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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网之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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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齐丘?”悦耳背靠着他,看不见他的样子,这一刻却又想哭又想笑。
“那裴大人能不能释怀呢!”暗夜十七冷冷一笑。
“暗夜十七,你只会用这种手段吗?”裴齐丘声音虚弱,语气里却透着凛然。
“只要能让李悦耳,让她给我的阿柳陪葬,用什么手段,又有何区别!”暗夜十七轻笑一声,又怒视悦耳:“让你给皓月陪葬,你也该愿意吧?”
裴齐丘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戛然而止之下她那停了一刻的心跳。
“皓......皓月……”悦耳定定地盯着暗夜十七,“是你……害死了皓月?!”
“不!是你!”暗夜十七因她这话激起内心对皓月的悔恨,冲她怒吼:“若不是皓月碰了下毒的筷子,她不会、不会死!她是因你而死!”
“是你下毒失手,害死了皓月!”悦耳同样朝他喊道,泪水顺着脸不住地淌下来。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接着说:“还有,那替我更换筷子的宫女,也是被你毒死的!”
“她早就与我们达成协定,又有何毒死与否,她迟早都得碰。”暗夜十七说着,不以为然地一笑,“我不过是对她说这是有解药的毒,她就信了。别傻了!这可是毒箭木,要害死你,我会用那么少量吗?”
“所以说......一切都是你干的。”悦耳听着他的声音,一阵冷汗从后背冒起,不禁将手渐渐攥紧。“为了你在乎的人,就可以无止境地伤害别人,伤害别人所在乎的人,还把不相干的人都搭进去。”悦耳也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朝他怒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暗夜十七笑得近乎癫狂,“今日是阿柳的忌日,明年今日也将是你李悦耳的忌日!”
“够了!”裴齐丘挣脱开绳子的一瞬,反手压住暗夜十七的手,顺势打掉他手中的剑。
烛火从暗夜十七的手中跌落,立刻燃烧起来,火势蔓延开去。“住手!这是阿柳的!我花了好多日造好的!”
“这是阿柳的东西,不要烧!”暗夜十七脱下衣服往火上盖去,却见火势越来越大,它袭卷起周围挂着的纸张,在他眼里却变成了最绝望的一幕。
“不要!这是阿柳辛苦写的曲子!不要!阿柳......”暗夜十七抓不住正被大火吞噬的纸,他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魂魄即将随之散去。
悦耳眼里映着这个可怕又可怜男子的男子,竟忘了自己也身处火海。
“快走!”裴齐丘拉起她的胳膊,想要越过暗夜十七。谁知那暗夜十七从他身后翻身而过,挡住他们,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要朝他刺去。
裴齐丘低腰仰首一躲,拉着悦耳就要离开,上方的房梁柱忽然倒下,横在两人之间。而悦耳却被身后的暗夜十七擒住,脖子上突然一股刀锋冰冷。
“是该做个了结了,裴大人!”暗夜十七厉声。
火星子在裴齐丘脚边灼烧,“放下。”好像冰冷的一句话,就能瞬间冷却整个火势。
“这怎么可能!”暗夜十七咧嘴笑起来,火光下的面目更显狰狞,“李悦耳,这是你应得的报应!”说着,就要举起弯刀。
望着火海那边的裴齐丘,悦耳不禁心里一阵酸涩。是因为要死了吗,好像不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啊。
如果一旦被刺中,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这个人了。
她心里的答案很明确,是的,无论是在这儿死了,还是回到了大清,她都见不到他了。
这种对他强烈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了。
悦耳闭上眼睛,眼前一幕幕的过去场景如飞絮,飘上空又坠落下来。
裴齐丘抓住那暗夜十七的手,右手拿起随身的剑向他胸口刺去。殊不知,突然袭来的一阵猛烈的刺痛,左臂上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暗夜十七倒下去,手中却死死抓着那待为灰烬的纸,慢慢贴向自己的胸口,燃烧着的曲谱灼着那片殷红,互相慰藉着最终走向灭亡。
“裴齐丘!”悦耳惊呼,“你的手!……”只见他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走!”裴齐丘支撑着仍然晕眩的身体,猛地拉过悦耳,用右臂紧紧护住,蒙住她的双眼。
悦耳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能感觉到他步履蹒跚,却始终坚定如一。
直到看清裴旻将军的人马来了,他移开附在她眼睫上的手,让她看见这依旧安静的天空,如往日被慢慢染上夜色。
她靠着他,听见一声虚弱:“走吧。”
她微微一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睛终抵不住疲惫而合上。
***
约莫五更天,雨终于停下。
李隆基听闻悦耳回来的消息,终于松口气,见徐公公出现在门口,问:“何事?”
