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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石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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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尚且蒙蒙亮,城楼上的戍卫敲响解除宵禁的铜钟,悠长的钟声回荡在桑海城街头。
少司命一如往常般踏进我的寝室,我正由着心血来潮的胡亥给我梳头。哪怕是出了咸阳,他也要由赵高管着学律法,学诗书,学各种东西,很少有机会同与他同龄的孩子般自由玩耍,想到这个,我也就由他去了。大不了,我就把他哄走以后再拆了重弄……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谁能想到这位每天穿衣吃饭都要一堆人伺候的主,给人梳起头来还有模有样的,而且完全没有想象中头发纠结一团撕扯头皮的疼痛。我抬眼用力瞅他,他正拿着枚绢花的簪子熟练地往发髻里插,难道是平日里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会了?
疑惑之下,我好奇地扭头看他。胡亥正给我通头,将散落着披散下来的发丝捋顺,狠狠给了我一个白眼:“别动。”
我只好哀怨地梗着脖子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胡亥打扮心思都在我的头发上,只少司命进来时瞥了一眼,转头就又专心和我的头发作斗争去了。铜镜里,少司命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我瞥见她素白衣角沾了尘埃。
昨夜盗跖回去的路上果然不太平。让我猜猜,又是遇见了谁呢?
梳好头后胡亥又缠着我用了顿早饭,我也无可无不可,只是瞧着他那孩子气的样好笑。
天气炎热,厨房里做的也都是些当季小菜。清凉的绿豆粥,凉拌蕨菜,还有酸甜可口的乳酪,用冰镇着,色泽莹白如雪,口感滑腻润泽如脂,再撒些干果蜜饯……
我用力咽了口逐渐泛滥成灾的口水。
反倒是胡亥皱着脸轻轻将乳酪推到一旁:“小孩子才爱吃这个……”
哦吼,刚才跟我撒娇的幼稚劲就不是小孩子咧?
我默默看了眼他,又看了看手中端着的那一大碗……
……算了,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既然他不爱吃,那我这个当姐姐的就不客气的把他的那份也笑纳了。
正用着饭,赵高就领着人来催了。我掐指一算,没错呀,今天休沐,小圣贤庄都放假了,胡亥怎么还要上课?
这么一看,古代的小孩和现代也差不了多少,周末别人都放假了,有些小孩却还要上补习班……
我叼着筷子望天叹气,哎,嬴政的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胡亥前脚走,我后脚就甩了少司命兴致勃勃在桑海城的大街上闲逛。
街市上人声喧哗,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卖吃食的,卖衣裳首饰的,卖小动物的,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我拿起摊位上的一张银白面具,只是普通的木质面具上刷了白色的燃料,不怎么精致,胜在天然一股野趣。我抓起面具遮到脸上,只露出叽里咕噜乱转的两只眼。
身旁又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一蹦一跳到这摊子前,指着个泥人细声细气地问:“这个怎么卖呀?”
老板伸出三根指头比了个数,她母亲尴尬地笑笑,赶紧抱了小女孩就要走,小女孩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瘪了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就包了一汪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落。
我最怕小孩哭,赶紧拿过泥人送给小女孩,转头告诉老板那个泥人,还有我手里的面具,我都要了。小女孩立即不哭了,小女孩的母亲不好意思地向我道谢。我轻轻拂了下刘海,露出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人傻钱多的一笑。
留着一撇小胡子的矮个男人立即眉开眼笑:“总共十文钱。”
我后知后觉想起来,本公主没有随身携带钱袋的习惯。对面老板还笑眯眯等着我掏钱,我思索片刻,摘下手腕上的玉镯,对面老板眼睛都直了,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人傻钱多的。
老板好不容易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姑娘,你这玉镯怕是能买下整个桑海城了。”
“那你卖不卖?”
“卖,为什么不卖。”老板接过我的玉镯,在阳光下看了看成色,“您肯出钱买,小人自然没有不卖的道理,只要姑娘您不后悔就成。”
“你!你明摆了就是在抢钱!”
