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流沙 ...
-
宵禁时间已过，城门大开，人声渐盛，灰蒙蒙的天空下有炊烟袅袅升起，空中弥漫着烟火气。商贩农户挑着担，推着车，络绎不绝地涌进城里。
我们逆着人流在人群中穿行，这是出城的方向。
“你要回小圣贤庄？”我揉着发饿得虚的肚子，有气无力的问。
“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张良看见我的样子，秀气的眉头蹙起来，眼中隐含担忧，“身体不舒服？又着凉了吗？”
……
代替我回答的是一阵叽里咕噜的叫声。
真是太丢脸了，我捂住脸不敢看他。
张良沉默良久，没有打趣我，也没打算给我递个台阶下，我心里一阵忐忑，还有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姑娘都这么丢脸了，他也不知道体贴的给姑娘递个台阶免得姑娘家下不来太。活该打光棍，哼。
鼻端却突然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浓郁的肉香跟长了小勾子似的，勾得人搀虫大动，我使劲咽了口口水，偷偷睁开一只眼，从指间缝隙看过去——一只金黄流油的烤山鸡横在我眼前，散发着无比美妙的气息。
张良将山鸡在我眼前晃了晃，示意我赶快吃。
“？”
我对着手持与自身清冷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极为不符的烤山鸡的白衣青年傻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讷讷含谢接过，讷讷往嘴里塞了一口。
瞬间惊为天人，哦不，天鸡。
这个烤山鸡，真！他！妈！好！吃！
须知在秦朝这种要啥啥没有的朝代，稻米是只有贵族才能吃到的，四大菜系是想都别想的，辣椒在此时是闻所未闻的。调味料更是少得可怜，除了油盐酱醋此等灶间必需品之外，只有姜葱什么的来调味，连香菜都没得吃……
而我手里的这只烤山鸡，肉质鲜美，酥脆诱人，极大程度上弥补了孜然缺失这一点的不足。
我捧着油花花的烤山鸡两眼泪汪汪，还不忘赞张良一句：“张三先生，你实在太有品位了。”
张良只是含笑应下。
其实他也没吃过烤山鸡，只是记得天明似乎对这个十分喜爱，想着姊弟间口味应该差不了太多，他便买来试试看。没想到倒十分合她心意。
张良托着下巴看着明显饿坏了的，正狼吞虎咽的小姑娘摇头叹息，和她睇睇还真是如出一辙……
我被勾得食指大动，正啃得满嘴油花之时，看着张良白皙的没有血色的脸忽然想到，张良从昨夜到现在也还什么都没吃，想必也是饥肠辘辘，可他却还是把唯一一只烤山鸡让给了我……
思及此，我顿时感动的无以复加，完全没想到他饿的话完全也可以给自己再买一只……
我沉浸在自己的脑补中感动得无法自拔，于是我极其自然地举起手中的半只烤山鸡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地能滴出水来：“张三先生想必也饿得不行了吧，”感受到张良的迟疑，我的声音愈加温柔，以此来表示我并不介意他抢一抢我的早饭，“尽管吃，无需和我客气。”
张良愣怔片刻，随即粲然一笑：“那子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也极其自然低头地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一双桃花眼悠悠含笑，慢条斯理的咀嚼着咽下。
我被他瞧得耳根子发热，好像被咬了一口的不是烤山鸡，是我自己一样。我讪讪收回手，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看见烤山鸡上被我啃过的那一大片旁，那极其矜持的一小口时，我终于发现是哪儿不对了——尼玛我给他吃的我吃过的那边……
张良不会多想吧？他应该不会多想吧？
他没多想，才怪……
他那种走一步前就把可能发生的九百九十九种可能性算好的人，不多想才怪！
我痛苦的扯头发。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张良回过头，眼神中饱含关切，嗯……还有一丝丝，戏谑？
“公孙姑娘，你怎么了？”与我的抓狂不同，张良。
我迅速背过手：“啊？没什么，哈哈，没什么……”
悠长的青石板路上青苔斑驳，沿着山麓盘桓而上，直通高耸入云的山巅。山巅之上，小圣贤庄巍峨矗立。
石板路的尽头，一个银发的黑衣男人背对着我们遥遥伫立着，浑身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息。初晨和煦的阳光从他身上穿过去，就仿佛穿过了深海下的万年玄冰。
听见声响，他转过身，居高临下注视着我们，浅灰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深沉的海。
张良在离他几十步台阶的地方站定，身形仍悠然如云，目光却一下子变得深沉。
我疑惑地看着这两个莫名其妙地沉默对峙着的家伙，或许我应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在看到黑衣男人缓缓掏出的那把奇特的带着锯齿的剑时，我知道此刻最适合我做的事就是保持沉默。
