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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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何气不过，到底还是关心我的伤势，胡亥撑了不到一柱香的时辰，又没好气地嘘寒问暖。
齐姜没一会儿就捧来了盘新做的点心，还是先前的那身衣裳，垂着脖子埋头侍候在我身前。
我捏了块麻糖酥，边吃边用眼光打量这个谨小慎微得跟只小鹌鹑似的的小姑娘。确认她身上没什么伤痕后，这才放了心。
胡亥冷眼将他这十七姐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与扶苏对视一眼，再转过头时，嘴角不易察觉的弯起，鸳鸯眼里藏着抹讥讽似的冷笑。
他这十七姐，总是改不掉烂好心的毛病。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齐姜，就是刚才那个被他一脚踹没了半条命的小宫女。亡了国的奴隶罢了，也值得她这样费心。
十七姐对他好，对大哥好，对谁都好，连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奴隶都仔细关照着。胡亥就是看不惯她这点，十七姐哪里都好，唯独在这方面蠢得透顶。
他的十七姐，为什么不肯只对他一个人好呢？
流光溢彩的鸳鸯眼眼底笼了层阴戾，转眼又是言笑晏晏。胡亥漫不经心扫过齐姜面上，齐姜微不可查的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一盘子点心见底，胡亥也趴在我床头睡着了，头枕着我的胳膊，睡得香甜。只是时间久了胳膊难免酸麻，我小心翼翼抽回胳膊，又给他递了个枕头。扶苏一向寡言喜静，就这么陪我静坐着，屋里一时寂然无声。渐渐地我也有些支持不住，中毒也不是闹着玩的，我吐的那口鲜血更是实实在在的，吃过药也还是恹恹地没什么精神，正要沉入梦乡时，就远远听闻低沉的甲胄摩擦相击之声，渐渐由远而近，有人通报，是章邯。
兵甲之声入耳，我一个惊神抬眼看过去，扶苏沉静的侧脸隐在脉脉光尘后，那肖似嬴政的眉宇间竟隐约有帝王肃杀之气。
我眼花似地眨了眨眼，张开嘴，到了喉咙口的话一转，又咽了回去。
扶苏仿佛全然无觉，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我好好休息，仿佛一个真正可靠的兄长。
医官说勾魂毒性强劲，不好根除，要日日服解药，才好清除体内毒素。好不容易从前些日子扶苏强令我喝的补气固元的补药毕业，转眼又要开始日日服药的苦日子。
黑糊糊的补药虽让人分分钟丧失对世界的希望，但养病的日子好歹也算清净。我这里是现世安稳，外间却是一番兵荒马乱。
我中毒的事，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也是要通报咸阳的。
章邯手下的影密卫，赵高手下的罗网，还有那批黄金铁骑军，都已倾巢出动将桑海城翻了个底朝天，浩浩荡荡的搜查持续了半个月，最终也是无疾而终。
那下毒之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寻不着任何蛛丝马迹。
席面是赵高一手安排——赵大人内廷出身，在凭借熟知律法起来之前，是在厨下灶间混日子的。
守卫是影密卫章邯负责——章大人是特工头子，负责安保，简直就是屈才了。
羹汤出自海月小筑厨子的手，都是用银针试过的；而丁掌柜做的那道鱼翅羹，我甚至没动筷。
只知道，所中之毒名为勾魂，无声无息就进了我的身体里。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这个当事人还没来得及表态，扶苏已经反应激烈地一把将手中竹简摔在地上。
扶苏一生气，底下就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可没线索就是没线索，扶苏再生气，咱也不能凭空变出个凶手来不是。
扶苏再三深呼吸，平复心情后，转而去处理公文。一旁机灵的宫人早就抢先拾起了那卷倒霉的被扶苏随手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竹简，眼觑着扶苏膝行着捧至扶苏身前，扶苏冷着脸接过了。
