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筵席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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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月小筑这两日真可谓是热闹极了，公子扶苏要在海月小筑设宴款待小圣贤庄那三位避世的名士，谁敢说这不是一桩盛事？正是为了这桩足以撼动桑海的筵席，帝国的铁骑军好几日前就将海月小筑里里外外围得个铁桶一般，方圆十里都是扶苏公子手下的铁骑军，管教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海月小筑从不轻易露面的老板更是亲自出马督着底下人将这小筑重新翻修了一遍，以待公子驾临。
宴会当天，天还未亮时，海月小筑里就忙起来了。忙归忙，也不过是些洒扫的粗活罢了，筵席都是扶苏公子从咸阳宫里带来的厨子烧的，也只那道名动天下的“海岳烹熊掌”是有间客栈的丁掌柜庖丁主勺。海月小筑的人无不愤愤不平，对着那丁掌柜没个好气，得亏丁掌柜肚量与肚腩齐飞，大勺一挥专心做好他的菜，不与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一般见识。
食材都是现成的，阳光晒不到的角落里放了几个青铜冰鉴，里面放着用冰镇着的刚处理干净的新鲜鱼翅以及其他菜品，丁掌柜掂了掂手里的熊掌，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丁掌柜要做的是最后的大菜，须得贵人们开席了，方能将那火候刚好的菜品呈上去，否则做得太早，菜熟了人还没来，做得太晚则食材还未熟透入味。
丁掌柜一遍遍磨着他手里那把打磨得极薄的刀，这把刀他已用了二十多年，自他习得解牛刀法以来，这把刀就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已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剑客们讲求人剑合一，他们厨子也差不离，虽则剑客使剑他用刀，剑用来杀人，他的刀一般都是用来切菜，偶尔会砍几回人，那手感，也是与切菜一般顺滑的。
这人吃人的年头，逼得厨子也不得不操起菜刀切人。
丁掌柜正唏嘘着，眼角忽地闪过一道人影，那人影正趴着厨房的窗户，努力伸着脖子往里看。
丁掌柜那已成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菜刀险些没脱了手：“……公孙、咳，公主？”虽然早就在李斯拜访小圣贤庄那日看见过，知道这小姑娘是嬴政的人，可庖丁真是打死他都想不到这小姑娘竟是嬴政的女儿、秦国的公主！而张三先生早就知道，不但知道，还带着秦国的公主在他们墨家据点里四处乱晃，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张三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默默平复好心情，庖丁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普通的厨子在见到公主时应该有的“诚惶诚恐”的神情，虽然现在厨房里除了他没别人，庖丁还是根据自己现在的人设十分投入地认真表演，点头哈腰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公主到厨房来做什么？这地方乌烟瘴气的，可不是公主……”
丁掌柜还没演够，小姑娘已经十分不给面子的笑眯眯捧着脸打断他：“这里没别人，他们都去前面上菜了。”语音未落，身影一晃，小姑娘已翻身跃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厨房里东瞅瞅西看看，丁掌柜瞬间黑脸——她她她、她竟敢在他庖丁的眼皮子底下碰他的食材？洗手了吗？现在这些小崽子真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就能在你头上开染坊。
丁掌柜忍无可忍地提起小姑娘的衣领：“……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小姑娘衣领被提了起来，缩着小脑袋在空中晃晃悠悠，无辜地眨巴眼：“……这儿不是已经被我大哥包下来了吗？”
丁掌柜：“……”
眼见这自己的食材即将被罪恶的小脏爪子玷污，一激动就忘了他提起来的这个人的大哥好像是他最近的衣食父母来着……
