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筵席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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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解围，原本冷凝下去的局面又渐渐热络起来，扶苏顾念着胞妹情面，不再为难，转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伏念、颜路闲谈，引经据典，从孔孟论到老庄，倒也没人认输，将话头落下。
这也不奇怪。扶苏身为王长子，身边自幼就围绕着各类名士，如此耳濡目染，于诸子百家自然均有所了解。
张良端坐着看着两位师兄与扶苏论道，偶尔答一两句，态度从容，风度闲雅，偏偏嘴里说的是些一语双关的俏皮话，倒很合扶苏的胃口，惹得扶苏失笑，伏念黑脸。
张良就自罚一杯，权当向自家大师兄赔罪。
伏念一向晓得这个师弟奸猾似鬼，狡猾如狐，最喜欢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好在总是知道分寸，伏念也就头痛地任他去了。
张良饮尽杯中酒，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抚着掌中酒尊偏过头去，一语不发地瞧这久违的觥筹交错，丝竹宴饮。默默侍奉一旁的绿衣宫女又殷殷上前为他斟满了美酒。
张良没有饮酒的嗜好，知道这些宫人的难处，也就微微一笑任由那宫女为他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自壶间倾泻而下，倒酒的间隙里，张良忽地抬眼，清湛目光落到右上首的席位上，只见某个不胜酒力的小姑娘玉白的脸颊上抹了胭脂似的绯红一片，正笑眯眯地一杯接着一倍的喝个不停。
张良失笑。
……这个喝法，真是想不醉都难了。
一旁的小宫女被这笑容晃得愣怔片刻，低垂的头头垂得更低，耳根子都泛着红，执壶的手微抖，一滴酒液飞溅到张良雪白衣襟上。
小宫女紧张地瞅着那雪白衣襟上的一点痕迹，登时脸色发白，哆哆嗦嗦要跪下，张良摆摆手，示意她别声张，悄悄退下去就是了。
小插曲过后，张良复又错眼看去，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果然已经喝高了，正茫然地睁着眼睛往四下看。大眼睛里水气泱泱，似拢了一团氤氲的雾，那明亮的眼瞳愈发黑白分明。
张良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饶有趣味地看这小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惊人之举。
结果人家姑娘只是茫然地看啊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乖巧地捧着那只与女孩子白而软的手十分不搭的四四方方的酒尊，睁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也不气馁，又乖乖地坐在席上，姿态倒是端庄得很，有些公主的模样。
过了会儿，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小姑娘猛地扭头撞上他的目光，眼神迷迷瞪瞪带着笑，一笑就带出颊边两个酒窝，天真可爱的不行。
张良心头一动，唇边不自觉地就带了笑，冲那小姑娘眨了眨眼。
大红脸的小姑娘笑得更傻了……
几人谈得差不多了，终于转入了今天的正题。
一十八名宫娥分作两列在前引路，翩翩绿衣后，丁掌柜双手捧着托盘缓缓而出。
食簋盖子揭开的一瞬间，白气蒸腾，浓香四溢，熊掌肉质坚实，不易入味，不知丁掌柜用了什么法子，将这熊掌料理得剔透晶莹，色泽如红玉，肉质弹润，肥瘦合宜。缀以鲜笋，鲜艳欲滴。
食簋盖子揭开的一瞬间，白气蒸腾，浓香四溢，熊掌肉质坚实，不易入味，不知丁掌柜用了什么法子，将这熊掌料理得剔透晶莹，色泽如红玉，肉质弹润，肥瘦合宜。缀以鲜笋，鲜艳欲滴。
有宫人手执银针，默默躬身上前，熟稔地试过毒性，确认无毒后，扶苏方才动筷。
“不愧是名动齐鲁的海岳烹熊掌，”扶苏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扶苏早就听闻海月小筑这道名菜，只是一直未能得偿所愿，今次倒是借着先生们的光一饱口福了。”
扶苏向左右道：“这熊掌口感嫩滑，怕是连咸阳宫中专为父皇烹饪羹汤的御厨也比之不上。”又吩咐左右：“这道菜做得实在合我心意，吩咐下去，赏。”
舍人伏拜答道：“喏。”
扶苏吩咐完，微拧着眉头，微微笑着向伏念问道：“说起来，这道海岳烹熊掌似乎还暗合了一个儒家典故，伏念先生可知？”
