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街的熊孩子们》莫虞子珏

28、黑夜将至

　　“黑夜没有边际，我沉溺于深海。不知是什么时候坠入，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逃脱。我睁开眼，海上似乎已经日出，一丝曙光停在海面，却无法穿透近墨色的深蓝。
　　“……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时隐时现的光点，想着海面波光粼粼的场景，却永远无法触及……”

　　夏洛克和约翰到医院的时候，艾特兰斯已经醒了，她好像没事人一样穿着平常的衣服在床上靠坐着，手上还拿着一杯红茶，病床旁的小桌上放着点心。如果不是她的右手放在被子上挂着吊瓶，还以为她是在家里喝下午茶。
　　而此刻病房里却站着一个令人意外的人：迈克罗夫特。他见到夏洛克一反常态、没有阴阳怪气地先出口挑衅，而是仪式化地点了点头，和艾特兰斯道别之后就径自离开了。
　　约翰转头问夏洛克：“他就这么走了？你们的惯例互相嘲讽顺带嘲讽旁边的金鱼呢？刚刚是个假的迈克罗夫特？”
　　夏洛克：……约翰你变了。
　　而自打两个人进来，到迈克罗夫特离开，艾特兰斯都无知无觉一般，一直看着手上的红茶，仿佛能盯出什么怪物来。
　　房间里没有一丝声音，夏洛克只是静静站着，而艾特兰斯目光涣散，对屋子里两个大活人视而不见。
　　约翰感觉自己要被压抑的气氛憋死，清了清嗓子问：“兰斯，你已经没事了吗？”
　　没有回答。
　　这就很尴尬了。
　　约翰看看旁边站着的人，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艾特兰斯，想到他之前八卦过的事情，突然觉得自己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有电灯泡的嫌疑？
　　病房的门开了，塞巴斯蒂安·冯·布劳恩走了进来。看惯了这个人往日和艾特兰斯兄妹俩嬉皮笑脸毫无节操的样子，突然的严肃神情，第一次让约翰认识到这个人其实很危险。危险程度甚至不亚于他们的对手莫里亚蒂。
　　“走吧。”
　　艾特兰斯突然抬起头，似乎在看塞巴斯蒂安，似乎又没在看。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而后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
　　有什么不对。约翰想，感觉眼前的这个艾特兰斯，不太正常。
　　“不要这么紧张，塞巴斯蒂安，我只是有几句话要跟我的小甜饼说，说完就跟你走。”她的眼神格外锐利，不复往日的深邃温和，“我从不食言，说过不会轻易逃走，就是不会。你既然需要我的帮助，那么是不是按照约定，留一点私人空间给我们呢？你现在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约翰迷茫了。
　　为什么塞巴斯蒂安和艾特兰斯像陌生人一样，不对，像仇人一样在聊天？
　　然后塞巴斯蒂安就头也不回、面容阴沉地出门了。
　　“你叫什么？”夏洛克突然开口问道。
　　约翰：？？？到底发生了啥，为什么大家都怪怪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知道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又不知道！
　　“双胞胎？”约翰没忍住问了出来，他一直对这个答案很有执念——可是他们经手这么多案件，没有任何一次的正确答案是双胞胎，还是很让人郁闷的。
　　紧接着，他又接收到了两双眼睛的注视。
　　夏洛克和往常一样，无奈加上那么一丁点的鄙视，让约翰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而艾特兰斯却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算你错——你是约翰吧？确实挺可爱的，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朋友呢？”
　　“也不算对。”夏洛克回头，拽了一把椅子坐下。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洛蕾莱。”
　　洛蕾莱，传说中的莱茵河女妖，与希腊神话中的海妖塞壬相似，用歌声迷惑水手，将他们与船只卷入深渊，粉身碎骨。
　　这下约翰也明白了：艾特兰斯患有解离性同一性障碍，俗称人格分裂。
　　“为什么突然出现？”
　　“因为我变强了。”
　　“变强？”夏洛克挑眉毛，“这么侮辱智商的话就不要说了吧。”
　　艾特兰斯这一人格十分强大，这么多年过去，洛蕾莱出现的迹象都没有过。现在突然成为主体，一定有外界或者内驱动的诱因。
　　“小甜饼，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洛蕾莱抛了个媚眼，约翰抖了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自愿把主导权交给我的。”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夏洛克到她近前来。
　　夏洛克站在原地不动，“我已经强调过自己的观点，并且不喜欢重复。”
　　“你过来，我就和你说实话。”
　　约翰开始在大脑中模拟两个人之后的拉锯战——“我要是不过去呢”“不过去就别想听实话”——然而并没有，夏洛克·熊孩子·福尔摩斯竟然乖乖地凑了过去！还非常体贴地弯腰！
　　洛蕾莱只说了一句话，夏洛克直起腰，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商业化虚伪笑容，而洛蕾莱毫不在意，朝约翰招招手，“亲爱的小熊，你也过来。”
　　小熊？
　　约翰左看右看，发现两个人都在看他，屋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
　　上帝啊！求你把艾特兰斯换回来！！小熊是什么玩意儿！！！

