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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1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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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磊回头深深看向处于包围圈中的方兰生,唇角颤动了下,终究没能笑得出来,“其实我是真的腻了,也想通了。我们纠缠这么久,其实我比你还累。很多东西,我守不住就不想要了。如今我什么也不求了。你那么向往自由的人,不会不明白我此刻的心境。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刀枪不入,无坚不摧,多好。”
方兰生手上的血已快将整个手掌都染红了,然而他还是紧紧握着拳头,压抑着颤抖问:“那你这样活着,有什么乐趣呢?”
晋磊转回身,瞳色霎时变深,脸色冰冷,随意挑起一边唇角,“乐趣自然是有的……”说罢举步再行。
“杀戮,”方兰生纵身跃起,瞠目欲裂,内力一沉,竟令乌发衣摆无风自动,“就真的让你觉得快乐吗?!”
一众侍卫齐齐拔刀出鞘,朝方兰生发起进攻。方兰生沉喝一声,三两招便劈手夺过数把利刃。此时又有数人迎面砍来,方兰生架刀挡住,奈何力道不够,被对方的刀刃逼近,眼下颧骨处瞬间便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方兰生咬牙运力,浑厚纯然的内力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将周围一圈人尽数震开。
方兰生疾步朝晋磊追去,身后的侍卫再接再厉地跟上来。方兰生轻功本就不好,轻易便被追上,不得不与他们缠斗在一处。
他一边应付袭击,一边眼睁睁看着晋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不觉悲愤填膺。头上玉冠早已被震碎,满头乌发垂下,方兰生几乎是打红了眼,又急又怒之下,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干人等打趴了一半,毫不恋战地纵身投入苍茫夜色。
另一头,晋磊却并未命人拿下慕容白等人,反而让人将所有宫门大敞,护卫队也被尽数撤掉。
慕容白和王元芳几人几乎是被“请”进来的。
若说宫内的埋伏,自然是处处尽存玄机,可那些都是飞鹰的布置,晋磊不下这个令,也没人敢轻举妄动。因此,一行人万般小心地行进,到头来却连一点危险都没碰到。
慕容白观晋磊如此做法,心中隐隐有了计较,侧头嘱咐慕容青万不得冲动。
晋磊在朝云殿等候他们。
他们进去时,晋磊正斜倚在殿上金椅上,墨蓝的衣角垂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条腿却懒懒搭在金龙扶手上,屈肘支着头,目中空得发寒。
慕容白、慕容青、王元芳和贺小梅并肩行来,身后跟了孙钰、司马承等人。他们站定在大殿中央,明黄的烛光映在他们沉着的脸上,背后有长长的光影交错。
晋磊动了动身子,端正坐在金椅上,脊背却还是放松的状态,向后靠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两腿随意岔开,左手食指若有似无地敲着扶手上的龙头。
殿中分明聚集了这么多人,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晋磊敲点扶手的声音缓缓传出。
到底是贺小梅忍不下去,朝晋磊怒目诘问道:“兰生呢?”
晋磊还是没有说话,仍旧一下一下慵懒地敲击扶手,好似这个世界都跟他无关。
贺小梅心中发急,欲要上前,却被王元芳一把拉住手腕。
慕容白慢声道:“司马渊死了。”
这话并不是问句,所以晋磊一如既往没有开口。
“青玉司南配……融灵大法。司马渊修邪术近三十载,早已经堕魔了。”慕容白目光沉沉地看着晋磊毫无动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吸收了他全部的功力,便是我们想放你一马,也不行了。”
晋磊还是那幅懒散模样,沉默得像是死了,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个东西在手里细细把玩。贺小梅狐疑地看了许久,才看清那似乎是块什么碎片。
慕容青侧过头对慕容白道:“别跟他废话了,早点打完早点去寻那浮屠塔是正经事。”
慕容白看他一眼,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晋磊却在此时开了口。夜风晃动殿内灯火,在他脸上投射出模糊的阴影,然后他沉缓的、低哑的声音流水一样传出来:“亲友相顾,爱侣相携,求而得,爱不离……”
“你看,你们多好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平常的狠厉和阴鸷,反而于平淡中透出一种寂寥之感来。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为他们高兴。
他自己一个人闷闷地笑起来,忽然伸手摊开掌心,有明亮的火光自他掌心处热烈地跳动起来。他微微歪着头,高昂着下巴,垂眸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那点火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明亮、温暖了起来。
