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师徒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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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冬夜生寒，日落前降下的细雪反复重叠累加，能将万物轮回重置，自然也能将生命辗转碾压。
触手可及的冰寒渗透进骨髓，尚且温热的躯体细微地抖动，胸腔几口浊气难以呼出，久积不散。男孩紧皱眉头睁开双眼，怎么回事？眼前怎么，是黑色的？
“唔。”发觉身上压着一个重物，他抬起手臂推开，好冷。双眼逐渐聚焦，视野也明亮起来，男孩抬手挡住部分光亮。此刻分明是夜晚，却晃得他眼角微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泛滥，深深呼吸几口空气刺痛了浊气空荡的胸腔，身体颤栗，就像是吃了几口雪一般严寒。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男孩摇晃着想要站起身，却发现原先那重物压住他的腿脚，这时他才低下头来——是李管家啊。
被白雪覆盖全身的，冰冰冷冷的，毫不严谨的，尸斑浑浊的僵直的李管家。
以及仿佛像是以他为中心，视线接触到的一切好像全都被尸体侵占了的空间。
男孩呆愣住，眼眶里的泪水忽然滑落，如同才反应过来一般，他猛地向身后望去。
他记得，记得那里应该是他家的牌匾……应该是的。身后空无一物的漆黑门径好似无声的安慰。男孩骤缩的心脏得以重新跳动，惊了一身的冷汗促使呼吸急促。
啊啊太好了，这里怎么可能是我家。
啊啊……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钟离戚垂下眼看着刻有“钟离府”三个大字的牌匾：“钟离”刻得格外深刻，淋上的烫金只要有光亮照射依旧熠熠生辉，依旧是他年幼无知却喜欢得紧的东西。
因为娘亲说了，那是他生命的刻痕，是他生活的栖息地。
如今在月光照耀下，还是这般好看。
如今竟是这般残破得被随意搁置在层层尸体之下，抱以深邃刀伐，淋上赤黑色的鲜血，散发着浓烈尸臭。
“啊……”男孩睁大双眼好似要将眼珠从眼眶中挤压出来，眼底一片血红，苍白的嘴唇微张，“啊啊啊——”从此那股浓烈的臭味，连同他自身不断溢出的腥红血液一起，印刻在他瞳仁之中，印刻在他骨髓根源，印刻在他灵魂深处。
仿佛一场才开始就已知晓不会终结的诡恶梦魇。
江湖鱼龙混杂，众说纷纭，但其之所以能在万世中相安太平，无非是各个势力之间的制衡牵扯，以及暗地里做着这些那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勾连。未有一方净土，却有魔地姑且安宁。
说来讽刺，世人向来热衷为己方做事寻找各种借口，虽是千篇，倒也一律，无非正道云云，却由此引来万劫罪孽。世人早已习以为常，沉溺其中，也就麻木地接受一切，白衣早已染上浓重污渍，与污泥共浴。
所以才让魔地得以安宁。
因为是肮脏到极致的黑暗，故而被世人唾弃。
同时，也有同等程度的畏惧。
雪夜微寒，三千白丝随意披散至腰际，连同整个眼珠都是苍白的，仿佛和雪色融为一体。但是原先眼白的地方却是黑色，幽深无底的黑色，乍一看去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惊恐，就像是个怪物一样。然而这样白得好似发光的男子，却身着黑衣，有着同雪色融合的白，和与黑夜拥抱的黑。这样矛盾的鬼怪，却生生渗透出一股冷魅。
男人仰头望向停止下雪的灰蒙夜空，面上无悲无喜，身侧站立着同样黑色的男子，只是这名男子不是白发，与常人无异，惟一不同就是面上覆盖半片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他也同样不言不语，安静立在男人身侧，就像是已如此过了千万年。
“啊啊啊——”
耳边传来孩童凄厉的惨叫声，男人低下头，斜视声源方向，身侧男子会意一般开口道：“主上，许是钟离一族发生了什么事情。”说罢，他便抬头看着男人的眼睛，然后回答，“近年来江湖以蛊虫为恶，畏惧蛊毒之力，各门各派皆在筹划将之驱逐。大约在一年前他们就已动手，看这个方位和这个时间，以蛊虫最惧的寒冬来看，现在该是轮到最为强大的蛊术一族‘钟离’了。”
“……”男人轻阖眼脸，直视着那人，沉默不语。
单是这双眼就已经足够叫人畏惧，但是奇异的是，这名男子却毫不畏惧地直视，甚至眼底还藏有些许笑意，“是的，主上。若是钟离一族仍有生还者，若能为主上所用，为我等所用，让那些所谓正道中人上门来战，主上的闲暇时间也能有所乐趣。”尽管眼底藏有笑意，面上依旧是冷面不改，与那男人极像，却分毫未有刻意模仿。
听了他的话，即便只是一丝亮光，也依旧从男人眼里划过。
江湖传言，魔地中人好战嗜血。
江湖传言，那好战嗜血的魔地中人中更是有一人尤甚。
男人终于直视那方向，“夜娄。”他唤着身侧男子的名字，面上仍是一潭死水，眼底却是止不住的狂骤暴雨。
忽然间听到自己名字的男子身体一个颤栗。主上已有三年未曾开口，如今唤的第一句话竟是他的名字——夜娄赶忙低下头去，呼吸微急。就算是他，面对这等殊荣，也难免有些失态。夜娄，夜娄，夜娄……他记得，他惟一只记得这个名字，这个由主上赐予的名字。
早已不知度过多少年岁，只要这个男人允许他在他身侧站立，能与他直视，甚至是能与他交谈，哪怕万劫不复，又有何惧。