“陛下,武惠妃殁了。”
李隆基渐渐睁大双眼,身子向后一颤,徐公公立刻跑去扶住他,听他沉下声音:“怎么回事?”
“武惠妃听闻永宁公主被劫,发起病来。”徐公公说完,不禁哀叹。
李隆基的凤眼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瞥见案上的奏折,仍是举荐寿王李瑁为太子的奏折。
他慢慢垂下泪眼,幽幽地自叹一声:“你,为何要如此伤朕。”
在派人深入调查前,他难以相信武惠妃那些疯语,可事实确实如此。正如她所言,她就是害了皇后一门,害了他的三个儿子,包括他曾最爱的太子。
但是,永宁的危险又提醒着他,正另有其人伺机而动。
“永宁被劫之事,务必给朕查清楚。”半晌,李隆基只说了这句。
如今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倘若直接公布武惠妃过去所为,又否决举荐李瑁为太子,便可能会让永宁陷入更加危险境地。
***
一点光晕洒在那副面庞上,也许只有睡着时她才是安静的。裴齐丘睁开眼睛,见悦耳趴在自己身旁,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左臂根本无法动弹。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躺着,不过有她在身边,好像也不用那么急了。他伸出右手,想要触碰她,却因她身子微微一动,不禁收回手。
“阿玛......那个,不是我干的......”只听她呢喃着什么。阿妈?裴齐丘一笑。
见她身子又向自己靠近了些,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又突然收住。
窗外的风沙沙地一动,心底的那一处终于也为此敞开了。
他慢慢支撑起自己的脖子,身子缓缓移动,最终将那等了半晌的唇贴上她的。
感觉她微微一动,他立刻收回,殊不知,颈却被她突然勾起。他的唇再次触碰到柔软,这次却是火热而带着无尽渴望。
被她突然一吻,他竟有些措手不及,却在下一刻扭转局势,深深侵入她的唇,像山海倾倒之势,带着天地间的一切芬芳打开。感觉到他齿间轻咬住自己的舌,她顺势灵活地轻舔着他慢慢滑动的舌,学着他的样子咬起来。
他的右臂缓缓抬起,缓慢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脖颈,顺势而下,指尖极尽温柔地探进她的衣内,当炽热的肌肤感受到他冰冷的手时,身体像触电似的,竟不能自已。
因支撑不住仍然虚弱的身子,他猛地向后倒去,而她勾着他的手也下意识地加重力气,却也抵不过他的沉重的身躯,最终两人一起躺倒在床上。
这倒把这绵延的吻顺势加深,不料悦耳却撒了手,咯咯笑起来。裴齐丘看着她,闷哼一声。悦耳见他脸色突然沉下来,朝他识相地一笑,红着脸在他颊边啄了一下。
他望着眼前这双灵动的眸子,遮住了他物,好似自己的天地只有这双眼睛,这个人。
那终于绽开的梨涡,在心上敲打起微微波澜。他情难自禁,再次噙住她微笑的唇,见她的眼睛不听话地没有看他,却是盯着他的左臂,那双眼里渐渐沁出泪珠。
太医说他的左臂因为伤及筋脉,无法再提笔写字了。记得韩干曾说他“左手书法”长安一绝,那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他抒其胸中逸气的书法了......悦耳想到这儿,不禁抽泣。
“对不起,是我……”
裴齐丘不愿听她说这些,用右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吻去她想说的一切。她只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在耳鬓厮磨间传来:“唤我。”
从那双黝深的瞳孔里,她看见自己娇羞的面容,却听他轻声唤:“悦耳。”
这是第一次来此陌生地方,最令人安心的一声。在他面前,她不是永宁公主李悦耳,也不是佟佳氏悦耳,只是一个平凡女子。
见她深深一笑,他双颊有些发烫,正想继续吻住她,躲避她的目光。耳边却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幽幽地传入心间。
“齐丘。”
他一笑,看着她慢慢绽开的笑颜,再次靠近那温软的唇。
“那个,那个......公......公主、驸马……打扰了!”这声音真是熟悉啊,好像是个叫海棠的丫头。
等一下,海棠!悦耳赶紧爬起来,从裴齐丘身旁跳起来,朝着海棠慌忙的背影高喊:“等一下!”
