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勾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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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在场诸人神色骤变，心思各异。
扶苏失了一向从容不迫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谁都能看出公子这是真的动怒了。扶苏匆忙交代了几句，言语之间仍然条理分明，他命章邯即刻封锁海月小筑，不得任何人进出，说这话时眼角扫过方才还与之同席而食的齐鲁三杰，章邯心领神会，点头称喏。
扶苏交代完毕，看也不看场中诸人，脚下生风地匆匆离席而去。
胡亥一双粲然鸳鸯眼中阴翳丛生，他面无表情的到那哆哆嗦嗦的小宫女面前，毫不废话，一脚正中心窝。
“无用竖奴！连个人都看不好！”胡亥自幼长于深宫之中，却早已见惯了人交相倾轧陷害，心思之深沉，远超同龄诸人，偏偏生得一双猫儿似的天真无邪的鸳鸯眼，最擅扮猪吃老虎，因此年纪虽小，却也无人敢小瞧于他。此刻怒急攻心，没工夫再装模作样，直接露出了天真少年皮囊下的暴戾脾性。
胡亥心知必是有人下毒，刚才那一脚不过是迁怒，他早就觉得这群儒生读四书六经读得心生异志，特别是那个张良，偏偏那个蠢蛋大哥最爱惜人才，无论如何不肯对儒家动手。要他说，猫儿似的眼阴恻恻地，一一扫过三人，胡亥仿佛想出了什么有趣的主意似的嘿然冷笑，跟在扶苏身后一同疾步离去。
转眼之间，笙歌散去，歌舞伎们不知何时无声退去，水阁里只剩了寥寥数人。章邯召集了影密卫，将海月小筑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一通布置下去，才有空转头安慰伏念道：“三位先生不必忧心，还请稍坐片刻，公子去去就来。”随即又命人将那中了胡亥当心一脚，已晕转过去的宫女拖下去，自己也匆匆而去。
伏念面沉如水，不过是秉持着礼节与章邯道过谢，眉头却始终忍不住紧锁。颜路也是担忧不已，劝慰了师兄几句，心知无用，却也无可奈何。
张良始终安坐席上，却是不甚担心的轻松模样。
伏念自从师傅手中接手了小圣贤庄掌门一职，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刻放松，唯恐小圣贤庄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中。自秦灭六国以来，小圣贤庄一直低调处事，减削嬴政对儒家的戒心，如此尚且担心一个不慎招来瞩目，致使小圣贤庄处于颠覆之中。
现在那个十七公主公孙珞在桑海出了事，小圣贤庄的嫌疑最大，纵使此事与小圣贤庄无关，扶苏岂会相信？御座上的嬴政岂会相信？
儒家不惧风雨，可偏偏，这把可将儒家分而解之的刀是儒家自己递上去的。
伏念焉能不怒？
颜路一眼看出师兄动了肝火，忙扯住伏念衣袖，用眼神制止住他，扯出微笑劝伏念冷静：“师兄，子房对小圣贤庄的关爱，半点不少于你我，既然子房如此镇定自若，必然是胸有成竹，”说完，忙给张良抛个眼色，“对吧，子房？”
张良眯起眼睛，瞳仁漆黑如墨，一点略带深意的笑在眼中微微荡开：“二师兄说的没错，大师兄且放宽心，子房保证，这件事绝不会牵扯到小圣贤庄。”
伏念早对张良的种种惊人之语习以为常，这回不过是事关小圣贤庄的生死存亡，气急攻心，此时听了师弟的解释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伏念火气稍降，然而还是觉得气不过，故意阴沉着脸，不肯稍假辞色：“哦，何以见得？”
颜路也目不转睛，想听听子房这回又有什么有趣的分析。他方才那样劝慰伏念，一是习惯了当二人的和事老，在子房再一次惹怒师兄时从中转圜；还有就是他心中确实期待子房能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良却摇头，叹息似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完，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哎，不对，全都不对。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要等到布局之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猎物，他才好道破迷局啊。
扶苏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鼻子就嗅到了鲜血浓郁的腥甜气息。
公孙珞阖着眼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素白衣襟前殷红一片，好在鼻息尚存。
赵高很快领着六剑奴赶来，胡亥见到赵师傅，这才离开塌前，同赵高耳语几句，赵高弯腰称是，复又领着六剑奴退了出去。
医官仔细辨别过公孙珞的各项症状，很快开好药方，又将她今日的吃食一一验过，这才一五一十地同扶苏回禀：“十七殿下中的是一种名为勾魂的毒药，主药为朱砂，朱砂本可入药，有安神之效，但服用过量则有剧毒，中毒之人多半当即毙命，七窍流血，死状惨怖，”老医官眼明嘴快，眼见着扶苏胡亥兄弟二人面色不善，当即加快语速，迅速借着道，“只是十七殿下长期服用二叶舞鹤草，与朱砂相克，这才保住公主性命。”
“只是，”医官又犹疑起来，“臣验过这些吃食，奇怪的是，这些都是无毒的……”
胡亥弯起了眼，鸳鸯眼里却殊无笑意，冰冷一片，舌尖微翘慢悠悠地吐出一字一句：“你说，都是无毒的？”
扶苏只是眼帘微掀，一言不发，丹凤眼不怒自威。
医官伏跪在地，只觉如芒在背，哆哆嗦嗦想要解释，忽然屏风后的床榻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却是十七公主服了药，已悠悠醒转过来。
医官登时松了一口气。
却听那公主虚着嗓子，问：“齐姜，我的甜点呢……”
……小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吃甜点？
扶苏眼神示意他退下，因左右皆已屏退，屋内无人侍候，也无从得知“齐姜”究竟是谁，多半是服侍她的某个侍女。
胡亥拿过窗边案上摆着的，洒了一半的甜点，绕过屏风到公孙珞面前，冲着她扬了扬手：“你要的，是这个？”
……
屏风隔绝开的这一方天地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人，我费力地眨了眨眼，通过混沌天地里那一双亮得黄蓝宝石般明亮的双眼辨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胡亥：“……是这个。”
扶苏的声音隔着屏风传了过来：“……命都快没了，也亏你还费心想着这些点心。”
胡亥坏笑着扬眉。
……这两个人，是真的生气啦。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从胡亥手里接过甜点，不想手上半点力气都没有，胡亥一撒手，那玉盘就从我手里跌落，精美的点心滚落一地，琅玕美玉也霎时间变作四分五裂的碎片。
我有一丝丝心痛。
我讷讷的，语气试探：“……要不，让齐姜再给我拿一盘？”
……
胡亥终于忍无可忍：“谁是齐姜？”
“就是扶我进来，给我喂醒酒汤的那个小宫女啊，原先是齐国人，今年才十五……”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越来越小。
胡亥的眼神仿佛要杀人。
还是扶苏理智冷静，有长兄风范：“齐姜就在外面侍候，你若是想吃，叫她给你拿十盘都行。你中了毒，还吐过血，先好好休息，少操些闲心。”
“哦。”我闷闷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勾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