扶苏开动后，伏念才动筷，也是浅尝辄止，闻言撩筷，答道：“《孟子告子上》中载，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伏念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海岳烹熊掌便是出自这个典故了。而以鱼翅、熊掌为材，想必也是取鱼与熊掌二者得兼之意。”
扶苏点头微笑：“以海岳为羹还不够，还要鱼与熊掌兼得，这做菜之人倒是好大的气魄。”
水阁之内有一瞬的微妙。
湛蓝天幕下沙鸥盘桓着清鸣阵阵，颜路探询的目光在扶苏与伏念之间来回逡巡，张良神色自若，心中如何却未可知。
只见伏念面容沉肃，狭长双眼中眸光深沉，他沉吟着开口：“烹菜之人气魄如何远大，所掌也不过五味谷蔬而已。”伏念眼眸沉沉，目光上移，与扶苏视线相接，“道家李聃君所著《道德经》中记载，治大国，若烹小鲜。皇帝陛下平定海内，治下疆土是前所未有的辽阔万里，所过之处天下万民无不臣服，方是真正的调制海岳，料理万民。”
张良听着伏念所答，知晓大师兄伏念必定早知扶苏定随时发难，奈何扶苏为君，处于天然的上位，大师兄也唯有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罢了。
扶苏拊掌赞叹，仿佛是发自内心赞赏伏念才华般：“伏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先生身怀如此大才，却心性恬淡，甘愿在小圣贤庄传道受业度此一生，虽也不错，可依扶苏看来，明珠暗投，未免可惜……”
扶苏看着伏念为难的神情，淡淡一笑，续道：“扶苏心知先生不喜俗事，也不愿违拗先生的本心。只是听阿珞说，在小圣贤庄时，受了先生们颇多关照，如今瞅着果然也是有些长进。舍妹顽劣，自小由父兄纵容坏了，只识得几个大字，于人伦礼仪却疏漏得很，若能得伏念先生亲自教导，长些见识，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说完，瞥了眼左手边始终安安静静的小妹妹，唔，倒是难得端庄，没有丢了他们秦王室的脸。只是，这脸怎么红的跟抹了胭脂似的？
阿珞发现有人看自己，立马转过头，仰着脸笑眯眯地歪头。
扶苏看着笑眯眯的阿珞，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妹妹是喝醉了才一反常态的乖巧，这也不怪他，秦国民风豪放，寻常女子酒量也十分不错，谁能想到天下竟果真有人酒量竟如此之浅，连米酒都能喝醉？
扶苏先前从未见过这个小妹妹饮酒，因此更不知道从不饮酒的人喝醉了是何模样，因而只当她是知晓即将有个名士作老师而纯粹由心而发的喜悦罢了，于是便也微微一笑：“十七妹也十分开心先生来做自己的老师呢，这样一片向学之心，先生如何忍心拒绝。”
伏念心中焦急，正不知如何拒绝，水阁中蓦地响起道女孩子清脆的声音，惊雷似的将满堂人劈了个焦黑。
“谁要这个老，嗝，古板，作老师？我不，不要！！！”
公孙珞趴在扶苏左侧的食案上，双手托腮，脸皱成一团：“每天对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起码短寿十年啊……”
……
一时静默……
扶苏愣怔半天，缓缓地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舍妹酒量不济，失礼于先生，实在惭愧，还请见谅。”
伏念却暗自松了口气，扶苏来势汹汹，势必要小圣贤庄投靠他这一脉，否则小圣贤庄面临的便是灭顶之灾。伏念深知帝国内部诡谲莫测，不愿儒家牵扯到权力斗争之中，只扶苏说得诚恳，身为皇子，如此放下身段礼贤下士，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伏念也不好三番四次驳了扶苏的面子。正发愁之际，公孙珞这机缘巧合的一闹，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蒙公子垂爱，伏念乃至小圣贤庄上下，无不感激涕零，然公主如此坚决，想必伏念自身尚有不足之处，不足为师，还请公子另觅贤师。”
伏念由席上立起，行至扶苏下首，深深一揖。
事已至此，扶苏再勉强就没意思了，只得同意，又吩咐左右将公主扶到后面去醒醒酒，于是丝竹再起，席面重开。
扶苏正劝伏念再饮一杯，那扶公孙珞下去侍候的宫女却脸色惨白，哆哆嗦嗦跑上前来，跪倒在地，语带哭腔：“不好了，公主她……”
张良执杯的手一滞，笑容渐渐沉郁。
“她怎么了？”却是胡亥发问。
“公主她喝了醒酒汤，忽地就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就晕，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筵席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