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前燕》东方静好

16、落网之鱼（1）

　　大殿中，喧哗不止。

　　“请陛下立寿王为太子！”

　　“是啊，寿王殿下才高学识胜人一筹，确实适合立为太子。”

　　“众卿都如此为朕的家事考虑，朕真是倍感欣慰。”李隆基忽然一笑，引得朝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你们不是都举荐寿王吗？再说说啊？”

　　“陛下。”李林甫走上前来，“微臣有话想说。”

　　“说。”李隆基看着他。

　　“微臣以为，太子之位确实空缺已久，以至于人心惶惶也在情理。因此，微臣也希望陛下尽早决策。”李林甫继续缓缓说道：“无论陛下推举谁，都是陛下的明智之举。”

　　李隆基见他谦恭的模样，不禁笑起来：“爱卿说的没错，这立太子是朕做决定！”

　　李林甫点点头：“陛下眼里的可都是宝贝，微臣只盼着哪位王爷能成为陛下眼中的宝中之宝了。”

　　“好！”每次听李林甫说话，李隆基总觉得要比其他人舒畅许多。“那，爱卿有何人选？”

　　“陛下，微臣觉得寿王确实是最佳人选，可离这太子之位还有距离，若再历练一二必能有所作为。”李林甫笑答。

　　李隆基微微点头，略表赞许。李林甫行礼，轻笑的眼光顺势扫过周围的大臣身上。

　　***

　　吉时良辰，今日一嫁，交付余生。

　　铜镜前的女子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盛容，心里想着昨日与牛三的对话。

　　“公主，我帮您查了，御膳房是有个丫头死了，可并非中毒，好像是得病啊。”

　　怎么可能......那就不是中毒吗？……悦耳不禁紧紧抓住嫁衣。可是，若是真有人要杀自己，要隐瞒这个宫女的死因，想必也可以做到，那凶手应该就是......

　　“必须是宫里啊！”海棠对其他几个丫头说着，“宫里做工的这些绣娘啊，绣功当然了得了！”海棠说着，把这些跟进宫里的裴府丫头说得一个劲地点头叫好。

　　“海棠。”悦耳突然打断她，“你说，我……”

　　“公主，今日当然是最美了！”海棠笑起来，又帮悦耳整了整披帛，满意地看着自己打扮出来的杰作。

　　“不是！”悦耳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盯着镜子里的海棠，问：“我，有仇人吗？”

　　海棠一听，见身旁的丫头们一副想听好戏的感觉，赶紧把他们赶了出去。“去去去，你们几个都出去吧。”

　　“公主，您这大喜日子问这干什么呀？”海棠合上门，快步而来。

　　悦耳仔细观察着，发现海棠微妙的神情，立即说：“肯定有！对不对！”

　　海棠“呸呸呸”了半天，压低声音：“公主这样善良的人，怎会有仇人，就算有也是以前......”

　　悦耳见海棠忽然收了口，穷追不舍：“我说的就是以前！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一下这些人的名字。”

　　海棠不禁头疼起来，因为......以前的话，那要和公主作对的人真的不少啊……

　　“公主，时辰到了！辇轿已经到了！”海棠听见外面侍女的呼声，马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把悦耳从镜前拖起来，给她一打理，拉着她就要走。

　　“哎！等等啊！”悦耳比不过海棠的人高马大，只能在心里忿忿地咒骂。

　　***

　　裴齐丘立于窗前，手附身后。

　　“大人，一切准备好了。”丰喜走进来。

　　“走吧。”裴齐丘转身，却见一小厮匆匆而来，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这是？”丰喜连忙问。

　　“大人，大人......”小厮缓了缓，说：“公主她，已经被接走了！”

　　“你说什么！”裴齐丘低吼。

　　“别急啊，齐丘。”李亨走进来，拍了拍裴齐丘的肩。

　　“你们都下去。”裴齐丘突然转回淡然，忍着内心的骄躁和担忧。

　　“王爷来了。”裴齐丘强迫自己坐下。

　　“齐丘，你怎么如此着急？”李亨看着裴齐丘眉宇间的急躁，这还真是罕见。

　　“王爷，微臣在想公主被人带走，会是何人......”裴齐丘故意这么说。

　　“是十七。”李亨淡淡一笑，“我调遣了人给他，他说是时候……”李亨故意不说，观察着裴齐丘的神情。

　　裴齐丘故作镇定，口中却已问出口：“什么？”

　　“做个了结了。”李亨低笑。

　　裴齐丘本能地要起身，却被李亨用手压制住肩。

　　“齐丘，本王怎么觉得你很是着急呢？放心，李悦耳的死活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只是他暗夜十七的私人恩怨罢了。”

　　“王爷，微臣不能坐以待毙，不然会落人口实。”裴齐丘缓缓站起。

　　李亨感觉一股强大的力抵着自己的手，不禁笑起来：“确实，你是该去。”

　　“王爷。”裴齐丘突然问，“可否请王爷告知，暗夜十七现在在何处？”

　　“怎么，你要去坏了他的好事？”

