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你一人》清明千里

2、各怀鬼胎

　　章一

　　江湖传言，魔地凶险，恶人聚集，荒淫无诞，最是一方污秽之地。
　　钟离戚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素白的帐帘。他迟疑一瞬，恍惚间回忆起当时自己是被魔地中人所救，可除此之外的细节却记不真切。他蹙眉抬手试图缓解那一阵一阵的头痛，可是双手无法使力，他只得翻个身，略微烦躁地闷哼一声。头晕目眩的，好痛……
　　“这样会好受一些吗？”耳畔话音带笑，钟离戚还来不及反应，就有人用微凉的手指轻揉他的太阳穴，缓解着他的疼痛。
　　这样确实会好受许多，只是，这人难道不知道此处是人死穴吗？！男孩浑身戒备，身体僵硬，声音沙哑道：“你……”谁知这一抬眼便是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分明稚气未脱，但身上已有超出年龄的清秀俊俏，虽不能用妖孽或稳重这样的词汇描述，但也足够给人留下惊艳的印象。不过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他额心至眉间那笔如滴状的朱砂，细看下去竟还有别的浓淡不一的纹路从眉心延伸出去，足见纹绘者的用心和技艺精湛。
　　很漂亮的少年，很爱笑的少年。
　　这是钟离戚对谢子逸的第一印象。大概是因为他这样无害的长相，连带着男孩僵硬的身体也缓和下来。
　　那少年对他的呆愣也好似见怪不怪，笑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你都昏迷了三天了，这才醒来头昏是正常反应，我给你揉揉就好了。”说罢，继续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舒缓着钟离戚的疼痛，期间少年一直微笑着。
　　“啊对了，我是谢子逸。”少年这样说道。
　　“……钟离戚。”男孩如是回答。
　　谢子逸将手移到他头顶，轻抚他的发，笑道：“以后唤你小戚可好？”抬手替他捻了捻被子，“你才从昏迷中醒来，身体尚还虚弱，一会儿着凉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该说这人自来熟吗？但是，并不讨厌。被他身上的气息牵引，钟离戚点头，“嗯。”反正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少年起身，又不放心地弯下腰来摸了摸男孩的额头，“那小戚乖乖的，我去向夜侍禀报一声，你等我回来。”刚走一步，回头笑道：“若是等久了，小戚尽管睡去罢，这屋里燃的静心香有助于你身体的恢复。”这才关上门离去。
　　“好。”钟离戚低声回答，然后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这人是谁？如此温柔相待，是否别有所图？魔地中人救我又是为了什么？我会被作用在哪里？魔地首领，是什么样的人物？以及，那一晚，究竟是谁救的我？又是为什么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那里？难道，他们和灭门的正道有所勾结？……
　　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他回忆起先前那个人说的“已经昏迷了三天”，可一个孩子身体不吃不喝又是如何维持得了三天时间？虽说他体内有蛊虫吊命，但他醒来后并无不良反应，可见救治他的人要么医术高超，要么，蛊术同源，自是一派蛊术好手。
　　可是能有这样身手的蛊术世家，一般来说都是极其高傲，据他所知，更是不存在有进入魔地之人才是。那么，到底是什么人？
　　“嗯……”一连串的问题引得头疼更甚，钟离戚索性就不想了，“还不回来……”细细埋怨了一下，他便以被子蒙头，尝试着睡去。
　　这静心香的气味，倒是有几分熟悉……

