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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即逝琴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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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耳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景玄竟然要为自己作画,顿时有点接受不过来,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邹朗,愿为悦耳。”周景玄一笑,一股温柔的芬芳环绕着四周。
“恩。”悦耳莞尔,抬起眸子,望向高远的天空,两颗紧紧依偎的星子,又回到眼前正相互依偎的萤火,还有眼前的这个人。
长安月下,摘星阁像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宇,紧握的双手便成了唯一的真实。不知何时牵起,也许是前一刻,也许早在见到彼此的时候,心已经被牵引。
***
从兴庆宫出来,三人一路而行。
李瑁一直挂着笑意,另一边的裴齐丘不断做着翻译。两人之间的这位,则是此次前来进贡的靺鞨族的大钦茂。因前任族长与大唐稍有隔阂,他这次前来也意与大唐谈和。
“大钦茂进贡的那些东西,真是稀罕啊!”李瑁提及大钦茂刚才向皇上进献的礼物,皆为罕见,不禁称赞。
裴齐丘向大钦茂解释道,又对李瑁行礼表示:“大钦茂说,王爷和陛下能喜欢那些礼物,便是对靺鞨最好的肯定。”
“尤其是那个海东青,实为稀有!”李瑁对这等稀罕物件可是喜欢得紧,和他那不懂事的妹妹还真如出一辙。
说到他那不懂事的妹妹,今日她又不懂事地跑出来,因为宫里要设宴啊,当然要看看有什么好玩。
结果,好玩的没找到,倒撞见这三位了。
“哥......”悦耳远远地看见李瑁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像极了自己见到稀宝的样子。她不禁嘲笑起来。可下一刻她就想溜了,因为裴齐丘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他怎么又出现了......
他们中间怎么还有个奇装异服的男人,看上去年长许多,黑黝黝的脸上皱纹很明显,但一双炯然有神的双眼正往自己这边看过来。
“悦耳?”李瑁见悦耳站在不远处。她悠悠地散来,海棠在后面,也只好慢慢地跟着,可怜她两条长腿无用武之地地走成了小碎步。
悦耳也不行礼,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这人是谁,当然他旁边的裴齐丘可以忽略,可以忽略。
悦耳朝那人笑了笑:“您是?”
李瑁笑着解释:“悦耳,这位是大钦茂,今日父皇宴请的宾客。”见悦耳装作没看到裴齐丘似的,笑说:“裴大人是译者。”
哟,裴齐丘还会靺鞨语呢,真是看不出来。悦耳努了努嘴,不情愿地扫了一眼裴齐丘。他倒是一脸漠然,礼貌回应。
“哦!就是您啊!幸会!”悦耳转向大钦茂笑说,两边的梨涡又开始打着旋儿,只是有些僵硬了,毕竟她还是瞥见了裴齐丘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大钦茂突然笑起来,也许是领会了悦耳的意思,大笑起来:“这位姑娘真是可爱啊!”
一瞬间,悦耳都傻眼了。因为,她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盯得大钦茂一愣一愣,本来长得就够愣头愣脑,这下更是一副二愣子的模样。
她听懂了......?
悦耳想着,自己苦练汉人的语言,可大清的满语从来也没落下。刚才那大钦茂说的是满语?虽然有些口音略有不同,但她确实听懂了。
裴齐丘看着悦耳,缓缓解释道:“回公主,大钦茂刚才是在夸赞公主。”
李瑁笑起来:“大钦茂谬赞了。”
“我知道,他在夸我可爱呢!”悦耳嘴角上扬,瞥了一眼一旁的裴齐丘,又对上那副黑黝黝脸上的炯炯双目,带着经常与阿玛斗嘴的口吻,用熟悉的满语说道:“谢谢啊!”
裴齐丘看着悦耳,皱眉不语。她会说靺鞨语?
悦耳这么一说,引得那位大钦茂胡子拉碴地也大笑起来:“好一个会说的姑娘!”
