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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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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河一带的仗还在打。在雕翎关前,主将李马坠崖之后,吕承志第一时间派万宗偲前去支援,但已失了先机,赢面不大。
其实慕容白几人也大可先不管雕翎关的战事,擒贼先擒王,先将晋磊拿下。可正如晋磊所说,不管那些人为何替晋磊卖命,如果晋磊被擒,即使他们受到要挟,也不一定会停战,甚至更可能狗急跳墙也将吕承志擒了。而且,那样一来,秦河一带的战役只怕还要打上半年。
似乎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如晋磊开出的条件诱人……
如果晋磊能自己让人退兵,不管哪一方的损失都是最小的,陷于战乱的百姓也可以最快地脱离苦海。
可是,方兰生未必打得过晋磊不说,方兰生自己根本就不答应参与这个所谓的赌。
那夜方兰生是被硬拖出皇宫的,其实按方兰生如今的功力,真要动起手来,三两个人也拦不住他的。但这一次,众人几乎是齐心协力将他给弄出了皇宫。
晋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还将北都的森严戒备全撤了,似是放心极了他们的样子,也或许,是他早已经不在乎了。
生死忧欢,得失离散,他都不在乎了。
众人于是就在北都境内寻了家客栈住下。王元芳和贺小梅不放心方兰生,径直守在他房里不出去了。
那时候已经很晚,方兰生沉默地坐在床边。贺小梅追问他关于内力的事情,方兰生木然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之前他诈死出宫,是想自己练成青玉司南配里的绝世神功来结束这一切,所以他才在“临死前”要求晋磊将两人的玉佩交换。
他那时是真的绝望到找不到出路了,二姐的死讯,晋磊一再的欺骗、间接的利用,孱弱的身体,被废的武功修为,都让他觉得心灰意冷。
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直到在出宫后看到那些受苦受难的无辜百姓时,他才恍然惊觉,晋磊造的孽,本来就是该还的。这世上江流石转,报应总不爽。
那段时间他表现得一直很平常,话虽然少,但神色还算平静,就这样骗过了王元芳和贺小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偷练习玉佩里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全无功力,乍然修炼这么高深的功夫,必然要费很长一番时间。可他万万没料到,那门功夫竟成得如此之快……甚至连之前晋磊难以冲破的第五重,他也轻轻松松地突破了。
不用杀掉拥有玉佩的另一个人,也没有走火入魔,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练成了。
所以他开始怀疑,也许古籍上的记载一开始就是有错的,不过是讹传罢了。可先前他给晋磊疗伤,的的确确发生了难以解释的异常。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练成了神功?”贺小梅难掩惊诧地盯着他的脸,一双眼凌厉非常,似要将他看穿。
方兰生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只点点头。
贺小梅蹙起眉,不由分说扯过他的手腕把脉,又探他后颈和胸前几处穴位,最后在他小臂上某处摁了摁,问:“疼吗?”
方兰生摇头。
贺小梅缓缓摇头道:“你体内的内力至纯至净,跟晋磊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而且,司马渊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被吸干了死的。那第七重应当是吸功……唔,慕容白管那个叫融灵大法。可你身上的内力,根本没有这样的特质。方才我灌了一点内力给你,完全被挡住了,和晋磊所练恰恰相反才是。”
方兰生眼神一动,微微抬眼看他,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却又放弃。
倒是王元芳在一旁道:“或许,是因为兰生先失去了原本的内力,才能练成这个样子?”
贺小梅忽然以扇击掌,大呼道:“哈!一定是这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兰生……”他慢慢收拢五指握紧了扇子,深深看向方兰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天意了。他的功夫,如今真只有你能破了。”
“我,”方兰生嗓音发涩,却愈加坚定,“我不会去的。”
贺小梅紧皱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却终究只是叹气。
这一声叹息却像是带着腊月寒冬的冰刺,直直扎在方兰生心里。方兰生抬头望住贺小梅,又看了看王元芳,声如泣血道:“为什么你们都要放弃他?”
王元芳和贺小梅均是一愣。
“为什么他一定要死?那些人……”他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颤抖地道:“那些人已经死了,挽回不了了。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你们、你们不也是以杀止杀的人,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要他的命?”
