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夜红莲 ...
-
硝烟飘到了遥远的尽头,战场已被风沙掩埋,呐喊在空寂里沉默,古剑在残风中腐朽……为战斗而生的灵魂 ,开始为生存而战斗。没有号角的年代里,生存是唯一的长路。
永无尽头的黑暗的夜里,死亡与鲜血如影随形相伴而生。杀戮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毁灭?抑或只是为了心中汹涌喷薄的欲望?生与死的边缘,没人会想那么多。人们拿着剑,等候在黑暗里,只为了黎明的到来。
可是,当黎明到来之后,踏着鲜血与尸体自地狱走来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以剑为生的人,终将因剑而死。
张良挥剑指向卫庄胸口,尖利的剑身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收割生命的凶器,连光芒都没有温度。
只差一寸,他手中的剑就能穿过他的衣襟,刺向那具温热身躯里,跳跃着的心脏。
张良在剑尖距那颗心脏仅有不过一寸之隔时收住了手。
他望向卫庄,记忆里清瘦骄傲的银发少年,如今已是沉默而强大的男人。只那双野兽般色泽的琥珀兽瞳,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定定将他望住。
他们对视着,隔着锋利的剑锋,隔着晦涩流年,隔着生与死的纠葛。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谁都回不到过去。
曾经性命相托的知己,经年之后再次相逢,没有一杯浊酒,几滴热泪,无数言语与君知。有的只是刀剑相向。
只能是刀剑相向。
卫庄仍是那个卫庄,可张良,再不是那个张良。
波光滟潋的桃花眼里没了笑意,他抿着唇,眼风里掠过颈侧明亮剑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锋利的剑刃抵在颈畔,只要他向前移动分毫,这把嗜血成性的妖剑,立即就会割破他的脖子,贪婪地吸吮他的鲜血。
他笑了:“卫庄兄,好久不见。”
芦花如雪,洁白的穗在风中飘摇,一只蝴蝶颤动着纤美脆弱的蝶翼在我身旁飞过。
墨鸦封住了我的穴道,扛麻袋似的一把将我扛在肩上,足底生风,飘飘穿行于山野之间。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他刚刚教导我轻功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咸阳宫里,长安月下,墨鸦引导着我,在暗夜里穿梭。
银白的月光下,我轻的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游荡在偌大的王宫,衣袂间是悠长的风。我御风而来,乘风而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自由的。
可其实自由的是风,我只是风中的浮萍。
我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认命的看着四周的景物飞速拉长到模糊,最后逐渐被我们甩在身后。
墨鸦的轻功很好,可这并不代表他独步天下的轻功能和他的速度一样令人叹服,尤其,墨鸦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哪怕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尽量让我舒服一点,可胃里翻江倒海的趋势并没有半分缓解,酸涩的液体自喉咙涌上来,我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默默期盼着张良能尽早结束与卫庄的决斗,好及时发现我这个大活人已经凭空消失。
长时间的身体倒置使我的大脑开始缺氧,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我终于解脱般的闭上眼睛,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头顶是黑漆漆的树影,我正倚靠在一棵树下,身旁是一堆燃着的篝火。温暖的火焰跳跃着,间或传来噼啪的响声。
“我们的小公主醒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下的一个机灵,循声望去,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名身材曼妙的红衣美人正倚在一棵树干上静静看着我。
幽暗的夜里,雪肌红衣的女子仿佛活人心神的魅。
我沉默着打量着她,而同时她也居高临下地将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她有一双动人的眼睛,眼波盈盈,如醉人的美酒,直教人但愿沉醉不复醒。那双醉人的眼睛牢牢锁在我身上,眼睛的主人纤腰款款,红衣翻飞,纤巧的足尖下仿佛生出朵朵莲花,,一步一生莲。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捏住我的下巴,迫着我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冰冷的柔夷在我脸上寸寸摩挲,像黏腻的蛇。
她的姿态十分优雅曼妙,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平静地任她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全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悲伤往事?”温软的唇贴在耳边,她喃喃低语,“锦衣玉食一呼百应,最尊贵的身份,最奢靡的生活,可我们的小公主却并不快乐,啧啧啧,真是个小可怜。”
她亲昵地蹭蹭我的脸颊,温柔的捧着我的脸,一脸爱怜::“告诉姐姐,你有什么伤心事?”