　　“微臣，只想要知道他在哪儿。”裴齐丘双目直视着李亨。可李亨却感觉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所认识的裴齐丘了。

　　“齐丘，你不会是，爱上那个李悦耳了吧？”李亨似笑非笑，目光中透着不容人抗拒的阴冷。

　　“微臣，想要尽量避开暗夜十七的地方搜查。”裴齐丘仍故作淡然。

　　“是吗？”李亨转念一想，又道：“这你不用怕，因为他应该已经出城了。”

　　裴齐丘还未等李亨说完下句，就似疾风而去。李亨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冷笑一声：“裴齐丘，你还要和本王作对？”

　　裴齐丘上了马，飞速而去，而丰喜则向搜查的禁卫军传递消息。

　　***

　　大雨滂沱，击打衣袖，似也阻挡着他的去路。他孑然一人，驾马飞奔，向城门而去。

　　飞来的雨水，划过冷毅俊朗的面庞，又顺其而落，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次，真的不知道是否还能找到她.......自她来到府上，他便派人暗中保护，可却在今日成亲之时疏忽了。

　　出了城门，一路向北，四周荒芜，道路泥泞，就算有车马行迹怕也被雨水冲去了。

　　阴冷的雨水倾倒而下，加上越来越晕眩的脑袋，他指上青筋泛起，竟连绳子都已抓不住。

　　这不对，往常他不该这样，怎么今日头那么晕......最终，他抵不过这股天旋地转，身子渐渐从马上滑落下去......

　　悦耳醒的时候，四周又黑又闷又臭，她隐隐感觉头顶有光，便使出全身力气，举起被绑着的双手，摸到了一阵粗糙的质感后，终于找到一个小口，狠命一撕，很好，麻袋裂了。

　　她刚从袋子里探出来，还没来得及吸几口新鲜空气，结果被莫名的一颠，熟悉的强烈痛感袭来，凭借多年被撞经验，她毫无疑问地肯定自己在马车上。

　　她慢慢撑起身子，偷偷拉开帘子，见两个男子在前头驾车。

　　“大哥，你说我们抓这了这永宁公主，就能发大财了吧！”一个声音响得出奇，跟个大喇叭似的，真是唯恐悦耳听不见。

　　“别急！”那“大哥”说话了，“人家托咱们办的事得先做好。”

　　“是是！您说这暗夜十七什么来头，咱王爷倒是挺帮他！”

　　“你少管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得快点找到那个暗夜十七。”

　　“他不是要我们在城西回合吗？怎么改成城北了？”

　　“谁知道，走就是了！”

　　悦耳听得迷迷糊糊的，不过听到什么十七的出现了好多遍，还有一个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这个叫什么十七的来着，就是要抓自己的人，难道也是之前三番两次要害自己的人吗？悦耳想着，拉开帘子，发现四周荒芜一片。

　　“停下！”

　　“大哥？”

　　“前面有个人趴在地上，你没看到么！”大哥狠狠拍打大喇叭的头，“要是害我们马车颠着了，伤了里面的人还怎么发大财！”

　　“是是！”

　　马车突然停下了，悦耳缓缓地站起，这次终于没被磕到，她偷偷拉开帘子，见两个高大的男人正把烂泥地上的一人给移开，她揉了揉眼睛，确认又确认。

　　她突然叫道：“等一下！！”

　　“什么！”大喇叭见悦耳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大哥，这丫头！”

　　“等一下！你们先把那个人给抬上来！”悦耳又说。

　　“抬上来？公主，你想得真美啊，我们抬个死人上来？”这尖利的声音来自“大哥”，不做公公真是可惜了啊。

　　“他.......他死了吗？”悦耳有些不敢相信。

　　“大哥，他死了么？”大喇叭附和地问一旁的“大哥”，然后领略到他凌厉的目光之后，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

　　“听我说，那个倒在地上的比我还值钱，你们相信我！”悦耳一脸期盼地望向那两个男人。

　　“你以为我们会信你？别想了！你可是王爷......”大喇叭说着，又被大哥又瞪了一眼，马上朝悦耳吼道：“做梦！”

　　大哥看向悦耳，讥诮一笑：“公主，您这点伎俩骗我们，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他是太子啊，活生生的太子！”悦耳突然说，一脸认真地表示自己从不撒谎。

　　“太子早在去年没了，您这是开玩笑呢！”大喇叭大笑起来。

　　“他就是太子啊，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陛下。”悦耳继续认真地说道。

　　“哈哈哈......”大喇叭止不住笑声，在大哥微妙的眼神下又立马停住。

　　“公主说他是太子，莫非是新太子？”大哥眼里划过一道精光。

　　“对！”悦耳马上接话道，“他是新太子，听说前几日正预备诏书，结果太子人就不见了。”悦耳说着，面露悲伤之色，然后又立马多云转晴，“没想到在这儿！”

　　“什么？!”大哥紧紧盯着李悦耳，一把抓住她的手，似要将其捏断。

　　“疼......疼死啦！”悦耳大叫起来，“你们傻啊，现在带着太子回去交差，还可以放你们一命！”

