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街的熊孩子们》莫虞子珏

29、从幕后到台前

　　金·莫里亚蒂就这么招摇地、毫无顾忌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约翰·华生要爆炸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原地爆炸”了。
　　恬不知耻的莫里亚蒂！还有那个自以为是的叫什么来着的……记者！
　　曾经红极一时的侦探受到了多少尊敬崇拜，如今的夏洛克就受到了多少恶毒指责。以为自己是风向制造者的媒体、隐藏在屏幕后的自封正义的人、那期盼着天才从云端跌落的卑劣人性——都不过是面前这个矮小、甚至有点儿娘娘腔的男人玩弄于鼓掌的无聊消遣。

　　在艾特兰斯离开后的短短几个月，贝克街再也没有闲下来过。
　　从凌晨到半夜、从周一到周日——他们接到的案件数量，甚至让约翰一度怀疑这是不是迈克罗夫特为了防止夏洛克兴风作浪暗中甩过来的案子。
　　寻回‘莱辛巴赫瀑布’名画、银行巨头绑架案、抓捕国际刑警通缉犯，夏洛克和‘愚蠢透顶’的——他的原话——头戴猎鹿帽的照片也登上了各大报刊的封面。
　　他们甚至有了报刊专用绰号：技术专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单身汉约翰·华生。
　　约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们这些单身狗的深深恶意。
　　“夏洛克，你得小心行事。你离出名只有这——么小的距离了。”华生用手指比了比，“媒体的风向转来转去，没准儿很快就会转过头来针对你的。”
　　终于把手上的一顶猎鹿帽子从里到外进行全方位讽刺的夏洛克终于安分下来，“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是啊。”
　　“——都是关于我的看法，你为什么要心烦？”
　　“你尽量低调点儿吧，这周就玩玩儿小案子，离新闻热度远点儿。”约翰把报纸翻到另一面，不再提这件事，也就错过了夏洛克一闪即逝的、有些复杂的神情。
　　一年后的约翰再想起来这件事，只是默默叹气；而在当时的夏洛克看来，“普通人”的直觉，有时真的能带给他一点儿小惊喜。

　　而艾特兰斯·冯·布劳恩，时隔十五年，再次回到夏瑞福德——她深深地、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咸而冷的海风灌进胸腔，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我认床，还要住在原来的地方。”
　　对面的人面容紧绷，点了点头。
　　毕竟这是一栋专门关疯子的建筑。
　　“钢琴还在吗？”艾特兰斯冷不防地提问，主管下意识转头，发现艾特兰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突然感到胆寒，一时之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直在他们身后的塞巴斯蒂安冷冷回复：“一直没动过。”
　　“哦？真好呀。”
　　她照例在地下室的门口停下，和地下室的食人魔们打招呼——有不少老朋友已经过世了，不过这其中不包括似乎有永葆青春迹象的莱克特先生。
　　“我会下楼探望你的。”
　　“谢谢你，亲爱的。”他眯了眯眼睛，向地下室最深处走去。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与多次逃脱的前科，以及诱拐他人一同逃脱的前科，他仍然被单独关押。
　　艾特兰斯的情况也差不多。她缓慢、沉默、心情愉悦地走到熟悉的房间——全部都是单面镜、如同一个透明牢笼的房间。
　　一切都没有变，她的楼下和隔壁，仍然住着她熟悉的邻居和邻居们。
　　玻璃门缓缓落下，她走到房间中央的钢琴旁，十多年没回来，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积灰，看来有人精心打扫过。
　　仿佛弥补了十年间的空缺，节奏急促而旋律温和的琴声再度缓缓流淌在夏瑞福德。
　　很快，清越又带着一丝激昂的小提琴琴声加入了她的演奏。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亲爱的东风。”
　　那中间夹杂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塞巴斯蒂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在玻璃房前久久凝视着似乎已经远离世界的艾特兰斯，过了一会儿他才对旁边因为两位监狱老油条突然同时归来、正盘算着究竟什么时候能退休、自己在那之前会不会直接崩溃、是不是应该再买几份保险的主管道别。
　　“我的妹妹，照顾好她。”
　　主管微笑点头，目送这位沉默寡言的布劳恩大家长离开。
　　——这话应该我对您说才对吧，他也默默地看向神情安静、仿佛是他们这个监狱里一群毫无人性的穷凶极恶之徒中一朵纯洁高岭之花的艾特兰斯。
　　在夏瑞福德，越是安静平和的人，越是蕴藏着最大的危险。

