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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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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微山。
晋磊负手而立,面朝圣潭大开的洞口,却微抬起脸,空落落的目光落在远方的苍穹上。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晋磊像是早就料到,回过头来看见慕容白数人时半分惊讶也无,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会来了。我们与你决一死战,也是一样的。”慕容白广袖一扬,拔出白雎剑,直指晋磊。
晋磊耸肩笑了一声,“怎么会一样呢?”这话音才落下,他身形一动,瞬息间已逼至慕容白身前,袭向他手腕欲要震开他手中的剑。
慕容白却比他更先发力,手腕一转,将白雎剑抛开,错身躲过晋磊的一掌,堪堪又接住剑柄,回身倒刺。
慕容青看准时机一步跨上,也拔剑刺出。
只听“叮~”一声脆响,两把剑同时打在泛着墨蓝光芒的弧形结界上,二人虎口均是一麻,不由足尖一点,握臂后退。
墨蓝光晕淡去的一瞬,贺小梅和王元芳一人在东一人在西,挥扇而起,两处顿生疾风,裹挟着无数细小暗刺朝晋磊席卷过去。
晋磊运力结印,两手反拍向下,立时震起万千沙石飞扬,竟恰恰挡回暗器,仅余一枚银镖仍按原本的轨迹飞刺而来。晋磊冷睨一眼,微一抬手,那镖便被一阵更强的劲风扫过,直生生朝贺小梅左眼刺来。
银镖速度太快,贺小梅避无可避,一瞬间猛地睁大了眼又闭上,眉心皱得死紧。面上被厉风刮过,然后耳边传来清脆声响,眼前似有白光闪过,贺小梅唰地睁眼,原是慕容白横插一剑隔开了银镖。
此时,四人分别立于晋磊东西南北面,将他围困在正中心。
“我要见他,”晋磊不知为何,突然开口,“我要见方兰生。”
慕容青冷笑道:“见不了了,他跑了。”
晋磊没有看他,双目痴罔,低喃道:“在的,他在。他下不了手杀我,绝不会不来看我。”
慕容青嗤笑一声,刚想冷嘲热讽,目光却倏然一变——因为他看见晋磊双目渐渐赤红,几乎连眼白也瞧不见了。而且……晋磊的额上,一个赤红金尾的印记浮现出来,甚至有几缕浓黑的魔气斜溢而出。
“我只要……杀了你们,”晋磊微低着头,邪戾的眼睛却直直盯着他们,唇边咧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弧度,周身煞气大涨,“他就会现身的吧。”
“嘭”!一声巨响,晋磊一掌震碎了圣潭洞顶的岩石,五指一收,碎岩便腾空而起,随即势不可挡地噼里啪啦砸下。
慕容白和慕容青忙在四人头顶撑起结界,奈何砸下的岩石越来越多,两人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慕容青瞥见慕容白脸色铁青,知他必是运力太过,老毛病又发作起来。这样想着,不由心急如焚,慕容青沉喝一声,两手扭转之间,将那结界收拢。碎岩在透明的屏障上不断震动,慕容青颈上青筋爆出,却是用了全力,将那结界化作熔炉一般把碎岩全都搅做砂砾,到最后只剩下一堆细砂落下。
这术施完,慕容青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了。
可他反而有些激动起来……晋磊如今的实力,这样酣畅淋漓的打斗,令他身为魔的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
“慕容青!”慕容白神色微变,眼睁睁看着慕容青略带兴奋地扭动肩胛,魔气霎时荡出。
慕容青充耳不闻,举步上前,右手一伸,躺在地上的青蛊剑便轻易握在他手里。
也许是身体里属于司马渊的那部分灵力倏然躁动起来,晋磊脸上竟也隐隐露出种敌逢对手的兴奋神采。
两人很快愈打愈激烈,激烈到连慕容白都插不了手的地步。
王元芳和贺小梅也已站到慕容白身旁。慕容白皱眉道:“他这样不行,逞一时之快,万一之后魔性压不下去……”
贺小梅则讷讷了许久道:“原来……慕容青果真有两把刷子。”
处在尘微山,面前又是沉溺于战斗的慕容青,王元芳看着这场面,不免想起当初屠龙堂攻上水仙教那一次,慕容青发起狂来要毁掉一切的样子。心中一阵恶寒,王元芳忧心忡忡道:“虽然危险,但慕容青解放魔性之后,或可与晋磊一敌呢?”
