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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蜃楼 ...

  •   夜晚的桑海城安静的可怕,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街边的店铺大门紧闭。偌大一座桑海城,连半点人烟都不见,一片漆黑死寂,仿佛被世人抛弃的鬼蜮。
      扶苏蒙恬李斯等人骑着马行在前头,我则坐着步撵慢悠悠跟在众人身后。步撵旁,胡亥与星魂一左一右,信马由缰跟我一起慢腾腾的走。
      出发时胡亥攥着我的袖子撒娇要蹭我的步撵坐,我不允,好好的男孩子不骑马干嘛要和我抢步撵,都是我以前太纵容他了。
      胡亥他娘每天忙着宫斗忙着争宠,对仅有的这个儿子实在是疏于管教。嬴政的精力都放在政事上,对于除扶苏以外的子女也是一直采取放任态度,也就我还乐意操心当这个老妈子,监督“有前科”的问题少年健康成长——他的前科就是历史上太残暴,杀哥哥杀姐姐杀弟弟妹妹,没事就喜欢杀人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唉,也就只有王宫这种变态的地方能演出以杀人为爱好的变态。我不是圣母,但为了防止可爱的鸳鸯猫小正太成长成杀人狂魔,我决定做一次圣母,以春天般的温暖关怀感化这个即将成长为变态的小少年。
      眼下胡亥确实没有被我养成变态杀人狂,只是成了比女孩子还爱撒娇的娇气小王子,也不知我这算不算是成功达成目标。
      不管怎样,意识到孩子的教育问题的我还是深刻反省了一下我从前以爱感化世人的教育方针,并决定以后都要走严父路线。

      被我严辞拒绝后,自尊心受挫的胡亥便气鼓鼓地跑去骑马,一双鸳鸯瞳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往离他极其之近的他姐姐我这边看。摆明了还在赌气不想搭理我。
      我也只好由他去了。
      另一边的星魂饶有兴味的看着胡亥与我置气,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星魂大人可还看得尽兴?”
      “勉勉强强也就差强人意吧。”星魂打了个呵欠,凤眼里满含戏谑,道“倒是公主你,这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弟弟,当姊姊当的可还舒心?”
      我一个趔趄险些从步撵上摔下来。
      抬着步撵的灰衣侍从目不斜视,步调平稳地抬着步撵,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做贼心虚的朝胡亥的方向偷瞄了一眼,紫衣的单薄少年骑在马上,苍白的侧脸掩映在夜色里也看不出什么。
      我这才掉转枪头放心发火:“星魂大人要是没有继续合作下去的心思也没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一拍两散就是。只是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也奉劝星魂大人几句,祸从口出。星魂大人说话之前,最好还是再三思量思量。”
      星魂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斜挑了凤眼,咯咯地笑出声来:“这么紧张做什么?你是怕你那个弟弟的存在暴露呢,还是,”他看向胡亥的方向,笑意更深,“怕这个弟弟知道你不只有他一个好弟弟,与你闹脾气呢。”
      被星魂的轻佻语气激怒,我皱紧眉头,声音里染上薄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星魂高深莫测的看了我一眼,随即一甩鞭,马蹄声哒哒响起,徒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殿下提点我祸从口出,那我也就点到为止不再多言了。”
      “……”这个小气鬼!

