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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假意真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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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您曾见过环儿的,在蜀州儿臣随您一起去的时候。”李瑁微微笑道。
李隆基缓过神,回想起来,他曾经是去过蜀州,当时给他二人指婚的时候,见到的应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不到几年功夫,如今竟长成此等绝世倾城的女子。
“原来是杨家小女玉环。”李隆基望着她的红颊,雪白的浑圆微微一动,朱唇点点,不觉自已是看痴了。
李瑁见李隆基点头,笑着看向一旁的杨玉环:“环儿,走吧。”李隆基看着那双娇嫩的手被李瑁牵住,而那一声“环儿”让他不觉心生妒意。
歌舞一曲接着一曲,让李隆基也心生疲倦。直到灯火逐一熄灭,一个清丽的声音传来,远处的月色也为之倾动几分。
“陛下,请允许玉环舞一曲。”杨玉环站在高台之上,微风抚其飞扬的舞裙,颤动着帝王的心。
鼓点击打三声,灯火重新点亮。一抹火红的绸缦舞动,与那轮明亮的上弦月缠绕。
“胡旋一舞,胜过天外飞仙。”李隆基看着那娇弱而灵动的身躯,随鼓点的节奏旋转,从脚下向上流转的熏风,从远处翩然而至鼻息。
“好一支人间独舞!”李亨在一旁高声说道,又慢慢看向李隆基,瞥向同样沉醉其中的李瑁,不禁一嗤。裴齐丘看着李亨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收紧眼眸。
一曲舞罢,李隆基则彻底愣了神,望着月下的那抹火红随风飘荡。“陛下,陛下?”徐公公走上前来。
“真是一舞倾动长安!”李亨猛地站起来,“今日太子妃这一舞,使那缺月都圆满了。”
“什么?”李隆基皱眉,“太子妃?”
“回父皇,如今长安城中人人说的都是此事,百姓们也希望立寿王为太子。”李亨自然地笑道。
“荒唐!”李隆基怒言,看向李瑁,“瑁儿?”
杨洄见此情景,不禁给李瑁使了使眼色,却见他已然不敢言语。
“陛下息怒,立寿王为太子之事,已是朝中大事,城中百姓难免会听有偏差。”杨洄走上前来,笑说:“况且武惠妃刚去不久,寿王被立太子,也可显出陛下对武惠妃的感情至深啊,想必百姓们也是此意,还请陛下切勿为此动怒。”
李隆基冷冷一笑,厉声:“朕何时说过,要立寿王为太子了!”
杨洄被玄宗的气势吓到,退后一步。李良如则微微颤抖,悦耳在一旁握了握她冰冷的手。
“你们这是合起来逼朕?!”李隆基站起来,看着他的儿子们,最后又盯着李瑁,见他面露惧色,不禁笑道:“看来,你们都当朕不知道,把朕当傻子吗!”
“父皇,父皇息怒!”李瑁慌乱地跪下了,一旁的杨玉环也顺势跪下。
李隆基看着杨玉环,不禁一股妒火灼心,又回头看向一旁跪着的杨洄,“杨洄,你和武惠妃干的好事,你以为朕不知道?”
“而朕最宝贝的瑁儿,你会不知道?”李隆基怒视着李瑁。
“陛下,......微臣,微臣微臣没有啊!”杨洄一听,整个脸都吓白了,赶紧解释。
“没有?”李隆基越过一旁惊恐的董贵妃,走到杨洄面前,“亏朕还如此依仗你们,你们就如此报答朕吗?”
“陛下,微臣,微臣真的没有!”杨洄只能不停地辩解,留下向李瑁求助的目光。可李瑁却不敢抬头,身子只是不住地颤抖着。
“武惠妃,看看你的儿子,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他反过来逼迫朕了!”李隆基一脚踹开李瑁。
李瑁撑起身子,抬起头来,想要解释什么,却始终未开口。杨玉环扑过去,却被一旁的禁卫军拦住。悦耳想去帮他,被裴齐丘一把拉住,只见他摇了摇头。
“来人!”李隆基怒吼,“把杨洄给朕带去大理寺好好审问!”