“您真是过奖啦哈哈!”悦耳说起久违的自家话,一股子怀念的味道。
李瑁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个笑得极其开心的人,好像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感觉。
真是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感觉!悦耳不禁笑起来。
裴齐丘眯起眼盯着悦耳,这个永宁公主真是有意思,不禁一晒。
***
夜宴即将开始,明亮的宣德殿熠熠生辉。
悦耳在席位间,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没椅子的日子真是太难受了。李良如在一旁看着她,微微皱眉:“怎么了?”
“好挤啊……”悦耳挪动着身子,要命的是这次自己不再是主角,所以位子不是小了一点点。
“忍忍,悦耳。”比起悦耳像条蚯蚓似的,李良如则稳如泰山,明明身子像枝柳条似的还坐得笔直。
李隆基一发话,夜宴就在歌舞阵阵中正式开始。大钦茂高举酒樽:“谢陛下款待!靺鞨愿永保大唐日月同辉!”
这下听得李隆基可是笑得一颤一颤,示意大钦茂表示请坐,又对译者说:“靺鞨既是大唐之藩邦,朕自然要支持大钦茂!”
说罢,两人对酒畅饮起来,而李亨和李瑁那边也是相处得不错。
“四哥,我敬你。”李瑁笑着举起杯盏。
“十八弟,无需多礼。”李亨也顺势一笑,只是未与其碰杯,倒是隔空相对便作饮。
李瑁细细地看着,也不说话,停在空中的手轻轻放下。
李亨微微挑眉,见李瑁正夹菜,笑道:“听闻今日杨大人病了?”
李瑁当然知道他口中指的是杨洄,也便一笑:“杨大人得了风寒,怕是这几日不能上朝了。”
“哦?”李亨看了看李瑁,“十八弟可得几日清静了。”
李瑁微微一笑:“我哪有四哥清静,宫中大小,甚是无暇。而父皇所托,也是在所不辞。”
李亨心中闷哼一声,舔了舔干燥的唇,放下筷子,皱皱眉头。
“四哥,怎么了?”
“今日菜肴也就如此,倒是我期望太高了。”李亨随口一语。
“做得还算有心,四哥瞧这雕花何其精巧。”李瑁见他看向自己,也不知那双眼中何意,只听他缓缓说道:“雕花不过表面功夫,味道不佳也是徒劳。”
李瑁猜出了他的意思,却当作未懂。正巧,李隆基说起:“古时有琴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时是有佳肴之味绕梁啊!”
李瑁微微一笑,也未看李亨,举杯便对李隆基行礼:“父皇,儿臣极为赞同。民以食为天,我大唐之美食皆能以色香味俱全,正如今日之佳肴!”
李亨看着李隆基向这里投来赞同之意,慈祥的眉目间何其温暖,只是这一切都不是给自己的,而是身旁这位侃侃而谈的弟弟李瑁。
裴齐丘在一旁,看着李亨的变化,注意到他不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而去,看见了帘幕后女眷席中的鹅黄色身影。
李悦耳。
裴齐丘隐隐地有不好的预感,不禁四处寻觅,好像在寻找谁,又想到他绝不可能公然出现在这里,毕竟他是暗夜十七。
***
“悦耳,多吃些。”李良如不停往悦耳碗里夹菜,只是这菜都是她碗里的。
“姐姐,没事,我没事啊,不用了......”悦耳还没动筷子,见李良如叨叨个没完,想起额娘在耳边嘀嘀咕咕,突然有一瞬间想她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好容易心软啊。
悦耳正想着,女眷的帘幕被拉开。她一抬头就和对面一位正襟危坐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面对眼前的裴齐丘,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心软好吗。
裴齐丘前一刻还是一副冷死人的样子,见悦耳旁边的咸宜公主李良如,马上向她们露出招牌式的所谓“人多才会有”的皮笑肉不笑。恩,这全是悦耳的主观感觉。
一群舞女们上场了,一个个身子妖娆得一点不逊夏姬。只见一红衣女子从李亨那儿扭到裴齐丘面前,也不知干什么了,悦耳的视线就这样被另外几个舞女的曼妙身姿给挡住。
悦耳闷哼,不知为什么,她急切想看裴齐丘面对那个扭来扭去的胡女会是个什么反应。
“悦耳,看什么呢?”李良如见李悦耳一直盯着对面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悦耳全然没听见,因为她看见裴齐丘的表情后,她惊呆了。