      快到蜃楼的时候,星魂突然调转马头,专注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这是阴阳家传音入密的功夫。
      脑海里响起星魂总是带着嘲讽意味的声音:“你的那个好弟弟,此刻正在桑海城中,被我的傀儡围攻。大司命正在追杀他们。”
      星魂的脸上是恶意的笑,换做平时我一定会狠狠怼他,但此刻我没功夫去幼稚的和他斗嘴。
      桑海城不是戒严了吗?天明怎么会在这儿?还被阴阳家的傀儡围攻?
      就天明的三脚猫功夫,哪怕再加一个少羽,恐怕也很难在阴阳家傀儡和大司命的围攻下脱身。
      明知他们有主角光环,是绝对不会半路挂的,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毕竟如今多了我这个变数。
      蝴蝶效应的后果大家都知道,若是真的因为我这只蝴蝶而让这个世界发生什么变化,以致于天明要面临本不应发生的危险……这个未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
      星魂显然早就知道我的选择,他信手一挥,手中多出四条傀儡线,傀儡线的另一端,是那四个灰衣侍从。那四名侍从的脸色变成奇异的青灰,双眼无神,望着星魂愣愣出神。
      “好孩子。”星魂很满意,他低低地笑,瞳仁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他一手操纵着侍从傀儡,一手自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傀儡,右手捏了个诀,傀儡瞬间变作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清清淡淡的模样,雪肤黑发,眼神清冷,没有什么色泽的唇固执地紧紧抿着,眉眼间陌生又熟悉。
      那是我。
      星魂这一手我是头一次见,手指抚过人形傀儡的面庞,滑腻清凉的触感,虚幻的真实。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的脸和表情,这种感觉,让我不住恍惚。
      她是我?我是谁?
      我不是公孙珞,我也不是我。
      或许,我也只是个任人操控的傀儡,喜怒哀乐随人所欲,而不自知。
      都说浮生若梦,只是不知这梦里我究竟是自在的蝶,还是痴痴妄妄的庄生?

      “你放心去吧,这里就交给我。”星魂瞧了一眼前方不远处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的队伍,递给我一面琉璃镜,“用这个能找到他们。”
      琉璃镜里涟漪圈圈泛起,天明的身影在涟漪之中浮现出来。
      我会意地点头,足尖一点,腾身越下步撵,飞快地向琉璃镜所显示的方向奔去。
      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足尖踏在虚空之中,我灵巧一跃,翻身跃上桑海城中最高的摘月阁,放眼望去,金阙银宇星罗棋布,阡陌通衢交错纵横,满城风景,尽入眼中。银绡软玉般的月光柔柔铺散下来,整座桑海城都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缥缈朦胧好似仙境。
      夜风扑朔,我立在风中,衣发飘扬。目之所及,天高地远,山河广阔,无限好风光。

      天明,少羽,还有一名从未见过的黑衣蒙面的纤细少年狂奔在无边的夜色里,身后是无数紧追不止的阴阳家傀儡。
      我隐在夜色里不远不近的跟着,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眼见着他们马上就要被阴阳家的傀儡包围,我掏出怀中的暗器,转身欲出。
      却被一双手从后面拉住。
      “他们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完成,你不能永远护住他。”淡淡的声音在寂静黑夜中响起,清雅的兰泽气息幽幽从身后传来,将我包围。
      我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着眉盯着他悠悠含笑的面容,用力地将被他拉住的那只手抽回来,一字一句问道。
      张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我后面的,我竟全然没注意到。他为何要跟着我?是偶然遇到还是故意为之?
      我不动声色的将藏着暗器的那只手背到身后,眼中暗含戒备。
      张良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想要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我僵硬地偏过头,后退一步,胡乱的将那些挡住视线的碎发拂到一边。
      他好似浑不在意的将手放下,只是笑容到底有些无奈:“你不必如此防备我,我若是要害你,早就下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我撇嘴,目光里的不信任简直是毫不遮掩:“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你们这些人……”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张良猛地捂住嘴抱住。
      我挣扎着,恶狠狠瞪他,却被他更用力的困住。
      有极细微的脚步声在小巷里响起,若不留神聆听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屏住呼吸,用眼神询问张良。
      张良拉起我的手,微凉的指尖在我掌心抚过,带起微微的痒。
      是阴阳家。

