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蝴蝶》柴郡猫夫子

9、初雪

　　林虬龙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交代给文饰的事情越来越多，而文饰每天就是奔波在各个码头、赌场和夜总会，应酬形形色色的人，学习五花八门的生意经。

　　很多人因为知道他是林家大少爷而对他礼待有加，反观他们对待那些苦力和舞女，林文饰体会到每个人真的是生而不同命，但转念一想如果林家失势，自己的命恐怕就跟那些臭苦力一样贱了吧。

　　即便是知道自己手中挥霍着的是沾了血的钞票银元，既然生在林家，他也要在这条路上做下去。为了林家，为了将来他的子孙后代，林文饰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为什么不让我去！”书房里，林文沐大声地质问阻止他留学的父亲。

　　“因为你是林家的儿子，你不能不管这个家！”

　　时局动荡，各种势力之间的角斗越来越激烈，这个档口上林虬龙自己又是力不从心，他唯一能想到保住林家基业的方法就是让他的两个儿子兄弟同心，共度难关，可是……

　　“家里的事有他管不就好了吗？”文沐一手指向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林文饰，“你不是把一切都交给他了吗？那些真的假的，黑的白的，肮脏下流卑鄙的，你不都已经交给他了吗？”

　　“住口！你从哪听来的这些话？谁教你的？”林虬龙气的青筋直蹦。

　　“这还用人教吗？全上海滩谁不知道林家是靠着坑蒙拐骗威逼利诱才有的今天，你们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吗！”

　　“孽子！孽子！我…我打死你算了，我怎么不一生下来就掐死你！”林虬龙抓起桌上的一方镇纸就向林文沐扔了过去，文沐跳着避开，冲到门边摔门而去。

　　林文饰急忙上来劝解父亲：“爹您别动气了，家里的事我一个人忙的过来，不用文沐帮我，他好不容易有了留学的打算，就让他去吧，等他学了东西回来再帮我不是更好。”

　　“哎…到那时候上海滩还有没有林家都还难说喽…”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叶姨娘，她过来扶了林虬龙去吃药休息，文饰急忙出去找文沐，结果下人告诉他二少爷又拿了些东西出门去了。

　　三天过去，文沐还是没有回家，除了叶姨娘还经常私下里向文饰打听文沐的消息，其他时间家里每个人都像是从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绝口不提。林虬龙每天只是问文饰生意上的事，又见了谁，又收了几笔钱，还需要打点哪些关系等等。

　　这天傍晚林文饰正开车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记起一个地方想要去看看。正是隆冬时间，虽然这里不会有滴水成冰那样的天气，但江边风声呼啸，贪婪的卷尽每个人身上散发的热量。

　　林文饰在江滨路的对面把车停下，也没摇下车窗，只是隔着玻璃远远望着那个正在叫卖鲜花的纤细身影。她穿的很少，这么冷，怎么就不知道要多穿一点，难道是文沐最近也没钱给她买衣服，要是自己让人给她送衣服过去不知道她会不会收。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文饰忽然轻轻笑了，他本来是想起原来蝴蝶说过文沐每天都会来陪她卖花，所以才决定来看看文沐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也好确定文沐最近是不是没事。可真等他到了这里看见她，文饰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给自己想来看她找了个借口罢了。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文饰看着蝴蝶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瑟瑟发抖，好几次他都想不管不顾的走过去把她拉到车上，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他仍是看着，就那么看着，直到发现自己也都已经冻僵。

　　一阵大风吹过，蝴蝶抬手挡风，却不想篮子里的鲜花被风吹着撒了一地，她急忙捡了几只，可其他的却还是被风吹到了江里。文饰看到这觉得这风真是吹得善解人意，这下她总算是能回家了吧，赶紧回家吧，天这么冷会冻坏的。

　　继而他又想到那间小屋，那里文沐是不是正在等她，等她回去吃上热饭热菜，然后蝴蝶会坐在灯下补缀衣裳，文沐会在一旁看着她，给她讲今天在外面碰上的趣事。她会笑，也许还会不小心扎了手，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就要去把她扎破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帮她止血。自己？怎么会？那副画面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了自己的身影？

　　文饰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又在想入非非了。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等他再往蝴蝶那边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她正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来。刚开始还以为她是顺路走这边，可等到近前才发现蝴蝶就是来找他的。

　　直到蝴蝶敲响了车窗，林文饰才忽然惊醒了一般打开车门下去。蝴蝶的脸庞冻得红红的，一双眼睛却还是带着笑意亮亮的看着他：

　　“大少爷，你来找文沐吗？”

　　“嗯，是啊，他最近又没有回家，我想着来看看他有没有来找你。”文饰小心的组织着措辞，怕是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脱口而出。

　　蝴蝶偏了脑袋想了想，回答他说：“他最近也没来找我，上次来的时候说是最近学习太忙，可能要住校，你去他学校找过吗？”

　　其实文饰也去文沐的学校找过他，他的同学说是回来过几次，但也不是每天都在。但为了不让蝴蝶担心他没把这些说出来，只是答应她有时间就去学校问问情况。

　　“你这是回家吗？我送你吧。”文饰尽量装作随意的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用了，很近的，你也快回去吧，看样子可能会下雪的。”蝴蝶说着就要走。

　　文饰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他叫住蝴蝶，然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纸盒递给她：

　　“这是给我姨娘买的，可是她不喜欢，天这么冷，你先穿着吧，要是怕文沐看见回到家扔了也行。”

　　见蝴蝶愣着，文饰又打开纸盒，取出里面装的一件紫色长呢大衣递给她，“快穿上吧。”

　　“不…不用了，我打小冻惯了，不怕冷的。”说着蝴蝶已经拎着篮子走远了，还不忘回身冲他喊道，“你也快回家吧，要下雪了。”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林文饰才收回目光，手里的衣服手感柔软温暖，可却不能披在她身上。重又把衣服塞回盒子扔进后备箱。文饰想起那天在街边成衣店的橱窗里看见这件衣服时的念头，他想着蝴蝶要是穿上它一定很好看。就是抱着这样毫无由来的念头，他走进店里买下了这件衣服，可很快又扔进了后备箱。

　　林文饰靠在车上，手在口袋里摸了几下掏出一盒烟和一盒火柴，风太大，擦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终于点着以后狠狠吸了几口，可能是因为风太大，感觉烟吸着都没有味道了。

　　捻灭烟头，文饰准备上车离开，就在他刚发动着车子的时候，忽然看见车窗前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徐徐下落。下雪了，这一年，不，好几年来的第一场雪。

　　林文饰熄灭车子，静静坐着看向窗外，感觉像是蝴蝶承诺送给的他礼物一样，直到整个世界都被埋在这片银白之下，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