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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似与熟悉 师兄弟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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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接收到新的指令,虽然是借那个人的口,但只要是他的命令,只要是他下达给我的命令,那么是谁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我要的,不过是那个人看我一眼而已。
只是这次,好像又失败了呢。
有意无意间,谢子逸叹了口气,面上弧度却完美挂着,他推开房门,“我回来了,抱歉让小戚等了这许久,小戚可有着急?”声音刻意地压低,谢子逸微笑。
三日适应期刚过,虫体方才苏醒,在这时惊动虫体,多少会使那蛊虫受损。他可懒得对那区区虫体再费心神。
就算是那个人的指令……姑且可以作为考虑。
这是他的傲气。
就像是钟离一族一样,这是他作为最早被历史泯灭的蛊术世家——“谢家”的傲气。同时也有他为人的坚持。
“唔,还好。”生人气息淡薄。但在这传言之中的魔地,能保持多少警惕,或许就意味着能有多少活命的机会。
钟离戚睁开眼,半坐起身,靠在床栏边,双眼直视着他,眼底清明,神智也恢复了些许。
于是谢子逸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截的孩童,忍不住怜爱般地用手揉了揉他的发,笑道:“看见小戚气色稍有红润,我也就放心了。”
他又说:“小戚可以称呼我为‘子逸’,不过这是私下的叫法,等明天一到,我领你去演武堂的时候你可就得喊我‘师兄’了啊。”
笑容不假。钟离戚这样评判着,然后偏头避开他的手,迟疑地问道:“演武堂?”他并不在意“师兄”“师弟”这样的称谓,但却介意他人的触碰。
见他如此,谢子逸不甚在意地半搂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方才我出去向夜侍禀明情况,夜侍说让你同我还有很多兄弟姐妹们去演武堂习武。”他也偏头,以额头相抵,不在意男孩的躲避,语气轻快地说道:“为了方便照顾你,我从夜侍那里得知了你的消息。小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
钟离戚微皱了下眉头,但这个动作对于孩童还稚嫩的面容来说,尚还有些难度。所以从他人视角看来,钟离戚就像是在单纯思考发呆一般,“当然不会,师兄若想知道,直接问小戚便是。”孩童的欺骗性是最大的。反正他们知晓的应该也只是些表面消息,钟离一族的事情,就连他这个局中人都未曾真正明白过,何况是这群局外人。
谢子逸一愣,又温柔笑道:“小戚这样说,让我好生高兴呢。”
他看向窗外,钟离戚的视线也跟着他看向窗外。但是什么都没有,钟离戚疑惑地看着他的脸,发现他满眼的回忆怀念之色。怕是被他触动了……什么心绪罢?钟离戚低下头来,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然后谢子逸说话了,“从夜侍那里听到了,原来小戚和我是一样的身世,我们都是被主上救回来的。虽然这其中曲折无人知晓,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开头和结尾上,是一样的呢。”
钟离戚疑惑,难道他是,家道衰落的……富家子弟?这样想着,刚扯起来的嘴角多了几分不自然。恐怕要败了他的兴了啊,真抱歉,他可不是那种“高贵”的存在啊,他只是一个自年幼时期起,就被拿来炼药炼蛊的“卑贱”之人啊。
虽然他自身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卑贱”。
但是他的生母这样说了,他姑且相信着。
反正这与他想要活命并不矛盾。
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孩童面孔太过稚嫩,除了“喜悦”这样幼稚简单的表情,其它的都做不出来,钟离戚回答道。
谢子逸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眯眼笑道:“嗯,小戚也这样想就更好了。”稍微低下头,神情落寞地娓娓道来:
“我算是最早一个被师父捡回来的,因此也没有什么同龄人可以嬉戏谈心,加上幼时身子虚弱,即便是被师父传授了基本武功,对于这个废物身体来说也是无济于事。最后主上出手,以我身试蛊,这才得以续命。而过了十岁的坎,身体才算有所好转——而那漫长的试药隔绝了我与外界的联系。”
谢子逸转过头来看着他,笑道:“就这一点上,我和小戚是一样的呢。”
“……”钟离戚一愣,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地产生了“啊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我是一样”的安慰感。这是他很少出现的情感,难以控制,却微微灼热,“辛苦你了。”
却没想到被他一把抱住,又是没有做出及时反应的他只得僵硬身体承受他的拥抱,“怎么会呢?小戚怎么会这样想呢?明明你,明明你受的苦难比我多得多啊……”耳畔传来隐隐的哭腔。不得不说,这真的十分令人动容。哭泣,眼泪,欺骗性比孩童更加巨大。
就算是被蛊虫饲养着的他,也难以抗拒。
钟离戚忍不住回抱他,然后被更用力、更温暖的力道对待。
这个人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很好,再加上这些那些相似的痛苦经历,以及他为他的悲痛而哽咽。这样的糖衣炮弹……简直就是……
然而没等他做完心理挣扎,谢子逸就着拥抱的姿势继续说道:“……所以待到我能独自活动时,忽然发现多了这许多兄弟姐妹,大家不相识不相知,那份心理落差如何都难以平衡。即便后来相熟,在心底,我也总觉得自己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啜泣一声,缓慢松开怀抱。他抬眼,眼眶微红,眼底还有水光,却好似星明璀璨,虽是哭泣着,却连嘴角都上扬了好几个弧度,“可当夜侍告知我小戚的事情后,我忽然发现,原来世上还有一个小戚是我需要等的,所幸,我等来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人,怎么这样爱哭?而且该死的是,为什么我会被感动?