      世人只知始皇帝膝下儿女众多,除长公子扶苏,就是最小的一双儿女十七公主与十八世子最得陛下欢心。我平日久居深宫极少露面,宫外识得我真容的人并不多。若是被阴阳家的人发现了我,手下绝不会留情。
      而我也绝不能暴露我的身份——十七公主此刻应与众人一同前往蜃楼,而不是在桑海的某一个小巷子里,身旁还有个身份不明立场不定的儒家三当家。
      女子带着恼怒的声音响在不远处:“给我找!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三个小鬼!”
      她就立在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我努力屏住呼吸,老实的埋在张良怀里一动不动。
      时间脉脉流淌而过,张良一只手捂着我的嘴,一只手将我揽在怀里。我们紧贴着躲在黑暗里,四目相对,呼吸交缠,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的手还捂着我的嘴,他的手还捂着我的嘴,沁着凉意的手指贴着我的嘴唇,我的脸有些发烫。
      不知过去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消失。
      张良放下了捂住我的嘴的手,却没有退开,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我。他一伸手,就能轻易将我困在怀里。
      我沉默着用危险的目光告诉他——您老人家的尊手可以从我腰上挪开了。
      熟料张良的脸皮比我以为的还要厚,在我的目光控诉下,非但没有将手从我腰上挪开,反而变本加厉另一只手也搭上了我的肩。
      他拥着我,下巴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推他:“喂,松手。”可惜我的力气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我只能用我恶狠狠的目光凌迟他。
      张良扑哧一声笑出来,美人眼波盈盈,笑得活色生香。只可惜我现在没心情欣赏。
      我面无表情掏出暗器抵住他,小巧精致的弩箭在月色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可没有跟踪你,我不过是偶然路过,正好看见公孙姑娘,便来跟公孙姑娘打个招呼罢了。”张良眨眨眼睛,纯良地笑。
      我冷笑:“那这夜重更深的,张三先生不好好在小圣贤庄里呆着,来这戒严的桑海城做什么?”我加重语气,挑着眉咬牙质问他,手里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张良捉住我的手,脸上的表情更加无辜:“子明子羽只字未留就失踪了近一日,我身为他们的师长,自然要出来找我”
      我嗤笑一声:“既然你身为子明子羽的师长,为何眼见学生身陷险境却不出手相助?”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苍龙七宿,桑海蜃楼,你是来打探蜃楼的消息的。”
      他但笑不语,只是揉揉我的头,语气忧伤地不行:“思虑这么重,难怪个子长不高。”
      我骄傲的扬起下巴:“我矮我骄傲!”说完,我脚下发力,踩着一旁的墙壁,借力跃上不远处最高的房梁上,寻找天明少羽的踪迹。
      张良也跟着落在我身旁,他的声音在风里淡淡响起:“天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帮不了他一辈子的。”
      “可我总要为他做点什么。”我嘴里固执地说着,却还是收回目光,找了块地方安静地坐下来。
      他说的没错,我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天明是墨家巨子,他有他自己的路,我干涉不了。
      我仰面躺倒在房顶上,望着天上那一轮孤零零的巨大的月亮发呆。
      张良在我身旁坐下来,陪着我安静地看月亮。
      柔柔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气氛安静而美好。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打破这一瞬间的宁静。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一轮明月浮在白雾弥漫的海面上,有缥缈的乐声在寂静夜空中婉转飘扬,传说中在狂风暴雨的海上,会有美丽的鲛人沐浴在月光下,吟唱着优美动听的歌谣,吸引过往的船只。听到鲛人歌声的人,都会为其所迷惑,他们沉醉于鲛人美丽的外表和动人的歌声,渐渐忘掉现实的世界,失去控制的船只触碰到这妖异美景背后的暗礁,最终船毁人亡。致命的美丽诱惑。
      桑海城里,没有狂风暴雨,也没有唱着歌摄人魂魄的鲛人,只有沐浴净身后,身着素衣白裳的千名童男童女,沉默地提着云纹莲花宫灯,幽幽飘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衣带当风,夜雾缭绕,如百鬼夜行。他们穿过这座沉眠的城,走向在海边停靠着的华美的巨船。
      清脆的铃音在夜空中飘荡,我喃喃道:“海市蜃楼,黄粱一梦……”
      哪怕你能造出个仙山蜃楼,可这世上又哪里来的长生不老药?不过是凡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没有万世不倒的基业,没有长生不老的肉身,轮回里翻滚不灭的,只有人类可怕又可笑的贪婪。

      张良躺在微风吹拂的房檐上,头顶是星空残月。他微眯着眼,眼风里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艘金装玉饰的大船。
      这艘沉默的大船,隐藏着多少秘密?又承载了多少人的命运?
      东方鱼肚白的天空里,一轮旭日扯破夜空,徐徐升起,温暖明亮的光芒洒向世间。
      张良闭上眼睛,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这鲜血熔铸的乱世里,谁不是在黑暗中禹禹独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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