“咝.....”听闻裴齐丘发出声音,悦耳连忙跑过去,揪起眉头:“怎么了!”悦耳一脸焦急,却见他微微勾唇。
“好啊!”悦耳见他骗自己,努了努嘴。
“没事。”裴齐丘低笑,转移话题,“你一直在这儿吗?”
“对啊,你都睡了四日了,比我上次睡得还多。”悦耳带着股莫名的骄傲。
裴齐丘一笑:“所以,你就像上次一样照顾我了?”
“对啊,这些事我都……”悦耳突然一愣,压低声音:“上次?是你?”
“什么?”裴齐丘故意问。
见他要坐起来,悦耳连忙把他扶起。“咳咳,就是上次照顾我那会儿,是你?”上次那双附在自己额上的手,真的是他?
“说话呀?”悦耳见他闷声不吭地接过水,真是急死人。
“你希望是吗?”谁知他来了这么一句。悦耳细细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见他不说话,又端起一副高而冷的样子,悦耳转念一笑:“希望啊!我当然希望是你!”
“咳咳……”见他不自然地呛住,她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留意他的表情。
见他不说话,往日的冷静面庞泛起红晕,她偷偷一笑,凑近他继续追问起来:“就是你吧?”
裴齐丘见她突然笑起来,怎么感觉这丫头没羞没臊,如此想着,却被她深深一吻。
这是他最美好的时刻,从她进入自己的心开始。
这是她最安心的时刻,从他明白自己的心开始。
***
连续几日的静养,都是悦耳在忙进忙出地照顾着裴齐丘。每次见她一副匆匆来去的样子,他就不禁笑起来。
“大人,四王爷来了。”丰喜见悦耳不在屋内,对榻上的裴齐丘说。
裴齐丘放下手中的书,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见李亨噙着一贯的笑意,环视了一圈屋内,又微微一笑。
“怎么不见永宁公主?”李亨问。
“王爷,劳您费心了。”裴齐丘避其问话。
“齐丘,本王可是很担心你呢。”李亨冷冷一笑,压低声音:“你该明白自己的位子,不要做出违背本王意思的事,不然......”
“王爷,武惠妃已死,微臣只想放下仇恨。”裴齐丘缓缓说道,“相信微臣与母亲说来,她也会放下。”
“哈哈!......”李亨突然大笑起来,“当然,你能拿得起放得下,那不是好事?”
随即,他带着幽深的眸子,唇边噙起笑意:“你想是一回事,可又真能做到吗?”