丁掌柜默默无言地放下手里的衣食父母，那小姑娘重又眉开眼笑，撒开丫子继续四处转悠，蓦地“啊”了一声，声音雀跃，似乎是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丁掌柜错眼看过去，冰鉴的盖子被掀开放在了一旁，小姑娘手里捧着个青玉碟子，那青玉碟子里铺着层晶莹剔透的碎冰，碎冰之上，是一盘圆滚滚的黄豆圆子，圆子嫩黄的表皮上抹了蜂蜜，在新雪似的碎冰上闪着微微的琥珀色泽。
是那个咸阳宫里来的高老哥做的一道甜品。因这道菜式样之新奇，是庖丁前所未见，故而印象尤其的深。庖丁于厨艺一途，自负天下菜艺无所不精，他庖丁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一向是站在厨艺顶峰感受着独孤求败的寂寞，谁曾想今日竟碰见了道他从未听闻过的菜品，挫败的同时又不禁想找机会同那位高厨探讨一二。
丁掌柜惊得汗毛都炸起来了，警戒的目光牢牢锁住那盘黄豆圆子，声音陡然发抖：“……你拿那个、做什么？”
小姑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泰然一笑：“当然是来投毒啊，”说完，还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严肃地看了看四周，“不要告诉别人哦。”
丁掌柜手里岌岌可危的菜刀终于“哐啷”一声，脱手了。
刚打磨过的菜刀，刀锋锋利破空直堕，眨眼间已堪堪逼近丁掌柜鞋尖，好在丁掌柜胖归胖，然则始终是个习武多年的灵活的胖子，菜刀脱手的瞬间，迅速一捞，握住了手柄。
我怀里抱着黄豆圆子笑得肚子疼。
丁掌柜：“……”老子的刀呢？
我笑嘻嘻捏起颗蜂蜜最多的圆子，当着丁掌柜的面大模大样吃了起来，甜蜜冰凉的圆子冻得整个口腔都发麻，我不住张嘴吐凉气，直呼过瘾。眼角瞥到丁掌柜不怎么友善的脸色，动作一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和他解释：“那什么，下毒多老套啊，宫斗都不流行那一套了……”
丁掌柜友善微笑，举起了手中的菜刀。
……于是我就被彻底爆发的丁掌柜轰出了厨房，怀里的黄豆圆子也被凶巴巴地没收。
我百无聊赖地拖着脚步回到备好了筵席的烟波阁，烟波阁是座建在海面上的水阁，四周帘子卷起，放眼望去尽是悠悠海水，碧波无边无际，凉风袭人，是个夏日消暑的好去处。席面中央空出来的地方摆着张形制古朴的瑶琴，琴师正拨弄着琴弦试音，偶尔弹出两声恍若金石相击的，不成调的清响。
章邯领着影密卫守在烟波阁四周，防止有刺客混入。
……大秦最精锐的特战部队用来看门，真是大材小用了。
我仔细观察了下漆案上青铜食器的配置，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下，嗯，是国士之礼，看得出儒家在扶苏心中的分量不低，虽是小宴，却无一处不用心，无一处不讲究。
凤尾漆案上，各置五六道清淡菜肴，都是些味道清淡偏制作步骤极其繁琐的菜品，单是我看见的，就有小天酥、雪乳蟹汤、茼蒿菜，都是些名字风雅，工序繁复极耗心力的菜肴。如这道雪乳蟹汤，是取新鲜活蟹百只，取蟹膏，辅清酒搓成圆子，再加之鲜藕，煨以清汤小火，汤水乳白时即呈。
自从我为了满足一己的口腹之欲，强拉着咸阳宫里的厨子陪着我煎炒烹炸挨个尝试，原本是被我胁迫着不得不“胡闹”的大师傅们，似乎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事情就这样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四周海风渐醺，已快未时了。按理说扶苏作为东道主，此时即使不在门口等候客人光临，也该在正厅候着了，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他的踪影？
在场诸人，那些宫人是不用指望的，有可能知道扶苏动向的只有章邯：“客人眼看着就要来了，，大哥他去哪儿了？”
章邯躬身向我行了一礼，拱手答道：“公子正与十八世子在偏厅叙话。”
我不禁皱眉——胡亥凑到扶苏跟前，必没好事。
额头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几跳，这倒霉孩子又想干嘛？
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太过狰狞，以至于连一向淡定的章邯都惊疑不定，试探地问：“……公主，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控制着自己抓狂的冲动，友善微笑：“没事……”
尼玛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俩倒霉孩子凑一块还要紧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筵席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