裴齐丘看着那位红衣女子离开的影子,是个人都应该看出来他眼中的温柔了。什么啊……裴齐丘居然好这口的。
悦耳微微耸肩,又努了努嘴,鼓着腮帮子。裴齐丘和自己有关系吗,她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关系。哦,唯一的关系也只是被强加的。
而流光舞动之间,悦耳始终感觉有一双熟悉的眉眼正看向自己。
周景玄站在不远处,笑看着悦耳一脸惊讶的样子,不禁微微失笑。悦耳只觉得这笑容看上去很是舒心,也不禁笑起来。皓月跟在周景玄走来,见两人眼里毫无掩饰的笑意,微微低头。
悦耳见两人走来,连忙艰难地站起身迎接他们。李良如见悦耳如此鲁莽,皱皱眉,想说什么。
“你们来了!”悦耳高兴地扭动着麻木的腿,想要站起来。这幅度大得有些过分了,起码让本来悬在桌边的筷子,都汗颜地掉到了地上,悠悠地滚到皓月脚边。
皓月端起笑容,将筷子整齐对好,又叫来侍女。
“换双新的吧。”皓月对侍女笑说,“麻烦你了。”
海棠想帮忙,见皓月有条有理的,倒也识趣地退在一旁了。李良如本想劝诫悦耳不应与这些歌舞妓走得太近,可现在一看,倒也不好说什么。
“参见两位公主。”周景玄与皓月走上前来。
“起来吧!”悦耳想起来现在是在宴席,不是别处,三人这般倒也拘谨了。
李良如在悦耳身后,也是笑笑不语。悦耳压低嗓音,在周景玄耳边说:“今日怎么来了?”
“今日要回府了,特来感谢陛下。”周景玄看着悦耳。
“啊……”悦耳内心的声音不禁吐露嘴边。周景玄微微一笑:“公主,没事的。”说罢,朝悦耳眨眨眼。
红衣女子前来倒酒祝舞,见裴齐丘一直看着对面,不禁好奇:“大人,看什么呢?”
那女子眉宇间存着一股子英气,可红唇却又娇嫩小巧,浓烈的胭脂香风环绕着裴齐丘。可他却异常冷静:“瑶婀,今日我不是主角。”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女子不要再围着他了。
“大人,真是笑话。”瑶婀唇角微弯,勾起一道魅惑的弧线,又低语:“幺儿是裴大人的人,怎会不把您当主?”
不过,瑶婀还是很识相地起身,走时还不忘在裴齐丘耳边提醒:“大人一直是幺儿的主。”
“噫,冷死了。”悦耳不禁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被周景玄的话给吓到了。因为他说什么永宁公主的琴声是大唐一绝,夸赞之词像是抓在手里的一把线头,数也数不清,可她是佟佳氏悦耳啊,怎么可能懂什么琴。
“是啊悦耳,之前还听你时常抚琴,怎得许久未听到了?”李良如也道。
悦耳不禁看向身后的海棠,见这丫头也没什么反应。不,应该说根本没空看这里,人家盯着那些个舞女看得如痴如醉呢。
悦耳只能尴尬地笑笑,也不知话题怎会扯到自己弹琴上。
裴齐丘把玩着杯盏,又与前来敬酒的大臣们共饮。他不擅长主动与他们碰杯,只是坐在李亨身边,来了人就起身说几句客套话,余光始终停在对面的悦耳身上。
“永宁。”悦耳被李隆基一叫,马上站起来:“是。”众人不禁失笑,而悦耳踩着小碎步,跑到李隆基身边,见他身旁坐着的是刚才那个红衣女子,余光不禁看向下面的裴齐丘,见他也看向自己,不禁偷笑出来。
裴齐丘眉间微皱,不知她什么意思,颇有疑问地盯着她。谁知她只是耸耸肩,意思就是你看中的人被皇上看上了,吃瘪了吧。
裴齐丘则是一脸淡然,杯盏微微晃动,直视悦耳。
“听说永宁擅琴音,不如助兴一曲?”李隆基身旁另一位女子发话了。看上去有些年龄了,但是依旧风华正好。
女人还真不少啊。悦耳想到武惠妃还躺在病床上,不禁替她心疼。
“对,朕刚才还在和大钦茂说起琴,董贵妃倒是提醒朕了。”李隆基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悦耳看出来了,说到底不就是要在大钦茂面前显摆一下。
大钦茂笑起来:“永宁公主,让我见识一下大唐的琴艺吧。”
“这个......”悦耳咳嗽了几声,又瞥了一眼那个什么董贵妃,读到了她眼神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让我们见识见识,武惠妃宠女的琴音到底怎么个摄魂法儿。
哎,后宫真可怕。
“参见陛下。”周景玄突然像救命稻草一样出现,悦耳不禁激动起来,不断用眼神向他传递信息。
“爱卿来了,身体可还有恙?”李隆基笑问。
“谢陛下恩典,微臣身体已无大碍。”周景玄微微一笑。悦耳仿佛觉得这一笑应该是对自己的,他应该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无恙便好!”