　　正午十一点。伦敦的天仍然是那似晴不晴、让人无端心生期待的样子。约翰抖开刚送到的报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的头上悬挂着的是可怜的亨利·费雪加的‘遗’‘体’——穿着全套西装的模特假人。
　　察觉到自己竟然真的不在意头上挂着的东西，约翰感慨自己离正常人的世界已经越来越遥远了。
　　这个发现不怎么愉快，甚至让他有点儿绝望，气得他一连吃了两块儿曲奇饼干，决定给夏洛克添堵——当然，主要是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约翰扭头问道：“夏洛克，艾特兰斯到底去哪儿了？”
　　夏洛克仍然在用显微镜观察切片，桌子上胡乱摆放着各类仪器、药瓶和演算稿纸，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你到不了的地方。”
　　“你呢？”
　　夏洛克竟然把头抬了起来，“我应该快了。”
　　约翰惊了。
　　虽然离夏洛克的位置有点儿远，但是他无比确信，凭实力单身三十年的夏洛克·熊孩子·气死人不偿命·开口跪·福尔摩斯，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幸福甜蜜”的笑容。
　　其实约翰实在找不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描述他看到的笑容：期待、兴奋、还有一点儿担心。单纯从感官上来讲，有点儿诡异、有点儿狰狞、还有点儿恐怖。
　　愣了好半天，约翰终于收回思绪，重新组织语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为什么问这个？”
　　“离开的时候戴着电子手铐、一群特警押送。连迈克罗夫特也在——她做了什么？”
　　“汉尼拔·莱克特，她是他的学生。”
　　“但是艾特兰斯本人不食人……啊？”见夏洛克默默盯着他，约翰突然慌了起来，“你、你的意思是说——”
　　在夏洛克沉默不语的时间里，约翰开始回想与艾特兰斯相处的时候，她确实不太经常吃饭、每次都吃很少、身材瘦削、手上还有针孔……
　　“我什么都没说。”夏洛克完成了日常耍室友，心情愉悦地转过头，“具体的情况只有现在牙疼的死胖子和艾特兰斯那个政客哥哥知道。你很关心她？”
　　“你嫉妒？”
　　夏洛克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又露出八卦神情的约翰，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再回答。
　　如果不是现在手头上太多事，以及确信短时间内迈克罗夫特不会让自己找到她，他确实想见艾特兰斯一面。
　　——一个待解开的谜团。

　　多诺万警官的手机不停地响，她也在不停地传递着令人崩溃的消息，一旁开着车一路飞驰的雷斯垂德警官突然就淡定了。
　　疯的是这个世界，和他这种正常人没有关系的。
　　呵呵。
　　伦敦塔、英格兰银行、本顿维尔监狱。
　　操控世界的代码。
　　渴望角逐的疯子。
　　犯罪世界的无冕之王，终于披上了华丽的外袍、戴上了他的罪恶王冠。
　　在此之前，国王已向世界颁布了他的第一条命令。
　　“GET SHERLOCK.”
　　二十分钟后，在国王被按着头塞进警车的同时，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收到了他的‘信息’。
　　——游戏终于开始了。
　　金·莫里亚蒂比夏洛克·福尔摩斯先出名了。他在伦敦塔的‘壮举’使他的名字也登上了各种大小报纸的头版，甚至比之夏洛克成为‘网红’那一阵有过之无不及。
　　一切的起因，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毫无预兆出现的、足以掀翻伦敦的代码。

　　夏洛克将作为专家证人出席听证会，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也知道他肯定还是会说不该说的约翰·华生站在镜子前打理好几百年不穿的西装，一边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叮嘱平时西装上身、早已经人模狗样地站在一边的熊孩子。
　　他们快步走下楼梯。
　　刚刚打开门，就撞上了无数镜头、刺瞎眼的闪光灯、和他们已经习惯到开始忽视的警戒人员。
　　和他们一样穿得人模狗样的莫里亚蒂已经被押送进了十号法庭，要求搜身的女警喂给他一块口香糖后，犯罪界拿破仑心情大好地笑了。
　　除了这块口香糖，今天的小插曲很多。比如男厕所里蹲守的自以为是、被言语讽刺之后疑似要黑化的女记者。
　　庄严的法庭，被告席上‘一本正经’的莫里亚蒂。证人席上面容沉肃的夏洛克，陈述着让法官头痛、律师无语、约翰担心、莫里亚蒂兴奋的证词。
　　“莫里亚蒂不是人——他是蜘蛛。犯罪网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异动，他都了如指掌……”
　　“我觉得我们俩挺来电……”
　　约翰：我再相信夏洛克·福尔摩斯能说人话就扇自己两巴掌。微笑。
　　“福尔摩斯先生，您觉得您能两分钟看透一个人？这就要有陪审团决定了。”
　　夏洛克笑了。
　　莫里亚蒂也笑了。
　　约翰：提前为陪审团默哀——上帝保佑。

　　“哇哦，贝利老街外面竟然这么多人，多稀奇啊。”艾特兰斯躺在钢琴凳上，穿着宽松的夏瑞福德标准配置亚麻睡衣，屈起双膝，腿上架着刚刚申请来的笔记本电脑。
　　“关于金·莫里亚蒂尝试盗窃权杖与王冠罪名是否成立……”
　　听到这句话的艾特兰斯一瞬间愣了愣。
　　那一天，夏瑞福德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艾特兰斯·冯·布劳恩几乎震碎屋顶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