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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即逝琴音(1) ...

  •   深夜,裴府。

      “哎!大人还没回来啊?”

      “是啊,你没瞧见丰喜还没回吗?”

      “丰喜是哪个啊?”显然是个新来的在问话。

      “就是那个大人身边一直办事跑腿的啊,他叫丰喜。”解释的人一脸冷漠。

      “哎哎,我听说这几日,大人一直在为永宁公主被刺客袭击的事忙着呢,怎么回事啊?”一旁坐着的显然没兴趣听他们讲这些,便把话题扯回他家大人身上。

      “可我听说,公主没受伤啊?”新来的又问。

      “是啊,我倒听说是周画师受伤了。”刚才那个解释的人倒是一脸认真。

      “周画师?”新来的问。

      “是啊!听说这位画师因为救驾有功,被特例进宫治疗呢。不过还不知治不治得好。”

      “哎,周画师被陛下和武惠妃嘉奖,真替咱们大人担心啊!”

      “是啊是啊......”

      一抹玄色带着月下的漠然匆匆拂袖而归,紧跟着的墨绿身影脚步依然轻快。

      几个小厮见自家大人回来了,赶紧做出迎接之状。一个机灵的赶紧叫了裴府的管家过来,他老人家肯定在喝小酒,毕竟夜晚等大人回来的这段时间,他总是会喝点小酒。

      裴齐丘未看一眼别处,径直向书屋走去。直到门被轻阖,丰喜才走到裴齐丘面前,说:“大人,暗夜十七的身份已经查明了。”

      他顺势递来一张字条。裴齐丘眉头渐紧,冷笑一声:“看来,他真是有够恨李悦耳。”说罢,随手烧了字条。

      见丰喜不离开,裴齐丘盯着被丢弃在一旁慢慢发黑的纸,问:“还有什么?”

      “还有一事,奴才自知不该过问,可那些对大人的流言蜚语......”

      “你都说了是流言蜚语,又怕什么?”

      “是。”

      “你想说的是李悦耳和周景玄……”裴齐丘随口说着,眼神里却映着夜里皎洁的明月,如同当晚所见的,明月下的一切。

      他站在留香楼上,看着街上发生的事情。那时,李悦耳紧紧抱着周景玄,痛苦的神情与哭喊的声音依稀清晰。最令他疑惑的是,那一刻,他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居然隐隐地有些不舒服。

      他猜到暗夜十七兴许会抓住这种时机行动,却未料会如此突然。上次画船的事,恐怕还不是他,多半是四王爷李亨,不过也只是给个警醒。可这次,暗夜十七要下手的确实是李悦耳。直到他看见丰喜递来的纸条,他才明白这位暗夜十七与李悦耳之间的恩怨。

      只是,丰喜所说的周景玄,他在意吗?

      他对丰喜回答,也对自己说:“四王爷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李亨不像暗夜十七是如此莽撞之人,况且之前他也说只是警示。可他又为何要将这个暗夜十七派往自己身边,毕竟他随时会计划要了李悦耳的命。

      是考验吗?裴齐丘想着,想必也有,但恐怕更多不是。

      “赛马其实是人马之争,关键在于如何借马力赢得比赛。”裴齐丘脑中再次回想起这句话,是上回赛马前王爷对他所说。

      莫非,王爷根本未管李悦耳是生是死,因为她只是他口中的“马力”吗?

      她死了,必定对武惠妃极大打击。而她若活着,自己是驸马,便可借助武惠妃对自己的信任,一举反攻......

      裴齐丘不敢往下想,因为这位四王爷,显然早已布好了整个局。

      ***

      悦耳只觉得自己好像犯了病似的,一阵又一阵头疼。

      太医说她没病,只是最近缺乏休息,身子虚乏。

      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就是犯了个“千错万错脑子错”的病。

      她看着榻上的邹朗,哦,不对,是周景玄,不禁紧咬下唇。

      太医说虽是擦伤,可箭上有毒,万幸的是毒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只等着调养回来。

      她还记得当时周景玄护住自己倒下的身影,听见皓月的叫喊,最后看着周景玄闭上双眼的无助。

      这几日,皓月说了不少关于周景玄的事。但因为她的身份,不能时常进宫,只能偶尔前来探望,不过每次都是梨花带雨。

      “周画师平日不过是爱写写画画,他也说自己不愿与其他朝中人士交集,偏爱去我们这种小歌坊看舞捧场。”皓月看着榻上的周景玄,眼中又是一阵酸涩。

      悦耳看着周景玄的睡颜,怔怔地听着。

      “若非周画师,恐怕皓月现在还不知在哪儿......”皓月不禁又哭了起来。

      悦耳投来疑惑的眼神:“怎么说?”

      “哦,没事。”皓月说着,见悦耳一直看着自己想知道答案,幽幽地叹气:“公主,皓月原本在长安极盛一时的玉华坊,可之后玉华坊败落,我一人无处可去,多亏周画师相助。”皓月哽咽着说完。

      悦耳不禁攥起手中的帕子,看着皓月离开的背影,又重新望向周景玄。周景玄,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救我两次……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悦耳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脸一下子有些红。她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脱口而出地喊道:“我只是纯粹崇拜你!”