　　“大哥，她，她说的有些道理啊！”大喇叭愣了半刻，点点头。

　　“她是在骗我们呢！走！不用理她！”大哥一脸不以为然的“英雄本色”。

　　悦耳“咳咳”了一声，同样不以为然地说：“那你们抓了我，还指望你们的头儿会给后路吗？”

　　大哥突然停下，瞪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说的话确实直戳他的担心。虽说是在为四王爷办事，替暗夜十七掳走永宁公主，可这事毕竟非同小可。若是像四王爷这样精明的人，要是多了个什么想法，他们兄弟二人也难逃一劫。可这丫头说得半真半假，甚是古怪。

　　“大哥！”大喇叭催促。

　　“把他抬上去。”大哥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发话道。

　　“大哥怎么……”

　　他大哥说着，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架在悦耳的脖子上。把她吓得浑身一颤，只听他说：“姑且信你这一回。”

　　“我就说啊，大哥......”大喇叭应和道。

　　“闭嘴！这人是不是所谓的太子，到时自然就知道了。反正是或不是，公主总归逃不了。”

　　见他阴险一笑，把刀子移开，悦耳才慢慢缓过神来。原来刀架脖子上感觉那么可怕啊，想来以前阿玛还说自己要是再乱来就把刀架她脖子上，现在想想那时候真不该回应他“有本事你就来啊”。

　　马车继续行驶着。

　　她用袖子擦了擦男子脸上的泥泞，又拍着他的脸，俯首紧贴他耳畔，“醒醒！喂！”

　　他紧闭双眼，她不禁伸出手探探他额前，好烫！

　　“醒醒啊！裴齐丘！”悦耳感觉他身子冰冷，只能尽量靠着他的身子，一阵微弱的心跳声隔着湿衣传来，太好了，他还没死。

　　见大喇叭突然掀了帘子进来，立刻把裴齐丘推到另一边，听见“砰！”的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悦耳扶着额，瞥见裴齐丘被撞的脑袋。

　　不过他已经昏了过去，要是清醒的话，肯定是一副能杀死人的眼神。悦耳在心里偷偷一乐，看了一眼他的样子，又不禁担心起来。

　　“他真是太子？”大喇叭眯着眼，盯着倒在一旁的裴齐丘。

　　“你进来干什么？”悦耳嫌弃地瞥了一眼他。

　　“当然是看住你们！”大喇叭冲悦耳吼道。悦耳摸了摸耳朵，啊，感觉要失聪了。

　　“哼！到了！接下来就不归我们看你了！”见马车突然停下，大喇叭想装出一阵狂妄大笑，可是却掩不住那股傻里傻气。

　　悦耳和裴齐丘被两人拖着下了车，关在了一间草屋中。

　　这两个男人走后，悦耳开始使劲地向外大喊求救，希望有路过的人能听见。不过这应该是徒劳的，这里偏僻得毫无人烟。

　　她环顾四周，四周挂满了一张张纸，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与裴齐丘背靠着背，不禁低声叫他：“裴齐丘！”

　　“怎么不醒啊！”悦耳狠狠用手掐了他一下，见他还是毫无反应，她开始害怕起来，扭动着身子，想要看看他的情况，却发现渐渐靠近的火光。

　　那个十七，他来了吗......

　　暗夜十七举着烛火，缓缓走近她，猛地露出一个笑，“李悦耳，你也有今天。”

　　悦耳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双手不禁颤抖起来。她慢慢抬起眸子直视他，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暗夜十七一笑，对着这间屋子高喊：“阿柳，你看啊！李悦耳在这里陪你呢！你不会寂寞了！”

　　“阿柳？”悦耳只觉得这名字熟悉得很，她渐渐想起来，这不是瑶婀说的皓月的姐妹，那个玉华乐坊的女子？

　　“就是被你砍去四肢的阿柳！”暗夜十七低吼。

　　“什么！”悦耳惊恐地看着暗夜十七逼近的面庞。

　　“怎么，想不起来了？恶事做的太多了是吗？”暗夜十七冷笑一声。

　　“我没有......”悦耳突然收了口，也许在她来此之前，永宁公主正如他所说。

　　“当年，就因为不满阿柳的舞，就因阿柳曾是王皇后最喜欢的舞女，一句话就砍掉了阿柳的四肢，还说要让她继续给已故的王皇后跳舞！”

　　暗夜十七苦笑一声：“结果呢，我的阿柳，马上要成为我妻的阿柳......”

　　悦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现在不愿去伤害任何一人，在被册封之后，我对之前的事已经毫无记忆了。”

　　“毫无记忆了？哈哈，你以为一句忘光了，就可以否认那些过去吗！”暗夜十七猛地拔出剑，抵在悦耳雪白的脖颈上。

　　悦耳听着，只觉得胸口一阵痛楚，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李悦耳了吗？如果能那么容易原谅一个人，那又为何要去设计陷害，终究是抵不过内心的鬼魅罢了，何况他失去的又是自己的挚爱。

　　她的手冰冷地不知该放在哪里，却感觉到被一只同样冰冷的手反握住。

　　“你都说是过去了......又为何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