　　约翰和夏洛克站在医院门口，迈克罗夫特也在一旁。伦敦的天气一如既往地阴冷，一年四季看不出春夏秋冬。
　　寒风吹过，约翰裹紧自己的外套，他看见艾特兰斯——或者说是洛蕾莱在两个人的陪同下走出医院，塞巴斯蒂安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前站着，面容紧绷。而艾特兰斯的弟弟路易斯也久违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只是短短的一瞥，面上挂着温和优雅的笑容——却无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和洛蕾莱的双手上都戴着手环。
　　“这是要送他们去哪里？艾特兰斯——我是说艾特兰斯，不会有危险吧？”约翰直觉历来很准，他看洛蕾莱和那个男人一起上车，车门缓缓关上，转过头担心地问一旁陷入沉思的夏洛克。
　　“问死胖子，他知道。”
　　迈克罗夫特一反常态地没有和夏洛克斗嘴，而是用平静无比的声音说：“汉尼拔·莱克特，美国多起连环杀人案案犯，食人族。洛蕾莱是他的学生，我只能说这么多。那么，回见了。”
　　载着布劳恩兄妹三人与连环杀人犯的车子缓缓开走，迈克罗夫特也乘车离开，约翰在寒风中有些零乱，还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又不是傻子，只是身边的朋友都太凶残。尽管信息不全，所有人都神神秘秘，洛蕾莱还和他说了一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话，但是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很有可能与莫里亚蒂有关的大事。
　　“我们现在去哪？”约翰迷茫了。
　　夏洛克的神色没有变化，但与他共处一室很久的约翰还是看出来了。
　　连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会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夏洛克大步走向马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221B，贝克街。”

　　两个人很快回到贝克街，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委托人的椅子静静立在原地，那上面已经很久没有坐过任何人了。
　　房东老太太并没有发觉他们两个人的不对劲，照例送了一碟曲奇和红茶，喋喋不休了一阵，主要内容是艾特兰斯为什么不过来做客、带好吃的和菜谱过来了，隔壁原来住着的那对夫妻也不见了，然后自顾自下楼回自己的房间。
　　一切都好像是贝克街221B过去的那么多天一样，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但是，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小熊，艾特兰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你很快就会开始感谢她的——没准儿会恨她也说不定。”约翰突然想起刚刚病房里洛蕾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耳语，他抬头看对面的夏洛克，他的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维世界。
　　现在这个状态，就算自己消失一整天，对面这个人也不会发现的。
　　洛蕾莱又跟夏洛克说了什么？
　　约翰有点儿好奇，同时非常确信就算夏洛克这时候奇迹般地告诉他了，他也大概不会懂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感觉有点儿悲伤，对面的夏洛克突然笑了起来——虽然夏洛克不是那种从来不笑的人，但是他一般都是假笑、嘲讽笑、皮笑肉不笑。
　　竟然是开心的笑！
　　难道不知不觉间夏洛克已经爱艾特兰斯到无法自拔？突然醒悟过来悔不当初？然后被刺激疯了？
　　约翰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然后把自己无边无际的想象打飞，回到正题。
　　“你在瞎猜什么？”夏洛克冷不丁发问。他其实已经盯着对面的室友很久了，毕竟从医院回来之后他这位平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朋友就开始面部表情失去控制。但是夏洛克对其他人的情感素来不敏感，但是他也知道约翰肯定在想艾特兰斯的事。
　　“没……没什么。艾特兰斯——那个，洛蕾莱，她刚刚在医院对你说什么了？也是没头没脑的话吗？”
　　刚问出来约翰就后悔了，他有预感，夏洛克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的。
　　“没头没脑？”
　　“她说艾特兰斯为我准备了一份大礼，我很快就会开始感谢她——也可能会恨她也说不定。”
　　夏洛克笑得更开心了，“这算不上没头没脑。”
　　“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前半句。”
　　夏洛克向后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明显不是要解释下去，约翰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打哑谜！能不能照顾一下他这个普通人士的感受！

　　——艾特兰斯·冯·布劳恩，你已经看到这么远了吗？

　　直升机略过灰蒙蒙的天空与灰蒙蒙的海面，降落在隐蔽的小岛平台上。
　　直升机舱门打开，跳下来一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戴着电子手铐的艾特兰斯神色轻松地一跃而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愉悦又意味不明的笑容。
　　汉尼拔·莱克特也随后不紧不慢地下了直升机，他们的旁边是眉头紧皱的塞巴斯蒂安。而对面迎接他们的，是一排紧张戒备的特种兵和这里的负责人。
　　“这么多人迎接，真棒！”艾特兰斯吹了个口哨，然后朝迎面过来的人点了点头，“嚯，老朋友！”
　　“欢迎回来，布劳恩小姐，莱克特先生。”
　　她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微微一笑。
　　“我也很高兴，回到——夏瑞福德。”

　　“If we want him to go to hell, we must go to hell first。”
　　（如果我们要他下地狱，我们必须先下地狱。）
　　——“洛蕾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