李隆基又看向李瑁,见一旁惊恐的杨玉环,说道:“寿王李瑁禁足。”
“儿臣,谢父皇。”李瑁俯身,不敢看向杨洄越拉越远的身影,只听得他的求助声声刺耳:“王爷!救我!王爷!……”
他现在自身难保,又如何救他呢,要不是他那么着急地揣测陛下,他也……
李良如紧紧攥着衣袖,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跑上前去,跪在李隆基面前。“父皇,父皇!儿臣求您不要这样!”
“把公主拉开!”李隆基说着,见李良如渐渐沉下去的眸子,“咸宜,你该知道这个伪君子的一面!”
“陛下,可他是儿臣的夫君啊,请您宽恕他!不要杀他!”李良如无助地望着李隆基,希望他能网开一面,可却不知李隆基已经掌握了他所有的罪行,本想将其关押,可如今看来,他仍然秉着高傲自大的性子,看来是非死不可了。
李良如眼中的哀色,和当时为了周景玄而跪下的悦耳一样,最后也只是徒劳。
悦耳被裴齐丘拉着,不禁看向他,手微微一动,却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中。
李亨看着裴齐丘,对他微微一笑,见他只是熟视无睹的样子,倒也不恼。
“从今日起,若有何人再谈立太子之事,就地处置。”李隆基扬长而去。
一场宴会就这样散去,悦耳回到屋中,一脸倦意,而裴齐丘仍是一副沉静的思索模样,她不禁问:“怎么了?”
“没事。”裴齐丘回答道,又看了看她眼中的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没事,我还要去一下四王爷那儿,你先睡吧。”
“可是......”悦耳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匆匆离开的身影,心里不禁担忧几分。
***
往日长安夜宵禁,今日因玄宗的寿宴而免去。
高楼之上,李亨俯瞰眼前的万家灯火,感觉身后动静。
“你来了。”
“王爷。”
“本王就知道,你不会不来。”李亨一笑。
“王爷今日……”李亨打断裴齐丘,说道:“本王只是听了徐公公说,陛下似已知道武惠妃所犯一事,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本来就是海市蜃楼,轻轻一碰便会自取其灭。”李亨一嗤,“杨洄这小子,还以为能靠武惠妃的死使陛下念旧情立太子,简直可笑。”
裴齐丘静静地听着,仍旧不语。
“你该知道,本王为了走到这一步,苦心扩大自己的地位,虽不能与李瑁相比,却是在众王爷中最能与他李瑁相比之人。”李亨看了一眼裴齐丘,又看向远处的灯火,“你该懂本王,不是吗?”
裴齐丘自知这些年依仗四王爷的提拔,才让陛下和武惠妃看中自己选为永宁的驸马。
“你若还不明白,那让永宁明白倒也可以。”
半晌,风突然起。“微臣明白。”裴齐丘看到李亨眼中的凌厉,字句坚定:“王爷,这与永宁无关。”
“你知道,有无关系,都取决于你。”李亨淡淡一笑。
裴齐丘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早已被其带入了漩涡中心。
在这场博弈之下,他不想管谁输谁赢,只想尽力保护住他所珍视的人。
***
城郊的清晨,一场初秋的雨落下,洋洋洒洒地乱了行人行走的步伐。隔着人影憧憧,周景玄立于伞下,静静等待着。
一旁马车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又缓缓放下。
道路上因为步履匆匆而水花四起,远远地传来一阵阵轻巧的脚步声。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参差的人群之间,周景玄仿佛再次看见了那个流连于长安西市的女子。
悦耳快步而来,见周景玄还未离开,不禁吁了一口气,欣慰地笑起来。
周景玄见她身旁无侍女,不禁疑惑:“公主怎独身而来?”
