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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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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瞳孔一缩,整个人都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彻底,木然地呆在了原地。过了好半晌,一直到晋磊拿锦帕擦净了脸,再回到他面前,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然道:“我是方兰生,你说我是何人?”
这话音落下,殿内便陷入了一阵死寂。两人立在寝殿中央,旁边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殿中只有昏暗的烛光,可方兰生却偏偏能将晋磊脸上的神情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包括他放肆打量的目光和打量过后不屑的一个勾唇。
方兰生想起白豆说的话——“若你知道他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他只觉得肺腑都凉透了,紧道:“你是不是很生我气?我那时没想通透……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胆小……而且你做过的那些……”方兰生在晋磊陌生的目光下越说越说不下去,嗓音渐渐哑了,低垂下头,苍白无力地笑了声,低低道:“我现在回来了,我回来陪你了。你别不认我,晋磊。”
晋磊额上微光一晃,金印霎时浮现,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最后又恢复如常。
晋磊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心,随即上前两步一把捏住了方兰生的下巴,力道大得方兰生不禁惊呼出声。
“方兰生?”晋磊直直逼视着方兰生的眼睛,两双眼的距离不过三寸,他目中寒意刻骨,几近将方兰生冻结成冰,“我根本不认得什么方兰生。你是怎么混进宫来的?又是来做什么?”
方兰生微红着眼,却是悲极怒极,动了内力一把推开晋磊,晋磊不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方兰生紧跟上去揪住晋磊的衣襟将他扑倒在地,骑在他腰上道:“你少来骗我!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就骗你这么一次,你何必斤斤计较!你……你有什么资格计较!那么多人因你而死,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自己!”
他气急败坏地吼了许多,衣衫凌乱,神色狼狈,胸膛起起伏伏,气喘不休。而晋磊只是冷漠地躺在地上,任他坐在自己腰间悲愤哽咽,目光里却暗暗含了杀意。
方兰生气喘吁吁地说完了,见晋磊还是那个无波无澜的样子,不免生出些绝望来,索性俯身趴在他身上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要真忘了我,便直接杀了我!我不信!我不信司马渊都死了,你还不能清醒!”
晋磊眉心猛跳一下,金印乍现,不过须臾又消褪下去。
“你说,我认识你。那你我原本,是何关系?”
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方兰生身子一僵,心却不知怎的跳得极快,连呼吸都粗了些许。
“我们……你曾经说要一起白头的。”
晋磊嗤地笑了,笑得很有些意味不明。他抬手抚了抚方兰生的头,五指插进方兰生发间,忽而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迫他仰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邪肆一笑,随即一边吻住他的唇一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方兰生下意识要推他,却不知为什么又停住手,拿双臂圈住了他的肩。
晋磊吻得很粗暴,甚至不能称之为吻,更像是咬。方兰生疼痛难当,却仍然不动手推拒,只强忍着承受。
晋磊放开渐渐喘不过气的方兰生,坐起上半身来,勾起唇角嘲弄地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物。可方兰生此刻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他背光的脸,满心以为晋磊这是承认了先前是故意骗他说忘了他。
方兰生浑浑噩噩之时,晋磊已经开始动手解他腰带。晋磊的动作极慢也极优雅,一点急迫也没有,修长的手指倒更像是挑逗。
“晋磊,你跟我走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躲也好,藏也罢,再也不回来。”方兰生在一片昏暗中努力辨认晋磊的神色,说话的语气虔诚到忐忑。
晋磊没有回答他,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方兰生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的血液却是温暖的。烛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仍然努力地微笑着。
晋磊沉默地端详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可你再怨再恨,这么多年,这么多的人命,还有你这半辈子的煎熬,都够了。我想你过得好一点,不要再这么痛苦了。”方兰生眼眶酸涩,说到后来只能使劲闭了闭眼遮住眼里的情绪。
晋磊听完,面上依然没有丝毫变化,默不作声地拉开方兰生的腰带,剥开他的衣裳,大大抬高他一条腿……
方兰生闭着眼,身子却不禁瑟缩一下。他忐忑地等了片刻,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疼痛,反而只感到喉结上方的凉意——他颤抖地睁眼,晋磊逆着光站在他面前,长臂微抬,手握一把银白尖刀,刀尖沿着他的脖子往下,划过赤裸的胸膛,最后停在他小腹上。
“你……”
“我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美人计对我没有用。更何况,”晋磊嗤笑一声,“对你,我已经腻了。”
方兰生眼中一恸,目中明明灭灭,却半晌没有言语。
“我想起来了。你是谁。”晋磊微微转动着手里的刀,在方兰生小腹上画圈的动作缓慢又撩人,“可你来得太晚了,以前我的确有段时间痴迷于你,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很不幸,我不仅得到了你,还有些厌倦了。你来假死那一出,无非是想报复我……今日,我再放你一马,便算作我们一笔勾销。以前的事,谁也不欠谁了。”
“你什么意思。”方兰生直勾勾地瞪着晋磊,连眼角都红透了。
晋磊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偏了偏头,把刀尖贴在方兰生皮肤上,“其实我得感谢你。正因为你诈死,才让我发现了比爱比恨更具诱惑、更有趣的东西。”
“是什么?”