钟离戚睁大双眼,难以遏制的荒谬感和愉悦感冲击着他的心脏。难得有人,这样对待我的出身……可是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呢?谁知道你是否有所图谋?
人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他想要活命,就需要处处留心。
这样就够了罢?这样你也该知足了。钟离戚抬手学他一般抚摸他的发,脑中却乱作一团。我不能给予你,除此之外,更多的信任了。
你等来的是这样的我……真是抱歉啊。
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谢子逸将头靠在他头边,轻拍他的肩膀,“小戚不用勉强自己,小戚这样就很好,小戚最开始的时候,就很好。”他“噗嗤”地笑出声来,用手擦拭眼角液体,“我也真是,这种事情明明急不来还偏要勉强你听我唠叨,真是……”擦着擦着,眼泪却是越来越多,最后他埋头在交叠的双臂里,不时啜泣,身体颤抖。
够了!你别在逼我了!就算是看你这样我也不可能把信任交付于你!你这个样子又是做给谁看!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钟离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他几乎就要失控地恶言相向,那人闷声的话却打断了他的思维。
“三天前师父拿来新的蛊虫救治你,不知道小戚现在是否有所感应,你体内新的续命的蛊虫被师父更换了……真要说的话,得知此事的时候,我都说不清究竟该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就这一点,就这一点,凭借蛊虫续命,就这一点,我一点都不希望小戚与我是相似的!”
最后一声几近是嘶吼,钟离戚无法看到他紧埋在双手间的头颅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得到,这个人颤抖更加剧烈,那一直微笑的弧度现在一定是平直紧抿的。
有人为他失控,这样的体验,实在太新奇了。
然后他忽然将这种新奇当成一种习惯,所以从中也感受出了一丝怪异。就算这个人的情感不假。
只要产生那种仿佛在听别人故事的感觉时,就无法令钟离戚与他产生情感共鸣。
……但对于这个少年如此的关心,他好像有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一点的从内心引发出来的动容。
这是不应该的。
钟离戚非常清楚,现在看来,方才话题的整个主导权都在这个少年身上,他没办法插入一分一毫,他甚至险些失控。如果继续让这个少年牵引着他在某条不知名的道路上走的话,迎接他的很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这里可是魔地,此处的危险比那钟离府只多不少——
如此思索,钟离戚的身体更是紧绷。
而谢子逸像是才缓过来一般地说,其中还夹杂浓重的鼻音和低声的啜泣,“得知师父将你交予我照料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小戚这三天一直昏迷不醒,害得我总以为是师父的蛊虫有问题,但是我一个无用徒弟,怎么敢质疑师父呢?我只能等,没日没夜的等……终于小戚醒过来了——”
好似被鬼魅夺走心智般呆愣的钟离戚抬头看着少年,这样的人,这样快的进展,这样对他……应该是别有所图才是。
你是别有所图的,对罢?
在他所接受的教育里面,他已经能冷静地面对一切恶,而那些所谓的“善道”却被他不留情面的舍弃掉了。那是因为他以为他的一生只是用接触罪恶,所以他失去对美好的本能与渴望,但是这个人,这个说要做他“师兄”的人,好像给他打开了一扇莫名其妙却又甜蜜迷幻的门。
能不能进,该不该进,这才应该是他该思索的问题,而不是像眼下这般,顺着这个人的话题继续沉沦下去。他不想死,所以如此谨小慎微,或者,没心没肺。
天知道他是如何想出这样蹩脚的借口推脱的。
“师兄……抱歉,小戚头有些疼……感念师兄如此爱护小戚,小戚定是……定是……”找不到词汇,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些词汇。他也本以为自己是没机会使用那些词汇的。
于是,谢子逸停下来,或许是被自己这般失态给惊到了,少年的脸庞也染上了些微红晕,“哎呀,你看我这是……小戚抱歉啊,我不是有意的,真是,竟然在小戚刚醒来的时候就这样絮叨,真是……”他赶忙起身,面色尴尬,和之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形象完全不符合,“那么,哎呀,小戚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落荒而逃了。
嗯,他这个“师兄”,果然还是个孩子。
学他那样微笑着的男孩重新躺在床上,然后睁开双眼,一片清明,却又一片浑浊。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