“侍从在马车里等我,我自己下来的。”悦耳淡淡一笑。
周景玄点点头:“谢公主来送微臣。”
“无论如何,我也要来的,我们不是朋友么?”悦耳望着他眸中沉下去的光,突然叫他:“邹朗。”
周景玄看着悦耳缓缓扬起的笑意,雨水湿了她的碎发,却衬得那双眉眼多了几分柔丽。
“不是吗?”悦耳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心中虽稍有苦涩,却还是对他一笑。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不舍,也不想让他发觉自己已注意到了远处马车上的女子。
原来,他还能听见她不再唤自己“大人”,周景玄的心微微一动,看着她期待的眸子,正如他们初见时分,她也是这般唤自己带她去见周景玄。
思及此,他不禁低笑。那抹熟悉的翠绿,映在这眼中昏暗的天空下,似乎能让自己再次回到那时。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回去。只是,每次看见那双盛满笑意的双眼,那如燕的身影,他明白,无论他如何改变,在他心中的悦耳,心中的永宁公主,永远不会变。
她一笑,拿出一物放在他的手中。“忘记给你了,邹朗,别忘了,下次你还要带我去见周景玄呢!”
周景玄失笑,这是他初见时给她的玉佩,让她拿着这个去留香楼等他。如今,他也终于收到了她再次递来的玉佩。
一晃而过,仿佛也就一日之时,而现在也应是夜里,她坐在留香楼等到了自己,把玉佩再次递来。然后,他笑着告诉她,他就是周景玄。没有所谓的永宁公主,没有所谓的周景玄画师。他和她,只是简单相遇的两人。
“那幅画,公主看了吗?”周景玄问。
“我今日让海棠挂起来了,回去便可以看到了。”悦耳不禁一笑,“看看邹朗和周景玄相比,谁画得更胜一筹!”悦耳说着,泪水终于被笑抑制了回去。
“那肯定是周景玄啊!”周景玄也一笑。
“我看不一定。”悦耳朝他眨眨眼,故意努了努嘴:“现在看看,周景玄也没那么好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笑起来。两人眼中流转往复的,似乎依稀是夏日的风,那个夏天,悦耳想着,她和他永远不会忘。
离别时,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朝他喊道:“再会!邹朗......周景玄!”想着再叫一次他的名字,却仿佛在这突然倾盆而下的大雨中失了声音。
不过,见他回过头来,了然于心地一笑。悦耳明白,他都明白了。
如今,当初对他的那份倾慕,已经化成了全部的纪念。她只希望她的老友邹朗,能够再次回到长安。
她还想见证他今后的所有画,她还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然后告诉他的“周家”画风将会是画史上的开创。
只希望这一切,都能如初约定。
***
裴齐丘辰时才回到府中,见悦耳不在,望着窗外的大雨,见走进来的海棠,“公主呢?”
海棠一见裴齐丘,立刻有些虚心的感觉,“公主出去了。”
“去哪儿了?”见海棠神色不自然,裴齐丘又问:“你怎么不在她身边?”
“公主,公主随喜儿他们去东市了,说是要去看什么宝贝。”海棠照着悦耳教自己的话回答道。
裴齐丘知道东市的杂货摊铺上有一些古玩很早会开,不过他奇怪的是,悦耳怎会冒雨前去。
“这是什么?”裴齐丘注意到海棠手里拿着的画卷。
“回大人,这是周大人给公主的画卷。”海棠如实回答,可立马就后悔了,她好端端提什么周大人啊。
他命海棠把画展开,只见卷轴被慢慢展开,画中的人物映入眼帘。
三位姿态各异的女子,有两侧的侍女相伴,左侧的女子正坐于石上优雅地调琴,准备听曲的二女品茶自得,一位素衣飘然静闻,一位红衣侧耳倾听。
裴齐丘眯着双眼,看着画中央背对自己的红衣女子。
坠马髻下的脸颊泛着红潮,衬着下襦的绯红,回转流畅的游丝描之下,宛如凝玉的侧耳贴于纸上,纤纤玉手托起茶碗,松散的沙罗披帛垂落下来,勾勒精美的印花似要飞落入掌,那慵懒而安静的曼妙背影,引人渴望一睹她的芳容。
他看着这熟悉的背影,皱眉不语。
“绝品啊!”走进来的韩干笑道,见他打开的画,不禁称赞道:“调琴女子优雅娴熟,白衣女子贵气端庄,而最令人心动的应是这画中央的女子了!其倾城容颜,怕是尽在无言之中了!”