慕容白紧抿着唇角,没说话,良久,方颤抖着声音道:“他每隔三日就要放血给我。”
言尽于此,里面的意思也显而易见了。
于是三人都不再有言语,紧张地盯着对面二人的动静。
果不其然,少顷之后,晋磊一记重击之下,慕容青连嘴唇都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死死咬着牙硬抗下来。晋磊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慕容青不敢不要命。他和慕容白之间还有双生咒,他若不要命,便是把慕容白的安危弃之不顾。
两人交手之后错身的一瞬,晋磊抬起讥诮的眼,两手运出一掌,直击他腹部。
慕容青被强大的气波震得飞出去,后腰重重摔在圣潭口残存的石碑上。石碑被撞得裂开,慕容青和那碎裂的石碑一起倒在了地上,还来不及撑起身子,喉中已涌出一大滩血来。
慕容白这才终于插得进手来,先是让贺小梅替他去看看慕容青,随即纵身跃至晋磊面前。
晋磊的衣裳已有些凌乱,唇角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是方才慕容青所伤。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狠厉的、嚣张的神色,赤红的眼睛很像是某种暗夜里出没的野兽。
慕容白与他交手不过五招,忽听得一旁贺小梅的疾呼,心中挂念着慕容青,这一分神,便令晋磊得了可乘之机,使出对付慕容青的那招来。
慕容白无法可破,只能御掌相抵。
四掌相对,慕容白感到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将他的双手紧紧锁住,伴随着双臂一阵猛烈的抽搐,体内的力量正逐渐流逝……
融灵大法!
慕容白未曾想自己一时不查,竟着了晋磊的道。更没想到,这门功夫竟然如此敏感,这么容易触发。
王元芳见情况不对,忙上前提了七分气劲打开二人相粘的手掌。
慕容白全身都如同虚脱了一般,往后踉跄了几步,终于没了力气跌坐在地。
晋磊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一双眼幽深如潭,却是毫无波澜。
慕容白坐在地上,五指紧紧捏着白雎剑的剑柄,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大张着嘴呼吸,却仍然抵抗不了心口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不仅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还来自于受伤的慕容青。
如果连双生咒都有了反应,那慕容青的伤一定已经重到无法想象。
慕容白以剑拄地,缓缓站起,跌跌撞撞地往慕容青身边去。
贺小梅见他过来,低声道:“我稳住了他几大要穴,暂时还不至于经脉崩裂……也只是暂时。”说着,他抬目望向步步逼近王元芳的晋磊,眉目间已经有了苍凉之色,“邪从来不胜正的,是不是?”
慕容白垂目凝视闭着眼睛的慕容青,分明半点力气也无,却仍吐字清晰:“是,从来都是。”
贺小梅用力笑了一下,站起身,转头朝晋磊的背影而去,将手中的扇子握得紧紧的。
他才近得晋磊的身,王元芳就已经倒在远处的地上,下巴一片都是血。
贺小梅叫了一声,王元芳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看他,右眼眼皮还肿着,却眯着眼朝他笑了笑。
心中一暖,贺小梅觉得这就够了。手里拿着王元芳送他的扇子,眼里看着王元芳的笑,这就已经够给他力量了。
可是……
他不想大家都死在这里,死在曾经的“朋友”手里。
“晋磊,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不管我们说什么,兰生都只有一个回答——他不会和你动手。他甚至问我们,为什么你一定要死,为什么大家都要放弃你。那是方兰生啊。他这么个黑是黑、白是白的人,却说,死在你手里的人已经死了,不用管了。多可笑?”
晋磊歪了歪脖子,眼睛红得发亮,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反应。
贺小梅屏住呼吸,接着道:“你明知道,你做的孽总有一日要还的,为什么还要继续错下去?你这样,只会把他也拉进地狱。”
晋磊额上金印微微一闪,好似有所动容,又很快恢复。但他的眼里明显有了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邪戾,仿佛夹杂了些悔恨和悲哀。
贺小梅小心翼翼地观察晋磊的表情,慢慢将扇子放在地上,然后将两手高举过头以示自己没有恶意,道:“我们不要再继续无意义的斗争了。兰生舍不得跟你动手,是好事情,你们可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会对皇上说,你已死在山上。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重新……”晋磊眸光闪了闪,“开始……”
贺小梅见他周身魔气有所减退,忙点头如捣蒜道:“对,重新开始。我们会帮你们的。”
晋磊似乎终于有了些松动,眼中杀气褪去,换上一副迷茫的神色。
贺小梅微微松了口气,还来不及高兴,忽听一声怒喝,随即眼前光影一晃——孙老爷带着司马承、孙钰和方胤匆匆赶来,不由分说便袭向晋磊。
“不!”贺小梅嘶声大叫,瞳孔无意识地放大。
有血溅上他的脸,有些还落进他大张的嘴里。贺小梅觉得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他已经再说不出来话。