      “我不......也是啊。”虚弱的声音近在耳边。

      悦耳蓦地睁开眼,愣愣地见周景玄笑看着自己,只是那副苍白的脸跟那些个皱巴巴的宣纸似的。

      “你......”悦耳明显感觉酸酸的,眼睛里,还有心头上。

      “我也是啊,公主。”周景玄说着,想坐起身,奈何还是虚弱得很,手怎样也撑不起来。

      “你别动,就这样躺着说。”悦耳舔了舔下唇,见他这样笑看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周景玄见她眼神躲闪着,不知自己这模样是不是吓到她了。肯定吧,和她心目中那个大画家周景玄差得太多了。

      悦耳“嗯”了一声,自己这模样真是反常得很啊。怎么回事?悦耳想着,倒是说点什么啊。

      周景玄见悦耳渐渐低下的眸子,以为她哭了,又见她脸颊旁的胭脂愈发加深,好像沉入心谷的一抹迷霞似的。他不禁勾起唇,笑道:“微臣周景玄罪该万死,还请公主治罪。”

      “你……”悦耳见他还笑着,唇上却一片惨白。

      他忍住咳嗽,低语:“谢......公主......”悦耳见他这样,终于忍不住哭起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景玄见她瞪着自己,似有埋怨,又似有不忍。

      “因为,公主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见到周景玄。”他突然认真起来。

      “周景玄......不就是你!”悦耳冲他喊道,咬着牙,哭得更厉害了,好像积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了出来。

      “我更愿意一辈子做公主眼中的邹朗,帮你找到你心中的周景玄。”周景玄突然笑了。

      悦耳看着他,不明白这一刻是什么意思,但却意外地不愿离开。

      “说到底,你还是骗了我。”悦耳被他感染,哭笑不得。

      “若非如此,又怎能见到大唐最受爱戴的永宁公主究竟是何面目了。”周景玄扬唇。

      “也是!”悦耳一笑,好像这件事就能这样过去。是啊,没什么区别啊,他是周景玄,可他更是邹朗啊,一直很照顾自己的邹朗。

      她感觉心里一阵温暖,来到陌生的这里,第一个受到眷顾的就是自己最想见的人,真的,何其幸运。

      皓月在门外听见了周景玄的声音,只觉得悬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她端着汤药,推门而入,见周景玄与悦耳正聊得开心,只能强颜欢笑。

      “您起来了,快把药喝了吧。”

      “有劳你了,皓月。”周景玄看了一眼皓月,微微一笑。

      见悦耳接过汤药摆在桌上,又顺势扶起周景玄,皓月只好收回手。两人依然说着话,她也不知如何接话,便俯身告退了。

      无妨,他醒了,一切就好了。皓月如此想着,推门而出,顺势拭去眼角的泪痕。其实他是否在意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身份,本是自己不该想的。

      她抬起头想看远处的天空,却只见到了宫中珍贵的稀有花木,还有近处华丽的宫墙楼宇。不能太贪心了,远远地看着他笑,就已经足够了,皓月苦笑而去。

      ***

      等皓月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已是入夜了。这是周景玄给自己的一座别居,过去他偶尔会来闲坐。可自他此次回到长安以后,便未再来过。

      这座小居别致清雅,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爱所置,她却不禁失笑。

      “皓月。”

      她惊异地盯着从假山后走出的眼前面男子,不禁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男子摘下面上的黑布,看着她。“好久不见,皓月。”

      “阿七?!……”皓月倒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打颤。他,不是死了吗?

      “别来无恙。”男子冷冷地一笑,“我见你和永宁公主有说有笑的啊。”

      “你不是在那场大火中......”皓月愣住。

      “我怎么能死?”谁知男子突然一笑,又立刻吼道:“死的应该是她永宁!”

      “你……那日站在房檐上的人,是你?!”皓月不禁后退一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但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是为了阿柳么?”皓月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她是公主!而且,你这次是害了周画师!”

      “我不明白周画师也这般袒护她,她那么恶毒!”

      “我之前并未见过永宁公主,可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们都被骗了!你那日不在,可不也听过很多遍了吗!”男子怒目圆睁“若不是她的那句话,阿柳她……她不会那样惨死!玉华坊更不会落败!”

      “可是......她不像是会这么说的……”皓月紧蹙眉头。

      “够了!”男子怒吼,“若你一味要与她走近,我也不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阿七!”皓月实在不忍曾经的朋友一步步走上歧途,“你的命不重要吗!阿柳知道了会怎么想!”

      “阿柳当然支持我!”男子仍然坚定,“四王爷救了我的命,我为他卖命的同时,也是在为阿柳报仇!”