裴齐丘听他说着,仍然冷然不语。
“看来这位画师对中间的女子的刻画,真是煞费苦心了。”韩干见裴齐丘不说话,只好尴尬地笑笑。
这时,海棠见公主回来了,上前迎接道,故意高声示意悦耳:“啊,公主您回来了!这么大雨您还随着喜儿他们出去,可看见什么宝贝了!”
悦耳一进来就被海棠这声音吵得没完,正要回答,只见屋中二人,不禁立马尴尬起来。
“参见公主。”韩干见悦耳进来,微微笑道。
“韩大人。”悦耳朝他微微点头,又回头看见沉默的裴齐丘,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悦耳不禁疑惑,正想问裴齐丘,却听他说道:“韩大人,我想着还有事要办,不如改日吧。”
“那我去帮您打听那幅画,您就放心吧。”韩干笑说。
“不用麻烦了。”裴齐丘却看向悦耳。悦耳见他看着自己,不明所以。
韩干走后,见裴齐丘仍然沉默,她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对了,你刚才说要打听画,什么画啊?”说着,一脸熟悉的兴奋期待。
裴齐丘看着那双眸子,问:“你今日一早去东市了?”
“哦,对啊!”悦耳不想把送周景玄的事情说出来,因为上次见周景玄已让他有些不悦,想着还是减少不必要的误会为好。
“听说,今日周大人走了?”裴齐丘是听韩干说的。
“哦,好像是啊。”悦耳也笑了笑。
“公主。”裴齐丘看向她的俏丽眉眼,却渐渐像画中的红衣女子,背对自己,越来越远。
“怎么了,齐丘。”
“公主还要继续欺骗微臣吗?”谁知听到裴齐丘突然冷冷说道。
“什么?”悦耳见他的眼眸中冷漠,不禁想要告诉他事实,可又害怕他生气。
“不是的,我......我今日是去东市......”
“东市?”裴齐丘硬声,“公主直接说去送周景玄又有何妨?”
“我......”他,真的生气了。
见他沉默以对,她终于忍不住对他解释:“对!我是去送了他,他要去江南了,我只是见他最后一面而已。”
裴齐丘一嗤,云淡风轻地说:“那他给公主的画,也该好好看看了。”
“这,你怎么知道他给我画......”不用猜也知道是海棠那厮!
“我还未看过呢。”悦耳佯装无事发生,想用笑容缓解气氛。
“微臣猜那幅所谓的《调琴图》,怕就是周景玄给公主的这幅。”裴齐丘说着,看着悦耳震惊失色的瞳孔,他多想相信她眸中的是真的,可她却一再骗他。
“其实就是公主和周大人情到深处的象征,公主弄丢了,然后他再返还给你吧。”裴齐丘还是一贯的轻描淡写,可这次却真的感到胸口一阵苦涩。
“不是,我......”
悦耳还未打开看过这幅画,又怎知那幅画就是她曾失去的《调琴图》。
“不是的。”悦耳反复解释道,见裴齐丘渐渐沉下去的眸子,甚是心疼,不禁唤他:“齐丘,相信我。”
“抱歉公主,微臣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裴齐丘说罢,转身离开。
悦耳不禁追了出去,冲着他离开的身影喊道:“不是!”
雨点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打湿了如画上的俏丽的发髻,垂下的发紧贴着微红的两颊。
“齐丘,听我说!”悦耳扯过他的衣袖,见他背对自己,连忙说道:“周大人曾答应要为我作一幅画,只是信守承诺把画给了我,仅此而已。”
悦耳见他不看自己,一股委屈的苦楚涌上心头。他看见了她在雨中的狼狈模样,却仍狠下心,扯开她的手,大步而去。
悦耳被一把拉开,重重地跌坐在水潭中,白皙的脸蛋被水花弄脏,而那双暗淡的眸子,怔怔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茫茫雨中。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他这般误解。她不想这样被他伤,于是奋力地站起来,朝前方喊着什么,不料声音却因又一阵的落雨而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