孙钰就死在他面前,整个胸膛都被穿透。
这样电光火石之间,贺小梅脑中竟倏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晋磊对他们,也许是留了情的。
不等他细想下去,那方孙老爷肝胆欲裂,拼尽全力与晋磊激斗起来,但很快便落了下风。
晋磊打倒了一个又一个,不多时,死的死,伤的伤,全都横躺在地,只剩贺小梅仍呆立在原地。
贺小梅终于回过神,第一件事却是瞟向王元芳,见王元芳已经闭上眼,也不知是昏迷还是……
贺小梅不敢想下去,更不敢想象他们所有人今日都死在这里。
可不管他说什么,经过方才那一出变故,晋磊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眼里只剩下厮杀。
更令人绝望的是,晋磊吸收了慕容白和孙老爷等人的功力……贺小梅已经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对付得了现在的晋磊。
晋磊仍在步步紧逼,贺小梅只有步步后退。
慕容白调息过后,咬牙撑着剑站起,耗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力,两手结印,白雎剑立时化作数十把光剑,在空中排成剑阵,跃过贺小梅直冲晋磊面门。
这一次晋磊身前依然有墨蓝结界乍然浮现,但那些光剑却没有被立即挡回,而是如钻木之钉一般死死往里突破。
慕容白手握白雎剑,双目如炬,一口银牙几乎被咬碎,紧抿的唇角渗出鲜红的血。
结界终于破碎,晋磊冷冽地笑,两手运气生生挡住了所有光剑。
慕容白大喝一声,手中白雎剑飞身刺出。晋磊足尖一点极速后退,仍是被剑尖划破了额角,殷红的血湿哒哒地流下来,糊住他半只眼睛。
贺小梅看准时机,挥扇甩出无数机关暗器,与慕容白的光剑汇合在一起,瞬间便突破了晋磊的抵挡。
只闻数道刺透皮肉之声,膝盖上插着两把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光剑,晋磊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浑身筋骨瘫软。
慕容白也终于支撑不住,“嘭”地躺倒在地。
贺小梅还来不及跑过去,便觉耳边一阵轰鸣,转眼看去,那方倒在地上的晋磊又满目血红地站起来,阴鸷地看向他,浑身都是暴涨的怒气和魔气。
贺小梅在那一瞬间感到无法言说的绝望,他似乎已经在晋磊的眼里看到所有人的死亡。
贺小梅不断地攻击,晋磊不断地挥袖甩开,等到逼近贺小梅面前时,左手一把拧住贺小梅的脖子,右手朝他胸膛袭去。
忽然间,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势如千钧。晋磊不得不回身以右手抵抗。
但身后根本就没有人!
“噗”!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自他侧前方扎进他心口。
掐着贺小梅脖子的手被人掰开,晋磊转回头来,看着面前双目含泪的方兰生。
不过是一招再简单不过的“绝迹”,声东击西,是昔日尘微山上,他亲手教给他的招式。
身上魔气渐消,额上金印也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目中血红慢慢退却,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晋磊透过眼睫上黏腻的血仔仔细细地盯着方兰生。
在那一刻,方兰生有许许多多想说的话。
他想说“你不要再作孽了”,想安慰他“一切都结束了”,想告诉他他的心意自己都明白了……他有很多很多想和他解释清楚的误会,也有很多很多想跟他分享的心情。
但他只要一想到在这之前白豆找到他告诉他的话,就觉得心脏抽疼,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声音嘶哑地说:“我爱你。”
只这一句,再无他话,眼泪就奔涌而出。
晋磊却一点泪意也没有,笑得颇有些释然的意味,不顾方兰生插入他心脏的匕首,踉踉跄跄地朝方兰生走过来,半伸着手似要触摸他。
“龚磬冬死了……你记了他……这么久,我死在你手里,你要记我……深一点。”染血的指尖划过方兰生的颊边,他在离方兰生只差一步的时候倒了下去,躺在方兰生脚边,两眼阖上便再没睁开。
方兰生怔怔站在原地,直到贺小梅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缓缓蹲下身去,拿衣袖擦净晋磊满是血污的脸,然后将他上半身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什么话也不说。
贺小梅也赶紧给王元芳、慕容白等人稳住伤势。
王元芳醒得很快,因受的是内伤,五脏六腑都泛着疼痛,醒来后一时半刻竟挪动不了。贺小梅让他调息修养,又忙跑去给慕容白施针。他这方正给慕容白疗伤,那厢慕容青竟自己醒了过来。
贺小梅见他要起身,忙叫道:“别动!你再动一下,怕是要经脉崩裂而亡。”
慕容青便顿住身子,一双眼急切地望着慕容白。
贺小梅道:“你别急,他的——”
这话还未完,大地突然猛一震颤,地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周围地动山摇。
几人站立不稳,正慌乱之际,又听天上砸下数道惊雷,方才的万里晴空忽然变得电闪雷鸣。
大地摇摇晃晃,水仙教曾经的建筑全都轰然倒塌,沙石四溅,圣潭残存的岩石噼里啪啦地沿着下坡往山下滚去,尘土漫天飞扬。
“尘微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