“只是微臣实在不忍,公主为刺杀一事一直心事重重,最近因微臣受伤也是花去了不少精力,公主也该好好休息。”周景玄看向悦耳,恭敬地俯身回应。
悦耳一下子有些懵,顺势朝他眨眨眼,表示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今日的琴音定不能与往日相比,如若陛下不嫌,微臣今日携当年玉华坊琴音一绝的皓月献丑。”周景玄继续说。
“哦?”李隆基对美女一直都不排斥。这倒是让一旁的董贵妃的不高兴了,但见他好像很期待的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瑶婀在一旁轻笑,见周景玄衣着倜傥,连忙朝他抛了个媚眼。
周景玄对她回应一笑,听闻李隆基允准,便让皓月前去准备。
“挺聪明啊!”悦耳走下台阶,推了推周景玄的胳膊。
“我只是帮了皓月一把罢了。”周景玄笑说。
“啊?”
见悦耳不解地盯着自己,周景玄忍住笑意。“上次在咸宜公主府上,公主听过她的琴音,这次她该练习得更好了。”
“恩!”还记得上回和李良如一起听皓月所弹奏的曲子,真是美到了骨子里。
灯火被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几点烛火。在昏暗的宴席中央,琴音悄然响起,细碎如琉璃珠帘发出清脆的轻盈碰撞。众人听着这幽静中的琴声,不禁自思其事。
李隆基听着琴声,闭上双眼,思绪已然飞远。
琴声渐响,像是舞女身上缓缓飞扬起的绫罗。
大钦茂眼前浮现出广阔的国土,奔驰的骏马与那些可爱的人们。
李瑁也沉浸在琴音之中,而一旁的李亨则盯着一双犀利的眸子,注意着李隆基的神态。
一阵流畅悠扬的花指,伴着席间的阵阵流香之风,入味三分。
李良如眉间愁绪微深,明明听来是欢快的节奏,却是苦涩居多。
裴齐丘侧耳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自己的母亲,温柔缱绻的眉目,被岁月和衰老慢慢割破,最终消失在黑夜中,仿佛这戛然而止的琴声。
漂动的音流重新碰撞着殿堂四周,悦耳只觉得无数只流萤飞来,围绕着她和周景玄。而周景玄则扬起笑意,将这些全部记在心里。
琴声微微停顿,仿佛晦涩之间还有明亮,寒冬也可以和盛夏并行。
周景玄看着皓月娴熟流转的玉指,不禁为她的命运惋惜。但愿这一次,能够让她找到希望。可他终究还是错了,她要的不是这些。
正如之前的停顿后,琴音会继续响起。可这一次却未再响起,而是永久停止了。
悦耳以为一曲罢了,便想要奋力鼓掌。可当她睁开双眼,却只见昏暗的光影下,华丽的殿堂中央——
那个如同当空明月的女子,与消失的琴声一样,不再熠熠发光,而是永远地沉睡在了琴上。她最爱的琴,周景玄的琴。
“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