“我的伤心事?”
眼前无数人影走马观花似的掠过,嬴政将昏睡的丽姬抱在怀里,兀自喊着丽姬的名字,失魂落魄地喃喃,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的。胡亥尖尖的虎牙上是腥红的鲜血,他笑得天真又无邪,姐姐,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对吗?张良立在堆积如雪的花树下,浅浅的笑。
他们都在叫,阿珞。
阿珞,阿珞,阿珞……
他们的面庞扭曲着,光怪陆离的场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悠远的声音,男子的,女子的,老人的,婴孩的,苍老的,尖利的,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一声声,像催命的符。
我头疼欲裂,脑海里又是东皇太一华丽繁复的黑袍下,漆黑幽深的眼。
神思骤然归位。
赤练深深注视着我的眼睛,声音甜蜜的像沾了蜜糖:“告诉姐姐,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愣愣瞧着她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红的唇,黑的眼,无可挑剔的美人。
“我的伤心事,大概是,”我眨眨眼睛,歪着头做出苦恼的模样,指尖在下巴上一点一点的,“不能像姐姐这样有女人味吧。”
我嘻嘻笑着,指尖一转,指着她波澜壮阔的胸装模作样的叹气。
“你的火魅术对她是没用的。”
墨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他的身旁是一名紫衣白裳的俊秀青年,他的指尖,立着只娇小的雪白云雀。
赤练犹自不可置信,她一把攥住我的脖子,美丽的眼睛里闪着恶狠狠的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我的火魅术从未失手,你明明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怎么可能没有中术?”
脖子被人扼住,随着她的手愈收愈紧,呼吸也愈来愈困难。
一旁,白凤抱臂而立,颇有兴趣的冷眼旁观;墨鸦则冲我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一定要狠狠对他翻个白眼。
然而我只能艰难地一字一句道:“你的,火魅术,确实,已经炉火纯青……”她的手骤然用力,我依稀听到了骨头咔嚓咔嚓的声音,“可,幻术,对、对我,无,效……”
就在我以为我险些窒息过去的时候,一直双手抱臂作壁上观的白凤拉住赤练的手,清冷的脸上表情寡淡:“不要太任性,卫庄大人吩咐过,留着她还有用。”
差点将我脖子扭断的手终于松开,我不住的咳嗽,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胸腔,带起热辣辣的疼。
赤练冷哼一声甩开白凤的手,顾盼间又换上一副温柔娇媚的脸孔:“哎呀呀,姐姐手上一不留神,就把公主殿下娇嫩的脖子掐坏了呢,真可怜。”
我恍若觉察不到脖子上那一圈暗红的痕迹,昂首挑眉,挑衅似的笑道:“赤练姐姐手若无骨,真是捏的本宫很舒服呢,只可惜此时身无长物,不然本宫一定重重赏赐姐姐。”
赤练怒极反笑,她抚摸着我的脸颊,低声道:尊贵的公主殿下无论何时都不愿低下她骄傲的头颅呢……你在期盼你的父皇和臣子来拯救你于水火之中吗?天真的小公主,”她低笑,娇媚的面容上带着缅怀和遗憾,“只有弱者才会等待他人的拯救,而弱者,是没有资格骄傲地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的。”
我满不在乎的耸肩:“我不在乎我到底是强者还是弱者,我只要平安的活下去,别的我都不在乎。反倒是赤练姐姐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强弱?”
“执者失之,当你如此执着与你的力量时,你已经失去了它。”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姐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呢。”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点在饱满的唇上,赤练眨着眼睛嗤嗤的笑,模样里竟有些少女的天真。
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群鸟嘶鸣之声,一只通体碧绿唯有尾羽是一抹朱红的不知名的鸟儿自远方飞来,落在白凤的肩膀上,莺啼婉转。
白凤侧耳倾听着,细长的凤眸微眯,随即向赤练道:“卫庄大人回来了。”
赤练迅速转身,不再和我做无益的纠缠,转瞬间便同白凤一起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我这才嘶嘶吸着冷气,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赤练真是用了狠劲,方才我说话时声音哑的不行,应该是嗓子被赤练掐出了什么毛病。
我气得磨牙,恶狠狠瞪着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墨鸦,声音嘶哑:“说罢,你们究竟绑我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