我默默躲在一旁捧着碗喝药。
扶苏读着竹简上的内容，脸色渐渐好转：“晓梦大师答应了？”
谁？哪个大师？管他呢，是好消息就行了。
谢天谢地是个好消息。
我好怕扶苏控制不住要砍人。
喝完了药在水榭里倚着栏杆喂鱼，顺便同许久未见的公孙玲珑闲话。
自从几个月前败在天明手上，公孙玲珑就时常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只有每日清晨时出门散散步。据她自己说这是为了静心冥想，追寻更高的辩论之术。我微笑着不住点头，心想这位大姐终于从失败中走出来了。
想起先前在扶苏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我心念一动，或许公孙玲珑知道这个晓梦大师也说不定。
公孙玲珑果然不负所望，轻摇羽扇，嘤咛一笑，娇滴滴道：“这晓梦的来头，可大着呢。”
我道：“哦？怎么说？”
公孙玲珑详尽的为我娓娓道来：“道家由‘道’之一念衍分为天宗和人宗，这个晓梦就是天宗弟子，她天资奇高，八岁时击败了道家天宗除掌门赤松子以外的六位天宗长老，被赤松子的师傅北冥子相中，做了北冥子的关门弟子。要知道，北冥子当时已经整整五十年没有收过徒弟了。后来赤松子在天人二宗的争斗中败给了人宗掌门逍遥子，失去了道家掌门信物雪霁，我猜啊，那赤松子想必是对此耿耿于怀，第二年就去世了。”
我有些疑惑：“雪霁？”
公孙玲珑叹了口气：“剑谱上排名第六的名剑，也是道家天、人二宗的镇门之剑。”
我渐渐被这故事吸引了：“那后来呢？后来又如何了？”
“后来？师兄赤松子去世，那就只能师妹上咯。可惜，那时候的晓梦，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小丫头罢了。再厉害，也无法代替师兄赤松子与逍遥子一站。”公孙玲珑娇俏地眨眨眼，羽扇半遮面，“晓梦闭关十年，在她十八岁那年接替了赤松子，成为道家天宗掌门。”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此说来，这个晓梦也是个厉害人物。”
公孙玲珑半是艳羡半是遗憾地抚着羽扇扇面道：“那还用说？她若不厉害，公子又怎会请她出山？”
我捂嘴笑：“公孙先生可是在拐着弯再夸自己了。”公孙玲珑其实也不过十七八岁罢了，独身支撑着名家，又岂会真如天明说的那样是个“胖大妈”？
公孙玲珑哎呦哎呦地趴着栏杆笑个不停：“公主可是惯会欺负人，小女子我说不过，只好同公子告状去了。”
“告什么状？我哪句话说错了？公孙先生可不就是借着晓梦夸自己了，再说了，这说话的本事有谁及得上公孙先生，还说我欺负你。”我装模作样地噘嘴睨她一眼，“公孙先生可不要欺负我年纪小，我可是什么都清楚的。”
公孙玲珑笑着用眼角打量我半天，意味深长地笑了：“公主那里是小孩子了？”
我笑容一僵，公孙玲珑又接着道：“分明是到及笄之年了，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我心中松了一大半。
公孙玲珑说话大喘气，我还以为被她看出了什么不该看的。不过这个女人说话真真假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手里的鱼食空了大半，我与公孙玲珑也聊得差不多了。
于是各自道别，公孙玲珑袅袅地飘走，我也领着身后的小宫女回房。
没想到回房的路上正好在廊檐下与赵高碰个正着，狭长的长廊中间，我与赵高相对而立。
天边霞光烂漫，夕阳分散作丝丝缕缕的线条，将人的脸孔分割成或明或暗的不规则形状。
六剑奴沉默地环绕在他身后，如同六把沉默的剑。
赵高躬身行礼，嘴角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公主的身体可好些了？”
我双手交叠着垂在身前，闻言微微一笑：“多谢赵大人挂怀，已大好了。倒是赵大人，既是胡亥的师傅，还是父皇的左膀右臂帝国的栋梁，身兼数职，为我大秦操劳心神，可要多多注意身体才是。”
赵高身子伏得更低：“公主谬赞了。”说着，微微侧开身，为我让出一条路开。
我慢悠悠擦身而过，缎底的鞋底踏在长廊木板上，没有一丝声响。
晚风悠悠，枝叶摇动，长廊中一片漆静。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