王元芳和贺小梅脸上的表情已远超出惊愕,却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倒是方兰生自己颤抖着说完,猛然抱住脑袋,声嘶力竭地哭起来,“我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贺小梅看得心口发紧,知他一颗心万分煎熬,因此倒不觉生气,只是有些心疼,讷讷半天,道:“兰生,你别哭了……我们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还有几个时辰,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早再做决定。”说完就拉着王元芳的胳膊要走。
王元芳却稳住他,转回身来,沉声对方兰生道:“不是我们要放弃他。你有没有想过,他如今这番作为,也许是他自己放弃了呢?”
这些日子,雪已经渐渐不下了,春天快要到了。
北都的春天一直是很温柔的季节,就连阳光也是温温煦煦的,像一个从不动怒的温婉女子,她用纤纤素手拂过人们的头发和脸颊,温暖的触感会一直延绵进心底。
此时虽还在暮冬,清晨的阳光里已经隐约有了点春天的味道。
晋磊坐在高堂金椅上,头顶是金漆雕龙的横梁,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绒毛毯子,面前是空旷而寂静的大殿。
这里是没有阳光的。他心里也没有春天。
他的心太大却又太满了,装不下一个春天。
飞鹰来禀,言及战报如何如何。晋磊抬手阻了他的话,问:“什么时辰了?”
飞鹰一时答不上,白豆在旁躬身道:“主子,辰时二刻了。”
晋磊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闭着眼,像是在小憩。但他搭在金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头。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懒洋洋地睁眼,又问:“什么时辰?”
“才过了一刻。”
他没什么大的反应,良久之后,才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光,喃喃重复道:“已过了一刻了……”
半柱香之后,他又问是什么时辰,白豆仍然老老实实地答。他却越来越变本加厉,过不了一会儿就问一声。
这样不知不觉过了许久,直到他再一次问话,而白豆迟迟未答。他幽深的眸子望向白豆,白豆闭了闭眼,像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颤声道:“还有半个时辰了。”
晋磊的身子几不可见地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点点头,对飞鹰道:“你们,找个安生地方,今后平平静静地过吧。”
飞鹰大惊,忙问:“这是何意?”
晋磊没再说话,迎着外头照进来的微薄春光,昂首阔步地离开。
飞鹰不解其意,转头又看向白豆,却见白豆几步跑上去拉住晋磊,低声说了一句:“我……”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将头埋得低低的,却是再没别的话。
晋磊缓慢拂开他的手,眼里像是有些叹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宫门口,有他的烈马扶翼。
他穿着当初在水仙教惯常穿的衣裳,没带一刀一剑,翻身上马,提缰回首,正如曾经意气风发的水仙教右护法。
白豆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穿过层层树林,往尘微山方向疾行,不觉淌下两行泪来。他咬着牙,转回身,却并不回宫,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另一头,客栈里,众人却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慕容白站在房门口,不住地打量有无异常。慕容青斜斜倚在门框上,一手还把玩着慕容白手中白雎剑的剑穗,讥笑道:“这种关头,居然跑了!呵,我就说,他能有什么用?”
慕容白不悦地瞥他一眼,他耸耸肩表示无奈,手却乖乖地放开了慕容白的剑穗。
贺小梅手里握着方兰生留下的字条,恶狠狠地瞪着慕容青,“说风凉话有意思?兰生没用,你有用?还是个正儿八经的魔呢,连晋磊这么个半路上修成魔的都打不过。”
慕容青眯了眼看他,“小子,想死不用这么多话。”
站在窗边的王元芳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拉过贺小梅,沉着眼看向慕容青,“现下想对策才是要紧事。”
“还用想什么对策?晋磊想赌我们就要跟他赌?笑话。我们能把司马渊逼到绝境,自然也能应付晋磊。”
贺小梅笑出声来,“你要如何应付?你现在就是靠近他一点,他都能把你吸得渣都不剩。”
“行了。”慕容白按住躁动的慕容青,面目肃然道:“兰生只是做了他自己的选择。且就算是他去应战,空有一身修为却不知如何发挥,他也未必敌得过晋磊。与其勉强他违背本意去冒险,不如我们自食其力。我……”
“不行!”像是看出慕容白所想,慕容青立刻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逼视着他,“你别想一个人赴约。”
慕容白苦笑着摇头,“当初我拿圣水仙给你塑肉身时,是答应过老教主要替他清肃内鬼的。如今水仙教名存实亡,晋磊为祸天下……于情于理,我卸不下这个责任。”
慕容青按住他握剑的手,目光定定地看进他眼底,“我知道。没让你卸下来,但我要跟你一起承担。”
王元芳和贺小梅对视一眼,眉宇间隐有种坚定的笑意,齐声对门口二人道:“我们一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