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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姬如千泷 ...

  •   竹影萧萧,章邯立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竹荫之下,腰背永远无意识地挺直着,沉寂的双眸中精光闪烁。章邯已听见了张良最后的那句话,他知道在他踏入这个小院的一瞬间,这位儒家三当家已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章邯的视线穿过扶疏错落的竹林,落在那姿态翩翩临窗而立的青年人身上。
      青年人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语音温和:“在下儒家张良,阁下可是扶苏公子左右亲信?”
      章邯自然早就听闻过这位儒家三当家张良。
      手中凌虚剑,楚国相剑名士风胡子点评其“空谷临风,逸世凌虚”,是剑谱中排名第十的当代名器。
      章邯颔首,淡淡道:“影密卫统领,章邯。”
      张良微笑着点头,似乎对他的身份并不意外。
      事实上这世上已鲜少有能出乎他意料之事了,不过世事无绝对,如今那个唯一的例外不但光明正大杵在他身旁,还笑眯眯地装作一派纯良模样:“我在里面待得闷了出来溜溜,正好就碰上了张良先生,便过来同他喝喝茶叙个话。是大哥请章邯大人来找我了?”
      张良淡笑着用眼角瞟了她一眼,没有戳穿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
      章邯自然也不会如此不识趣,他拱手一揖,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公子命末将请殿下回去。”
      我眉梢一挑,笑道:“看来大哥与二位先生谈得差不多了,如此,多谢张三先生的款待,珞先行告辞了。”我放下茶杯,随着章邯一路行到了小圣贤庄正门前,扶苏正在与出来相送的伏念、颜路道别。
      “明日海月小筑,还请二位先生,以及荀卿老先生,届时还请务必赏光。”话说得很客气,可扶苏脸上那不容置喙的神情就绝没有那么客气了。
      我远远望着扶苏温和中透着疏离,甚至还带着丝丝居高临下的命令的面孔,竟觉得陌生极了。
      扶苏二十岁后出宫开府,除了逢年过节的宴会祭祀,我在宫里见到这位大哥的时候屈指可数。在我仅有的与扶苏寥寥数面的接触里,他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的兄长,偶尔也会扳着那张与嬴政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给人感觉却截然不同的面孔,端着长兄如父的架子训斥我,态度也是极和蔼的。
      我于是就把他展露在我面前的这一面当成了他的全部,以为这是一个极柔软的人。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认识到的只能是别人想给我看的那一面,扶苏也好,张良也好,都是如此。即使是明月台里贴身服侍我的,每日只会唯唯诺诺哭唧唧的小月,在那些小宫女小內监面前,也是威风八面的神气样儿。
      没有人能认识到一个人的全部,即使这个人是他自己。

      马车快速而平稳地行驶在桑海城宽阔平坦的大道上,一路有士兵在前面开路,我倚着轻微颤动的车壁,掀起车帘一角望出去,章邯骑着马守卫在马车旁,而章邯的身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身着青铜铠甲的士兵们驱赶到了道路两旁,不同的脸孔上都浮现起同一种奇异的神情,那是种既恐惧,又愤慨,又无奈的神情。
      悠长的街道上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扶苏腰背挺直地坐在舒适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我心里正盘算着,我许久未与星魂联系了,他不住在将军府,那里住不下这么多人。阴阳家的人都在蜃楼上,说起来我还从未上过蜃楼,只在图纸上见过那艘建筑得异常华丽的大船的内部构造。绘图里,蜃楼的船身总共分为三层,最上层最为窄小,是那一千名童男童女生活起居的住所,第二层是阴阳家活动的区域,据说里面修筑的美轮美奂,甚至还移植了一株传说中生长于日出之处的扶桑树,山海经中金乌栖居于此树之上。而最下面那一层,就是我也不能得知的机密所在了。
      我的注意力被第二层那株传说中的扶桑树上,因为我始终对这个传说的可信度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身旁的扶苏闭着眼,忽然开口:“我听章将军说,你今日又去了儒家那个张良那里?”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一激灵,寻思我失踪了那么多天也没见你怎么过问,怎么今天不过才失踪一下午就突然关心起来了?
      心里腹诽着,还是要乖乖坐正回答:“我看大哥与伏念颜路二位先生谈兴正浓,不愿打扰你们,便自己出去随便逛逛,走着走着就到了马场上,正好张三先生在上马术课,张三先生见日头正盛,便邀我去他房里喝茶。”说话时微微瞪着浑圆杏眼,语气及其无辜,用心极其险恶——张三先生,锅给你了,接住!
      扶苏沉默了半晌,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时青时黑,总之不是很愉快:“以后不要随便去人房里喝茶。”
      我乖巧地用力点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阿弥陀佛。
      扶苏再次闭上眼,不再同我说话,我百无聊赖地扒着车窗看风景,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这不是回将军府的路。
      繁华的长街渐渐现出了尽头,长街尽出,日影偏斜,海面素练似的横卧在天际,映着漫天霞光,浮光闪烁。
      一艘高数十丈的巨船静静停泊在港口,金雕玉饰的船身在霞光里泛起黄金似的色泽。
      月神、星魂、云中君等人早已等候在船头。
      章邯也下了马,我正欲下车,低头时却看见一名侍从不知何时已屈膝跪在我脚将将要迈下去的地上。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收回腿,叫那侍从起身离开。
      他们或许不在乎,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可是我在乎。
      我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的侍奉,但我无法心安理得的践踏别人的尊严。
      他们生来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可我不是的。
      我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人生来就是主子,更没有人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奴才。
      圣母也好,又当又立也罢,保持对生命的基本的尊重,这是我的底线。我必须要坚持我的底线,否则,否则我就真的和这里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那侍从没有起身,而是诚惶诚恐地不住和我磕头,我扶额,有气无力地解释:“你伺候的很好,不关你的事,是本公主自己不习惯,行了,别磕头了,下去吧。”
      章邯颇意外地回头看向那个深得陛下喜爱的十七公主,这些宫里的王子公主们大多金尊玉贵,被人侍候惯了,向来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十七公主这个样的,倒是难得一遇的奇葩。
      我浑然没注意到章邯的视线,兀自扯了扯扶苏的袖子:“我们来蜃楼做什么?”
