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街的熊孩子们》莫虞子珏

33、交锋

　　与汉尼拔此后持续数月的交锋由此开始。这也成为了艾特兰斯再度接触到莫里亚蒂的契机。
　　艾特兰斯本身就只是一个顾问、还是个外国人，这项任务就算难度再大、时间再紧迫，对她而言也并不是必须完成。但是对于见一见这一位将专家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在FBI眼皮子底下犯罪的罪犯，她还是颇有兴趣的。
　　FBI也乐得有人愿意试一试。
　　哪怕试一试也好。
　　艾特兰斯按照常规程序，先从之前从事这项工作、目前正在接受心理辅导的警探那里获取了一些基本信息，先做了一个预先的判断。
　　估计夏洛克如果知道她这么敷衍，会朝她翻白眼。
　　像汉尼拔·莱克特这样凶残的罪犯并不罕见，他们的行为往往存在着让常人感到费解的动机。
　　一般来说，‘天生犯罪人’理论似乎可以被认为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解释：常人之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这些人天生不正常。
　　可惜真实的世界往往比一个理论复杂也简单得多，犯罪的契机既是累积也是触发。但是在‘天生犯罪人’身上，也常常容易找得到某些共同特征。
　　比如说，童年阴影对犯罪人的深远影响。

　　一个普通的晴朗大风天气，她站在铁栅栏的另一侧，第一次见到了汉尼拔·莱克特，市民的噩梦，食人族的偶像。
　　也算得上是个传奇了，从某种意义上讲。
　　头发整整齐齐，囚服干干净净，笑容温和，彬彬有礼。
　　艾特兰斯看了一眼刚刚护送她进来的凶神恶煞的警察，感觉两边比较一下的话，带自己进来这位兄弟才更像是应该被关在里面的人。
　　“三生有幸，能见到您这样一位如此美丽优雅的女士。”
　　“我也感到十分荣幸。”感觉这一趟值了的艾特兰斯眯起眼睛，心情很好的模样，冷不防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您觉得我身上哪个部位比较好？”
　　正要出门的狱警打了个趔趄，他看了一眼年轻的艾特兰斯，感觉自己可能真是岁数大了，不知道现在的小姑娘一天天都在想点儿啥。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里面那位臭名昭著的变态会怎么回答。
　　“您的眼睛很漂亮。不过，用出其不意的方法引起对方的注意力，是不是太老套了一些？”
　　“老套的方法才有效。有来有往，现在轮到您来提问了。”
　　“您不是美国人吧？”
　　“德国人，我的母亲是英国人。改成聊家常了？”
　　“不喜欢？”
　　“我觉得挺好的，那就聊聊家常吧。您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您呢？”
　　“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不过我还是觉得妹妹比较可爱……”
　　认认真真盯着监控记录的FBI探员：今天的我仍然在想辞职的边缘。
　　艾特兰斯与汉尼拔的对话有时只有二十分钟，有时长达四五个小时，中间俩人还会隔着栅栏面对面吃饭。
　　主要内容，就是聊家常，偶尔加入一些心理学和厨艺上的讨论。
　　一个月以后，FBI探员已经记下了整整一大本的——菜谱，抱怨他经常出勤不回家的老婆在唱过他像模像样做了几顿色香味俱全的周末大餐之后，表示十分支持他的事业。
　　同时，他还被迫把他刚进FBI培训时学得最烂的心理课程复习了一遍、又一遍、无数遍，顺便记住了不少新理论。

　　当然，这是探员眼中的二人谈话。在艾特兰斯和汉尼拔·莱克特的眼中，他们的闲聊都是不断试探对方的过去与经历。
　　他们都在试图寻找对方的薄弱点。
　　幸运的是，她抓住的要早一些，感谢她得天独厚的催眠天分、夏洛克运用演绎推理对她的多年荼毒，还有她魅力无限的哥哥塞巴斯蒂安。
　　汉尼拔·莱克特还没被FBI抓到把柄的时候，曾经以优秀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协助FBI探案（虽然这成了FBI的惨痛历史）。一次偶然的查案机会，让他在纽约举行的一次名流聚会上见到了那个时候‘年轻貌美’的金发帅哥塞巴斯蒂安·冯·布劳恩，并在此后的许多年都念念不忘。
　　艾特兰斯实在难以相信，汉尼拔·莱克特这样一位冷静睿智的人，会为了什么人‘戒断’他的某些令人发指的爱好。
　　而且，竟然还是该死的一见钟情？
　　听见她的哥哥以无比平静的语气叙述曾经被汉尼拔·莱克特追求过的经历时，她年轻有趣奇妙的人生经历了第三次世界观冲击。
　　“巴斯蒂，你对他有什么想法吗？”艾特兰斯在电话里问道。
　　心里有一丝紧张期待、甚至有那么一点小激动。
　　刚刚语气正经严肃、男神做派的塞巴斯蒂安突然画风一转：“小甜心，你这是嫉妒了吗？不要担心，哥哥永远是你——”
　　就知道！
　　艾特兰斯‘咣’地一声摔上电话，吓得刚刚从拐角过来端着咖啡的警探一个哆嗦。