“王爷什么意思?”裴齐丘看着他。
“齐丘,本王要的是皇位,而你也会帮本王。”李亨一笑,“这一点可别放下了。”
裴齐丘看着李亨,他不禁隐隐猜测。
“徐公公说,陛下已在着手调查永宁被劫之事了,之前的事也极容易被翻出来。”李亨坐下来,笑看着裴齐丘,“这些事,对本王的不利是显而易见的。”
见裴齐丘未言,李亨继续说道:“如今,朝中举荐李瑁为太子已是愈演愈烈,加之那宠臣李林甫支持,本王若是不做什么,只怕陛下就要把这太子之位传于李瑁了。”
母亲身为妾室,又不得皇帝宠爱,只能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可是朝中支持李瑁之人占有多数,这一点使他无法与之相较。
裴齐丘沉下眸子,又看向李。“王爷,微臣不觉得现在陛下会马上立太子。虽然前太子李瑛已去,太子之位空缺,可如今还不到非立不可的局面。”
李亨不语,静静地听他说道:“微臣也不认为,陛下会出于所谓的怜子之心,立寿王为太子。陛下的过去,想必王爷更清楚。陛下赐死太平公主,接连政变又起。陛下取得此位来之不易,又怎会因一时之思而立太子。”
“朝中举荐四起,只会增添麻烦。”裴齐丘淡淡说道。
“齐丘,你若助本王为太子,本王今后必定保你和李悦耳。”李亨笑起来。
“王爷,微臣只想简单做自己现在的职位。”裴齐丘谦恭应答。
“你觉得,这可能吗?”李亨虽有怒意,却仍笑道:“你已经和本王是一条船的人,无论如何,本王都不会让你轻易决定。”
“别忘了,李悦耳还不知你帮本王。”
“这与她无关。”
“无关?有无关系,到时便知道了。”李亨丢下话,“你还是会帮本王的。”
悦耳进来的时候,发现裴齐丘眉间紧皱,沉默不语地盯着一处看着。又来了,这副样子。
“咳咳。”悦耳提醒他该缓过来了,见他回过神看自己,她满意一笑,“怎么了?刚才四王爷来了。”
“恩......”裴齐丘突然又问:“王爷对你说什么了吗?”
“啊?”悦耳不解地看向他,摇摇头,“没啊,他就对我笑了笑啊。”
“哦。”裴齐丘漠然。哦?悦耳疑惑地看着他低下去的眸子。“你吃醋啦?”
“啊?”裴齐丘同样疑惑地看着她。
“不然,你干嘛这副表情?”悦耳指了指他又冷下来的脸。
“这不是吃醋的表情吧。”他也不否认,“我本来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你突然又变成这样,我还以为哪儿又惹到你了呢!”悦耳表示不满,“下次能不摆这张脸了吗?”
见裴齐丘失笑,她又说:“那,就在我面前不要这样,好吗?”
裴齐丘见悦耳带着一副期盼的样子,不禁一笑,看着她的眼睛:“好。”
颊边的梨涡旋儿绕着熏香幽幽,好像要将自己的眼睛吸走,不,他明白,是心。
***
今日天气和煦,真是个出去散心的好日子。
“周景玄被释放了。”马车里,裴齐丘对身旁的悦耳说。
“恩。”悦耳点点头,“我知道,周大人一出来我就知道了。”周景玄释放这种事,她肯定要第一时间知道啊。
“是吗。”
“对啊。如今皓月的案子也结了,周大人是该被释放了,要不我也要去和陛下理论的。”
“你还理论?”裴齐丘挑眉,看来她不明白他已不满的意思。
“怎么了?”悦耳睁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倒显得他有些尴尬了。
“今日你别去了。”裴齐丘突然故意沉声道,“兰台本是静地,你不去才得清静。”
“喂!”悦耳叫道,“不是说好带我去的吗?不是说有好多画谱……”
“我没说。”裴齐丘这厮死不认账了。
“你怎么没说!”
“公主,微臣当时只说有书,然后又说明日要去兰台,可没说带公主去。”
悦耳心想,上次带自己去大理寺不也是这样?
马车突然停下,海棠拉开帘子,“公主,驸马,是周景玄大人。”
悦耳刚想说什么,却听裴齐丘说:“你去吧。”
她朝他微微一笑,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