“没必要告诉你了。”
方兰生咬牙看他,倏地伸手握住那把指着自己腹部的刀,指间很快就染了血色。
晋磊隐在暗光下的眼底颤了颤,到底没有动作,握刀的手僵硬得动不了。
方兰生握住他的刀往后一送,晋磊五指一松,方兰生便趁机拍开刀,冲上前猛地给了晋磊一拳,竟将他掀翻在地。
方兰生拎住他的前襟,还待再动手,却被晋磊握住了拳头。晋磊目露寒光地望进他眼底,“内力是怎么回事?”
方兰生气得笑了,嘲讽地哼了声,“也没必要告诉你。”
晋磊眸色暗下来。
方兰生软了语气,“晋磊,你别倔了。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我总是逃避……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看不透你,我、我怕你……但你太厉害了,晋磊,你太厉害了。你对我那样好,你那样好,我没办法不心动。我……我是喜欢你的,晋磊。出宫的这些日子,明明离你那么远,可我还是常常想起你……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你明明害我成那个样子,可我总是想,如果,如果你没有背负贺家的仇,我们之间……会有多好。”
晋磊浑身一颤,随即闭了眼,似是竭力忍受着什么。
方兰生续道:“如果在贺家被灭门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晋磊倏然睁眼,几近咬牙切齿,“我已经说过了,我腻了。”
“你放你娘的——”方兰生怒吼声未落,忽听外面传来一阵纷乱。
“启禀圣上,慕容白一席人求见,现正在宫门外,可要下令捉拿?”
晋磊和方兰生齐齐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后映出来的人影,方兰生抿了抿唇,拢好衣衫,转头对晋磊低声道:“他们是来找我的,你别害他们。”
晋磊一把掀开他,运掌推开殿门,指住方兰生对外冷喝道:“拿下。”
外头不知从哪里“噌噌”蹿出两队身披铁甲的军士来,一齐拔刀冲将进来,将方兰生团团围住。
晋磊大步流星地离开。方兰生双手紧攥成拳,目光穿过层层围堵冲他的背影叫道:“晋磊!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是死也要阻止你!”
晋磊脚步未停,充耳不闻。
方兰生急得脸红脖子粗,却是仰头大笑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晋磊即将跨出殿门的身影,“晋磊,你从来只道我不主动,我不够坚定,我没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付出过什么。可你呢?你他娘的又做了什么!你每次都是这样的,总是自诩为受害者,自作主张地行事,不顾后果地破罐子破摔!贺家被灭,你就觉得全天下都欠了你,可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扪心自问,不觉得愧疚吗?一个叶沉香都让你寝食难安,可见你不是没有良心。若说这数年来你行事越来越诡谲狡诈,是因为司马渊的邪术,但现在司马渊已经死了。你又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晋磊不知何时早已顿住身子,一言不发地站在深浓的夜色里,整个人好似一下子虚无缥缈了起来,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缀着昏黄灯火的黑夜里。
方兰生连连冷笑摇头:“晋磊,没有人欠你的。你不是没得到过。在水仙教,教主把你当成最亲的徒弟,王元芳把你当知己好友,在教徒们眼里,你也一直是水仙教的顶梁柱。哪怕后来教主为制衡教中势力找来慕容白做副教主,众人心里还是愿意听你的话。那么多人把你当亲人,可你就只记住了一个贺家!”
“一个贺家,要你赔上一辈子去复仇……呵,晋磊,你今日这般不堪,不是因为贺家,不是因为皇上,更不是因为司马渊,全是因为你自己!”
“是你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方兰生只觉得胸口有团不断膨胀的浊气,不将它们全都吐出来,他便会原地爆炸一般。可他越说越觉得难受,心脏像是被人揪扯着,一抽一抽的疼。
“晋磊,以前我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说说了我未必听。可我现在愿意听了,你却还是不说。你从来都这样,你就是这样的人……闷得要死。如果要做关乎两个人的决定,你为什么连一句都不肯与我商量就擅自决定了哪种选择对我是好的呢?算我求你,晋磊,我真的求求你,不要再陷下去了。跟我走,慕容白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的……我带你去看美好的事物,我带你去疗这些年来的伤……来得及的,晋磊,你信我,来得及的。”
云雾遮月,沉沉夜色将晋磊的脊背压得僵硬笔挺。
“我……”
方兰生听他语气犹疑,又眼看他似要抬步,心知晋磊心中必定还有什么事情令他不能完全放下,正冥思苦想,忽然脑中一个激灵,想起一事来,忙道:“你是不是怕青玉司南配里那门功夫的反噬?我都听说了,你练成了对不对?不要怕,那不是走火入魔。传言都是骗人的,一点事都没有。之前为了要……杀你,我也练了。你看,我现在不仅神智清明,内力反倒纯正了不少,按理说更不易被邪气玷污才对。我想,关于那门功夫的记载本就极少,说不定……说不定我们刚好接触到了谣传的说法。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
晋磊眼神一动,沉默地滞了许久,终于垂下眼,如霜月光坠在他长长的睫羽之上,仿佛冻住了一切情绪,“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自作主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