　　汉尼拔·莱克特当然没有主动告诉他，自己在什么时间犯罪、受害人又是谁，但对于艾特兰斯而言，这些语言上的直接证据本来也就不可能出现，也从来不是她所要依靠的线索。
　　她‘听到’的，是语气、表情、动作、回答问题的方式。即使是变态，也存有最基本的情绪和反应，但是触发条件与普通人大相径庭。
　　前期的闲谈就是确定各项指标基础线的实验。汉尼拔·莱克特不撒谎——他说谎的方式是把真相拆成无数个细碎的点，揉进相隔甚远的表述之中。
　　她的听取方式也从判断正误，变成了在庞杂烦扰的信息当中，抽取整合出对他而言重要的事件，对他的人生做出阶段上的划分，捋出了完整的人生链。
　　揪住痛点，时不时地在边缘试探。童年阶段没能健康、安全地度过，是许多极端罪犯的共同特征——汉尼拔也不能免俗。
　　在他们平常的谈话里，她经常有意无意地提到自己的家人、在海德堡度过的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这种行为当然是有代价的——因为汉尼拔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她发现自己的第二人格又开始有间歇式出现的预兆，而汉尼拔，却越来越兴奋于这个变化。他对于‘洛蕾莱’十分关注，似乎对这个完全被主人格压抑、但无法消除的第二人格十分感兴趣。
　　‘洛蕾莱’是她在脆弱无助时刻产生的保护型人格，而这个人格的思维、神态、性格，都模仿了她当时认为最为强大的人：她貌美如花的哥哥。
　　他在尝试在她身上实验主次人格的逆转，期望能够实现逆向过程。而艾特兰斯在这时及时中止了任务。
　　她获得了足够的信息，汉尼拔也满足于在她身上取得的‘阶段性’成果，这场交易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成功的。尤其是当她‘发现’自己的‘病症’突然加重，并在聚会上对海因希里家族的订婚对象下手的时候。
　　海因希里家族有强烈的动机，不过他们更想从她的家族那里分一杯羹，并且借机稳固在这个年代名存实亡的订婚协定——当然更像是一张长期饭票。
　　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空有贪心的海因希里不可能想出这么老套又巧妙的串联。
　　没有目的、没有动机，只是为了好玩，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对手。
　　除了犯罪界的拿破仑，还有谁这么没事儿闲的？

　　她被强行关进了医院、强行接受各种各样的‘治疗’。莫里亚蒂在她半昏半醒的时候进入了病房，在她的耳边低声念叨：
　　“哦，我亲爱的兰斯，你敏锐的眼睛是你的天赋，也是伤害你的利器。总有一天它会刺痛你——不，不，它每时每刻都在刺痛你。”
　　“真是个小可怜儿，这么脆弱，一点都不好玩。”
　　有些盖盖的背影欢快地跑出去
　　她坐了起来，眯着眼睛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臂上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针眼，冷哼了一声。
　　确实不怎么好玩儿。演得这么入戏，她都快当真了。
　　在和汉尼拔·莱克特斗智斗勇期间，她意外发现了这个人曾经与莫里亚蒂接触过。而路德维希也跟她提及，最近德国发生了几起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是总感觉莫名相似的精神病人犯罪事件。
　　她想到了什么，但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尽管明知道以塞巴斯蒂安和路德维希的智商和对她的了解，稍微一绕就能明白她在做什么。
　　他们保持了沉默。
　　她的第二人格爆发是真的、差点儿失手犯罪是真的、被强行送进精神病院也是真的。在停止与汉尼拔的接触的时候，她已经预料到了后续发展的一部分，路德维希十万个不情愿地帮她补上了剩下的部分并完善了她的计划。
　　她能学会压制第二人格第一次，就可以压制第二次。
　　她‘疯’掉、海因希里家族收手，塞巴斯蒂安借助媒体攻击海因希里家族，她配合着在公众面前演一个一群人为了利益而被困在精神病院的柔弱少女。
　　莫里亚蒂觉得无趣，离开德国，寻找他的新猎物。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新猎物将是英吉利海峡另一端已经初现锋芒的咨询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她要借莫里亚蒂的手、让夏洛克·福尔摩斯想起一些事情——发际线活该后退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数年来小心翼翼想要掩饰的那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