我愣了,我承认我是有在心里吐槽,但这句话真不是我说的。
天明不知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一身青衣儒服,难得穿的端整:“是我说的!”叉着腰,对面具老板怒目而视。
一旁是向来与天明焦不离孟的少羽,也是青衣儒生的装束,额前缚着宝石额饰。同样的繁复青衫,在他身上就独显出贵族门庭的优雅贵气。
我拖着天明的腰生怕他一激动撸袖子找摊位老板单挑,偏偏那老板还理直气壮地火上浇油:“小兄弟,您这话小人我可就不得不说两局了。这位姑娘肯出这么贵重的镯子买我的东西,拿我的东西就值这些个钱。是这位姑娘自己愿意出钱买的,可不是我逼她的,哪里说得上抢呢?”
呃,其实他说的也没错,给多少钱无所谓,端看付钱的人觉得值不值了,买的就是个乐子嘛。但是拜托你看看形势好不好,天明现在都恨不得把这摊给掀了……
天明被激得上蹿下跳的,搞得我一个头两个大,还好少羽拉了他一把:“子明,算了。”随手掏钱付账,迅速拉着我和天明离开那个摊位。
于是情形就变成我,天明,少羽三个人肩并着肩在街上闲逛。
天明犹自愤愤不平,只是指责的对象变成了我。
任他如何说,我就扭头装作看风景。
天明说了半天,口干舌燥,舔了舔干燥的唇,预备先收兵,一会儿再继续。忽然见到前面人群围作一团,人群里面还不时冒出些火光来,立时好奇心起,来了兴致:“咦,那边在干嘛,我们去看看。”
我和少羽一同无奈的被他拉着跑过去。
好不容易挤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只见中间的空地上,是五六个身穿苗疆,嗯,是苗疆吧?我不太分得清。我知道秦朝这个时候,北边有匈奴,南边有百越,西方有戎狄,。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这群人的衣服类似于我看过的西南边少数民族服饰,头戴银冠,耳戴银环,脸上绘着不知名的图腾,双手双脚上也挂着精巧的铃铛。他们分散而立,正中央那人正飞速转着火把,火焰烈烈,围成一道火圈,原来是变戏法。
天明看得两眼放光。
少羽则抱着下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天明捅捅我的胳膊,指着变戏法那人身前的一只雕刻着华丽花纹的木箱问:“那是做什么的?”
我思索片刻:“估摸是用来演大变活人的吧。”
“大、大变活人?”天明咋舌,“听起来好厉害啊。”
我拍拍他的头,没忍心告诉他真相,少年,或许,你知道刘谦吗?
那群人不知为何突然一齐单膝跪地,霎时间花雨缤纷,紫蝶飞舞,鼻端若有似无的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一直被放在一旁的木箱的盖子被打开,那里面赫然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蕊,花香的气息瞬间浓郁,蝴蝶们循着香气,煽动翅膀往那箱子中蜂拥飞去,仿佛一场紫色的雨。
我错了,或许他们要比刘谦叔叔高明一些……
箱子再度打开,粉色的花瓣自箱子中喷薄而出,漫天飘落,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漫天花影后,浓香最深处,是一名身姿窈窕的异族少女,头戴银冠,纤细的四肢各戴着数串银铃,她满满扬起手腕,蝴蝶一般自木箱中轻盈地一跃,黑发黑眸,长裙在海风中飞扬着,露出线条流畅纤细的长腿,肌肤泛着琥珀般的色泽。
我盯着少女隐在黑发后的眼,隐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个人,我在哪里见过……
天明左看看,右看看,怎么这两个人看见这么好看的女孩,都不怎么开心呢?
我费力地在记忆里挑挑拣拣,惊觉,这不就是有间客栈的石兰吗?!
我附到天明耳边,与他窃窃私语:“石兰,是你们墨家的人吗?”
天明愣了一瞬,摇头。
“是蜀山。”少羽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眼风却不住往我们这儿瞟,语气里满满的轻蔑,就差在脸上写“你连这都不知道?”了。
我扭过头不理他。
蜀山?呃,听起来像修仙的地方……
大变活人的包袱甩完,自然得了满堂喝彩,石兰捧着托盘沿着人群接赏钱,我身上没钱,首饰更是不敢随便给了,好在还有少羽这个项氏一族的少主,往托盘里放了几枚铜板,免去了尴尬。
只是,他这眼睛怎么跟黏在了石兰身上似的?
我打量着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捂嘴噗嗤噗嗤地笑。
少羽羞恼地瞪我一眼,耳朵微微发红,面上还是一副冷硬模样:“公孙姑娘笑什么。”
我笑眯眯:“没什么。”笑某些小朋友情窦初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