      扶苏长眉微皱,沉吟道:“今日月神派人来说,蜃楼上出了些问题。”
      我心下了然——扶苏此次来桑海,本也是特地来督管蜃楼一干事宜的。蜃楼出了事,难怪扶苏急忙连夜赶过来了。
      看来这次蜃楼出的事不小,扶苏一到蜃楼就立即领着月神星魂云中君等一干人等密谈,因为事干重大,闲杂人等不宜在场,任我如何装傻充愣,还是被扶苏面无表情地提着领子扔了出去。
      我:“……”mmp!
      我转过身,愁眉苦脸地看了看身后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寂然双眼的紫发少女,又看了看少司命身边衣衫赤红如鲜血的大司命,难得的无话可说,沉默了。
      扶苏怕我一人无聊,还特地留下了少司命与大司命两人与我作伴。
      我该夸他体贴吗?
      扶苏不知道少司命是个锯嘴的闷葫芦,我可是知道的。至于大司命……我选择死亡。
      我长长长长叹了口气,正沮丧着,忽然想起件事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脑海中已有了主意。
      我问:“月神带过来的那个小女孩,姬如千泷,她在哪儿?”
      少司命恍若未闻地沉默着凝视我,我压根没指望过能让少司命开口说话,我只是在问大司命。
      大司命沉默了一瞬,她在犹豫能不能告诉我,告诉我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眼帘微掀,下巴骄矜地微微扬起,审视的目光在大司命脸上寸寸扫过,微微笑:“怎么?有什么事是本公主不能知道的吗?”
      大司俯首听着面前年纪小小却气势惊人的女孩子清甜的嗓音里迸出的隐含威胁的字句,这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孩子,至多不过模样生得好些,可好看顶什么用呢?好看的人一样会死。
      大司命只要稍微动一下手,就能立即捏断这个好看的小姑娘同样美丽脆落的脖子。
      可她有一样不同,就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这天下的主人,于是这除了骄傲一无是处的小女孩就是座上君,而她大司命是阶下臣。
      “在月神大人的居处……就在,左转第二间……”大司命低垂下头。
      我满意地笑了。
      左转第二间……我拐了个弯,沿着长廊推开正数第二扇门,门内幽光流动,点点萤火似的蓝色光晕在空中漂浮舞动,一条玉道直铺到最深处的高台上,高台中央,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大门,凝然长跪。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一袭杏色衣衫,持灯自浩渺烟波里缓缓而来的那个小女孩。
      我缓缓开口,警告地看向那两个绝不是什么安分家伙的人:“你们留在这里,谁也不许进来。”吩咐完毕,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合上房门。
      我沿着玉道行到月儿面前,她面前的幻音宝盒始终不断变换着,月儿同许多阴阳家弟子一般蒙着面纱,轻轻闭着眼,粉嫩的脸颊微皱,似乎睡梦里有什么痛苦的事纠缠着她。
      我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月儿,你听得见吗?月儿……”
      阴阳家的法术可以惑人心智,月儿心智必定已经被月神操纵,我只能用一些她印象深刻的事来试试能否唤回她。
      我努力回忆着我记得的内容:“月儿,快醒过来,大家都很担心你,蓉姐姐很担心你,”骗人的,蓉姐姐为了个男人变成植物人了,“天明那小子也很担心你,担心得每天哭鼻子,饭都吃不下。”
      “你还记得你的父亲母亲吗?你的父亲太子燕丹,他原来是墨家巨子,还有你的母亲,太子妃,她还在等你看星星……”
      月儿秀气的眉毛紧紧纠结在一起:“父亲,母亲……天、天明……”
      她的表情更痛苦了,瘦弱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洁白的面纱上绽开一朵深色的痕迹。
      没见到月儿会变成这样,我有些慌,急忙抱住她,小女孩的身体小而柔软:“月儿,不要怕,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不要怕……”
      我轻轻安抚似的抚过她瘦弱的背脊,月儿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我知道不可太过勉强,无论如何也只能放开她。
      起身时,眼角忽地一抹金光闪过,我定睛看去,是一只通体乌黑金光闪烁的三足怪鸟。
      那怪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眨眼间已飞到我眼前,乌黑的小眼睛牢牢盯住我,随即双翅一振,穿墙而出。
      我先是一呆,转瞬间反应过来,施展出轻功,朝着那怪鸟消失的方向拔腿追去。
      那怪鸟模样虽怪,速度却快得惊人,领着我七拐八绕地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我茫然看着面前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一面透明的墙壁,墙的另一面居然是一汪海子似的水壁,水壁中无数体型庞大的游鱼摆尾游弋,还不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我。
      阴阳家这是在蜃楼里弄了个水族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姬如千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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