仿佛他是真的不冷,也不孤独。
慕容青忽然仿似有些触动,微微侧目看了慕容白一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却是半天没有再说话。
晋磊的这种孤独,大概殿内众人,也只有慕容青能解知一二。
慕容青生于慕容白的心念魔障,生命正始于当年慕容白的孤独和不甘。可晋磊和慕容青到底还是不一样,慕容青的孤独是因慕容白而起,但晋磊的孤独却是只身亲历而来。
众叛亲离,爱而不得,仇恨消弭了他所有的企盼,晋磊这十数年来,从没有一日不孤独。即便是与方兰生在一起的时候,他骨子里还是觉得孤寂——方兰生的心不全在他身上,方兰生的信仰容不下他要走的路。方兰生太干净了,他没办法容忍自己污了他这份干净,便只能一个人忍受孤独。
“雕翎关,我还有两万精兵未动。李马音讯全无,副将一死一伤,就算万宗偲能力出挑,最清楚战情的人都没了,他又能如何力挽狂澜?”晋磊低垂下眼,看着自己半摊开的手和手心上的碎片,“北都的王权贵族自然大多因利益与我结盟,可因私情私怨与我合谋的,也不在少数。哪怕你们今日带人攻破了北都,秦河以北、岳安以东,依然握在我手里。甚至,他们若厉害一点,趁着此时就能擒了吕承志也未可知。”
“你什么意思?”慕容青微微眯着眼。
晋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微抬的眼里却有莫名的光,岑寂的、安宁的光,“我们来打个赌吧。”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两军交战,伤的是百姓,败的是社稷,我心中亦有不忍。不如,你们派一个人与我来一场公平公正的比武,任何旁人不得插手。若我胜,那这场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你们再不许踏进北都一步;若我败,我便撤兵,将这江山还给吕承志。这赌注,可还令你们满意?”
慕容青冷哼一声:“你想耍什么花招?”
晋磊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转眸望着慕容白道:“我不要你们跟我打,我只要方兰生。明日吧,明日……”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远远的打更声,手指颤了颤,“子时已经过了啊……那就……今日巳时,尘微山顶。”
不等慕容白答话,贺小梅在一旁冷笑道:“兰生来找你了,现在人在哪里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如今是个什么功力,他之前还被……”贺小梅想到方兰生武功被废之事,简直恨得咬牙,阴沉着脸,“你要做什么尽管做就是了,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赌约,不是明摆着我们必输无疑?你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王元芳也对晋磊此举极为费解,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图什么呢?
此时,却听一阵急促的喘息逼近。众人回头,惊见方兰生满手是血地出现在殿门口。他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袖子上还有大片血污,浓眉压得极低,一双明亮的眼死死盯着金椅上的人。
晋磊只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对慕容白一行人道:“我说的,你们好好考虑。是打倒一个我、收复一座城重要,还是要回一个原原本本的大亓江山重要。”
方兰生站在殿门口,背后的夜风呜咽得像是谁在哭,让他听不清晋磊的声音。他才迈进一步,便见晋磊已经转身走了。
方兰生抬步就追,却被贺小梅一把拦住。方兰生急得满脸发白,一边死命推开贺小梅的胳膊,一边朝晋磊的背影叫喊。
贺小梅被他推打得有些疼,索性用力抱住他,想了想又觉得气愤,骂道:“你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吗!伤疤还没好你就给我把疼忘了!”
“不是……不是……”方兰生眼睁睁看着晋磊消失在小门后,叫喊声渐渐歇了,却只喃喃重复一句“不是”。
贺小梅见他慢慢放松了,才敢松手,却一下子扣住他手腕,细细把起脉来。方兰生此时早已心魂离体,也忘了收敛气息、封锁内力,任贺小梅将他体内情况探得一清二楚。
贺小梅大吃一惊,不禁后退两步,正撞上迎上来的王元芳。
“怎么回事?”王元芳稳住贺小梅的双肩,低头问他。
贺小梅大怒不已地看着方兰生,忍不住讥讽道:“方兰生,你好啊,你什么时候学得跟晋磊一样,竟连我们都骗!”
方兰生神情恍惚地立在原地,呆呆问:“他跟你们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动手?他说了什么?”
贺小梅本来还想再骂,见了他这副模样又不忍心了,心中又记挂他这满身内力是从何处来的,气哼哼地挥扇摇了起来。王元芳拍拍他的肩,凝眉看向方兰生道:“走罢,先回去再说。”
方兰生忽然拔腿就跑,看那样子竟是还要去追晋磊。王元芳纵身一跃挡在他面前,皱了眉头,“兰生,自古正邪不两立。”
“不是……”方兰生突然崩溃地跌坐在地上,脸上欲哭未哭,如同肝肠寸断,“他还没有把话说清楚,我们还没有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