男子心中翻腾滚沸，主上却已迈开步子向那处走去。
能够，与本座，匹敌的，对手。
男人一平如湖的心中，也难得泛起一丝涟漪。
男孩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将生命献上。
何其自然，何其谦卑，何其悔恨。
孩童的嘶吼哭喊已是绝望，钟离戚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天，即便世道再如何残酷，他也依旧没有想过悲剧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深陷在黑暗中无法挣脱，连自己的模样都无法看清的他，现在一定和这些尸块一样，臭恶不堪。
谁都好，来救救我，谁都好，救我……救我啊……
崩溃边缘，仿佛周身一切皆是虚幻，男孩无力地双手抱头，好似如此就能换来干净和温暖，若是这些简单的动作就能拯救他，此刻上神命他化石而立又有何不可？
说到底，活着，才是惟一的出路。他也只是，没有死成而已。
耳畔有什么声音空洞单调却沉稳有力，再一次出现这样幻觉男孩已然见怪不怪。但有希望就好了，他现在无依无靠，自年幼时分就只被教育着如何学习蛊术，如何被蛊虫牺牲，他的生命的掌控权几乎不在他手中。他无法自立，现在坐在地上哭喊无非是宣泄，无非是畏惧，无非是懦弱。
他想活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活，又是为什么而活。
他只知道，他没有死，那么就活着，拼尽一切地活着。
所以他抬头。
“啊——！”鬼！妖怪！！恐惧予人暴力，男孩只能拖动僵直的双腿后退，一心想要逃离这个近在咫尺的鬼怪。
面前悄无声息站立的男人安静孤立，白色的发，黑色的衣，一切都看起来静美惊艳，可那双诡异的眼只会令人毛骨悚然。
男孩尚小，就算见过再多奇形怪状的蛊虫，也终究不是人，何况是这等“鬼怪”。所以他惊叫，他颤抖，他畏惧，他大喊，“妖怪！妖怪！！”
男人只是站着，居高临下，面色诡白。
夜娄眼底寒光一现，手中短刀直击男孩喉管。
胆敢侮辱主上者，死。
这是信仰，无关众生。
本是半被迫打着培养这孩子的主意的男人对男子的行为也不加制止，他撇了眼夜娄，不常言语的他之前念出男子名字就已经告知了他的决定。而对夜娄，男人终究是信任的。
只要结果相同，那么过程多些曲折离奇，男人，并不介意。
他钟情于厮杀，却也热爱算计。
这两者，向来不存在矛盾。起码，在男人的世界法则下是这样的。
“夜娄自有分寸，谢主上信任。”
只听“噗嗤”一声，少年颈部的皮肤被划开，滚烫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溢出，少年惊叫却无法发出整个音节。疼，好疼，好疼！眼泪模糊了视线，连同视线里那双被他称作为“鬼怪”的男人一起，钟离戚哭喊，“放过我……放，放过……”救我啊，救我啊！
男孩跌倒在地上，想要伸手去抓住眼前模糊的重影，无力挥动间，抓住的只是一手空白。
垂死挣扎。男人低下头去看他，不像江湖上说的魔地者喜爱他人濒死的狼狈丑态，他仍然冷漠无情，就连眼底也是深邃平静，叫人猜不出悲喜。
但是夜娄懂。整个天下，只有夜娄懂。
他低下头来看着男孩，收回短刀，问道：“主上问你，可想生存？”一旁的男人不语。
钟离戚咳出鲜血，整个面孔狰狞不堪，“想……”孩童尖细的嗓音沙哑渗血，青紫的脸色连同唇色一起染上腥红，看着也足够渗人。
夜娄面不改色地再问：“主上问你，是否愿意将余生之力进献予魔道？”男人依旧不语。
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戴着半片面具的男子，他没想过自己最后竟是被魔地之人解救。回想记忆的伊始，被所谓名门正道追杀，却被所谓魔地之人救助，该说是讽刺好呢，还是命该如此？
意识混沌却死撑，只是他生命的最后机会，他只得回答：“好……”
夜娄转头看向男人，男人回看他，轻眨了下眼睛。于是夜娄低下身，语气稍微有些缓和，面上却同男人一个样。他问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钟离……钟离，戚……”男孩最后闭上了双眼，终于安心。
“秦晏。夜娄。”
在沉入黑暗之前，这是男孩听到的极不真切的声音，似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和，名字……有些耳熟……然后眼前画面瞬间终止，男孩失去了意识。
江湖传言，魔地中人好战嗜血。
江湖传言，那好战嗜血的魔地中人中更是有一人尤甚。
江湖传言，魔地中惟有一人忠心护主，那便是与那魔地首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悬赏榜排名三甲的夜娄。
江湖传言，魔地首领，长相奇丑，身量粗犷，是个有三头六臂的妖怪。
江湖传言，魔地首领，因练功走火入魔，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可怕模样。
江湖传言，魔地首领，因为相貌奇丑故而对幼童进行疯狂屠杀。
只是可惜，那惟一一次在武林讨伐战上一闪而过的黑白身影，连带着那个喊出不知何人的名字的武林俊杰一齐被埋没在尘土中。江湖传言，终究只是传言而已。
不过幸好至今仍有人记得，那人喊的，即是“秦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