咽唾沫,最后还是转身倒回去。

      路过书案时瞥见案上的香炉,方兰生眼中霎时涌出泪来,疯了似的冲上去将里面的香全倒了出来,恶狠狠踩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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