张良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我掩在身后，而后安抚似的拍拍我的手，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衣袂翻飞，像是白莲绽开的芬芳的花瓣，又像是天边舒卷的流云。
我安静的跟在他后面，悄悄掏出暗器，隐在宽大的袖子里。
黑衣男人，不，卫庄，我早该认出来的——这世上除了卫庄，还有谁是银发黑袍，还有谁永远拥有邪妄恣肆的妖剑鲨齿，还有谁能一个眼神就令人肝胆俱颤。
卫庄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亲密无间志同道合的，他曾谓之为同伴的人。苦难总会使人迅速成长，仿佛永远没有脾气的柔软少年，如今也渐渐被琢磨出锋利的棱角。微微含笑的桃花眼依旧清澈，他却再也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那些他以为早就遗忘的岁月里，曾熟悉的东西。
那场滔天的红莲业火将腐朽糜烂的韩国化为飞灰，也焚尽了人们灵魂中的所有软弱。所有活着的人，都是踩着无数尸体与鲜血，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使者。
鲨齿仿佛迫不及待一般微微颤栗着，卫庄缓缓抽出鲨齿，锋利的剑锋滑过剑鞘，火花四溅，隐隐有龙吟之声响起。
时间已经改变了太多，既然眼睛看不到答案，那就用手中的剑来一探究竟吧。
张良毫不避让的迎着卫庄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的目光，眸色深沉。
手心里沁出冰凉的汗珠，宽大的袍袖下，我抓紧手中的弩箭，这把箭弩上有五支淬了麻药的箭，不会致死，但这上面的剂量已足够一个成年男子昏睡三日。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动作，张良微侧身将我挡在身后，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紧紧抿起：“躲在我身后别出来，你的暗器伤不到他的。”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听话。”
说完，抽出随身携带的凌虚剑，通体莹白的剑身中间隐约一抹血红，如雾气般聚拢又飘散，像鲜血喷洒出来时满目的红，飘落成凄凄红雪。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拔剑。
白衣落拓，飘然若仙。
破风声呼啸轰鸣，毁天灭地的剑气迎面扑来，我被这令人窒息的霸道剑势震住愣在原地，连手都未及抬起，卫庄的剑已经到了眼前。
张良迅速揽过我闪身躲开，鲨齿擦过我的面颊，一缕青丝飘然坠落。
卫庄一侧嘴角上扬，浅灰色的眼睛里是残酷又不屑的嘲笑。
或许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又或者是在嘲笑我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胆量。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打斗，就将我吓得动弹不得。
也许此刻他就在想，嬴政抚养大的帝国公主，大侠荆轲的血脉，也就不过如此。
侧脸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脸上的伤口在泛疼，还是心里的伤口在发作。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伤处，缓解了那种焦灼的疼痛。
张良单手将我搂在怀里，右手执着凌虚剑，一边腾闪着躲避卫庄的攻击，一边微微侧首低声道：“只是被剑气所伤，没什么大碍。”
我被张良搂在怀里，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带着腾腾杀气的冷风再次扫来，鲨齿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响声。
“不用管我。”我摆摆手中的弩箭，朝他笑笑，随即猛地推开张良，一个侧翻躲过卫庄的进攻。
张良眉头微皱，，显然并不放心我一个人。但无奈卫庄的步步紧逼，只好暂且全力迎战。凌虚剑在空中划出无数剑影，雪白的衣袖飞舞着，像振翅欲飞的蝶。
即使再不愿意，也还是要承认——张良顾忌着我，无法全力与卫庄对决，没了我，他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成为拖累的感觉，可真是，令人不怎么舒服啊。
我攥紧双手，远远地看着不远处缠斗在一起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怎么，觉得自己是个拖累，不开心了？”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猛地僵住。
一袭黑衣面容魅惑的男人双手交叉在胸前，还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过两个月没见，连师父都不认得了？”
“有了男人忘了师父，啧，小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流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