　　长廊
　　谢子逸一身白衣，唇角上扬，眉眼含笑地走向别院，耳边净是些同龄模样的孩童少年们鞠躬抱拳的“师兄好”，他一边看向他们点头示意，一边加快脚步。
　　已到别院外围时，他撩起下摆，半屈膝抱拳，神色愉悦却透着敬畏，“主上，夜侍，钟离戚已醒。”
　　别院本就清静，少年青涩的声线透着喜悦很快传到两人耳中，黑衣戴半片面具的男人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未停下倾倒茶水的动作，待茶杯将满未满时停下动作，又将茶杯举到另一个白发黑衣的男人唇边，“主上，慢用。”
　　秦晏低头，阖眼，喉结微动，眨了下眼睛，茶杯便被移开了。他不言语，也没必要言语。但他也不看向那半跪着的少年，一切皆有夜娄在，他无需操心。
　　放下茶杯，又用丝帕擦拭干净用具，夜娄这才侧身看向少年，“如何？”
　　未被命令可抬起头来的少年依旧保持半跪的姿势微笑，动作标准得一丝不苟。
　　谢子逸回答道：“是这样的，三天前属下接收到那副虫体时，他体内的蛊虫已经由于寒气入侵和内脏受损而自行修复解体，所以属下自作主张，将属下近日研制出来的蛊虫放入他体内，代替原来的蛊虫吊命。”
　　“由于虫体还不适应新的环境，所以前两天才一直昏迷不醒，但是又有蛊虫吊命，所以不至于使虫体受损。今日是第三日，蛊虫已能良好协调与虫体的关系，故而今日，那虫体醒了过来。”
　　夜娄默不作声地看向秦晏，秦晏也回看他，然后夜娄说道：“主上说了，你可以抬头了。”
　　谢子逸这才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那个鬼怪一般的男人，“谢主上，还望主上对属下的任性多些谅解。”毕竟他就算这样，也还算是个孩子不是吗？
　　“……”秦晏不语，夜娄答道：“主上说他知道了，他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起来吧。”
　　谢子逸起身，掸了掸下闱的灰，继续微笑。
　　“那么，敢问主上，属下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呢？”
　　男人垂下眼帘，似在思索，手却悄悄抓起身侧男子的衣袖，轻拉，然后撇过头去，看向远处风景。
　　夜娄失笑，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声音轻快将他的真实情绪泄漏了出来，他说道：“主上说了，若是能利用那个孩子吸引更多的武林好手来此一战，他重重有赏。”
　　“所以这段时间里，就将他和先前那群人一起放置，由你继续担任‘师兄’一职，主上作为‘挂名师父’继续存在。记得与他们细说，主上会不时来抽取力量，让他们做好死的准备。”
　　这里的“抽取力量”并不是外界所说的修炼邪魔歪道靠他人力量增长实力，只是那个鬼怪般的男人检验那群被饲养着的孩童们是不是好苗子、值不值得继续培养下去的简单说法而已。
　　虽然一开始就连被带到这里时间相较来说最长的谢子逸都误会了。
　　你看，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一个人，被不同的人理解出来，就很有可能就失去了他的本意。可男人不屑解释，也不需要去解释。
　　“属下谨遵主上意旨。”最后微笑退场。
　　待别院再次回复那阵清静之后，男人回过头来看夜娄。
　　“……”我有说过那些吗？秦晏这样看着夜娄，眼里既没有责怪也没有默许。
　　夜娄直视男人的眼睛，说道：“虽然结果不能直接呈上，但过程曲折一些，效果也会更好一些的。这些年主上四处游走、与人练武，也是时候歇歇了。再说，主上因练功走火入魔后虽有神医将疾病根治，但我等也是希望主上能以身体为重，以性命为重。”
　　最后一句，用仅能看见的下半张脸，夜娄模仿刚才谢子逸的表情，笑得僵硬，“还望主上对夜娄的任性多些谅解。”
　　“……”真难看。秦晏再次撇过头去，算是默许了。
　　心领神会间夜娄立刻换回了原来的面无表情，背手而立。
　　那如同鬼怪一般的男子看着远处的风景，眼里仍旧空洞，心中却另作一番打算。
　　以蛊虫培养而生，还能称作是人吗？那样的生命，能算是活着吗？
　　……那么这样下去，拼命地想要活着，或许也是为了为“能够让自己活着”这样的借口，寻一个好理由罢。
　　秦晏看着远处，仍旧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