      “不!阿七!”皓月拉住男子。

      “相信我。”男子的眼中不知倒映着什么,可声音却明显在颤抖。

      皓月无力地望着男子消失在夜中的身影,不禁掩面哭泣起来。她为了阿柳的惨死,为了阿七的一意孤行,更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月夜下,捣衣声依旧,这次的战场不是遥远的边塞,却是在这近在咫尺的长安。

      ***

      “参见父皇。”

      “见过你母亲了?”这声音明显苍老,悦耳不禁抬头望去,见他脸上挂着毫无掩饰的悲伤。

      “是。”悦耳低叹。她那母亲武惠妃接连担心她的安危,终于病倒了。

      “悦耳?”李隆基唤她。

      “啊?”悦耳觉得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好像同额娘唤自己似的,只是额娘比武惠妃要好太多。哎,现在真想她。

      悦耳不禁吸吸鼻子,又摇了摇头,对上李隆基疑惑的眼神,缓缓说道:“父皇,别担心,相信母亲会好起来的,这幕后的凶手也定会水落石出。”

      这话似能暂时驱走心头的阴霾,李隆基不禁欣慰地一笑:“悦耳长大了。”

      悦耳一笑,不禁觉得心里苦苦的,毕竟这几日的事情,还是多少触动了她。说不愿追究到底是谁要害她是假的,可她真的只想在这里和平地生活,这样不是很好吗?

      算了,她淡然一笑,与其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今后该如何自保,如何去保护身边的人。

      “陛下。”李隆基身边的徐公公来了。他每次一来,悦耳总能盯着他眉间那颗红痣瞧个半天,真是越看越像女子的朱砂痣啊。

      “何事?”

      “陛下,靺鞨大钦茂今日到了,明日便进宫朝拜,一切事宜已置办妥当。”

      “好,朕知道了。”

      “靺鞨?”悦耳疑惑。

      “回公主,靺鞨乃大唐之藩邦,其首领大钦茂如今主持渤海,明日便是进宫朝拜。”徐公公答着,却见悦耳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禁皱眉:“请问公主有何事?”

      “哦,没事,没事。”悦耳连忙打了个哈哈。

      “朕明日要宴请大钦茂,你母亲身子不好就别去了。”李隆基对悦耳说。

      “是。”悦耳明白了,意思是除了武惠妃都得去,自己当然也要。

      ***

      悦耳想着时间还早,准备再去看看周景玄。谁知正好撞见从他屋内走出的裴齐丘。

      悦耳不明,这家伙为什么会去看周景玄?她倒也不怕什么,迎面就问他:“不知裴大人有何事啊?”

      裴齐丘见悦耳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禁失笑:“微臣来看看周画师,不可以吗公主?”

      “没有啊,我只是奇怪罢了。”悦耳想着,你不说我也懒得知道了,说完了就要离开,谁知经过裴齐丘时,听一句戏谑:“驸马帮公主照顾救命恩人,理应如此。”

      敢情你是说帮我擦屁股了!悦耳不禁瞪向他,一脸鄙视。

      “微臣告退。”裴齐丘根本没看见悦耳最后那个眼神,因为他目光早就直视前方。

      “做你的大头梦!谁当都不是你裴齐丘!”吓到一旁的几个宫人都纷纷逃了。知道这两位的几个宫人,还以为是打情骂俏呢,只不过露出的眼神都是不能直视的,引得悦耳只能再瞪他们。

      ***

      晴朗的夜空,星子悠悠地漫上来,相约好一起赏这人间。只见一起倚阑迎风的两人,正向它们这儿望来,不禁兴奋得紧,不停地闪着眼睛朝他们示意。而那弯月却是羞红了脸,幽幽地躲进恰好飘来的云里。

      这里是摘星阁,宫中最高的一座琼楼,可以俯视整个大明宫的灯火。

      “嘿!……”悦耳对着这漫天星空一喊。周景玄看着悦耳的笑颜,唇角也微微上扬。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纱袋,放在身后。

      “好美的星星啊!”悦耳从未站在如此高的地方,而这里又是自己最魂牵梦萦的大唐。

      “那我摘下来给公主赏玩如何?”周景玄突然说。

      悦耳正疑惑,只见他手伸向夜空中,握着空拳,像是表演幻术似的,一颗明亮的“星子”随之飘动下来,围绕在悦耳身边,渐渐地越来越多,美得不能自已。

      “哇!......”悦耳惊喜地叫起来,看向周景玄的眸子,比星空还要明亮的眸子里,映着点点萤火,和自己的笑颜。也许,她更开心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身侧之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缃黄色上襦,带着星子的透亮;随风飘动的纯白色下襦,透着月色的皎洁;而那颊边的梨涡依旧,伴着跳动的萤火打着旋儿。

      周景玄不禁抬起手,越过两人之间的萤火,触碰到悦耳微微发热的脸颊。悦耳看着他也是尴尬的样子,不禁微微笑了,也抬起手抚上他的侧脸。

      周景玄见她突然笑了,不禁嘲笑自己的稚嫩,为何面对了眼前的悦耳,那些所谓的风花雪月,都化作一阵清风消散,只留下来自心底的唤声,支撑着自己的举动。

      他望着那双萤火中迷离的双眸,微微侧过头,轻啄那主人的唇。

      “我......”悦耳愣住。

      “可以为公主作画吗......”他低语,“心甘情愿的一次,不为所谓的名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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