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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5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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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幽灵而言,时间的流逝没有意义。
活着的人一直向前,死亡的人停留原地。阿诺德眼见沢田的技术越来越精益,从一开始的磕磕碰碰,到现在轻盈流畅。撑跳处理迅速果断,基础动作扎实,没有多余动作或故作炫技。连续一个月每天长达五小时的训练,能教的已经都教了。是时候退了,阿诺德想。
他知道沢田假期结束的准确时间,特意在前一天才将话题提出来。果不其然对方放松的脸色骤然严肃,从床上坐起来,“你不打算再出来了?”
阿诺德难得踟蹰,他确实计划不再出现沢田面前。已经永久停留在某一刻的亡灵,不应该成为活人的牵扯。一个月的接触里,阿诺德知晓沢田有多重感情。再忙也会联系关心的人,每隔段时间向下属询问领地一些人的近况,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孤儿院院长、救济过的孩子、幡然醒悟的游子、开始不服气后来心甘情愿的刺头,等等等等。维持庞大社会关系已经是很重的负担了,不应该多加一位戒指的幽魂。
若是普遍的师生关系,阿诺德没必要采取这般行动。他们日益亲密,沢田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无意间的肢体接触增多。其实只要自己划清边线,对人际距离敏感的沢田一定会安稳待在自己的位置。像面对十代云守,知晓对领域的占有欲,平时不会轻易走进划定的临界线。
现在沢田喜欢看着他发呆,饭桌上夹菜不再使用公筷,厨房谈话时间与日俱增。阿诺德从未默许过任何人如此靠近自己,更别说非公务时间24小时近距离待在一起。几次聊天他主动向沢田提起从未向他人透露的少年时代,昏黄的床头台灯笼罩深夜,唯一的听众躺在床上,褐色的眼眸柔和专注。话题都是不知不觉中谈起,直至关灯,阿诺德才恍惚那些往事应该都埋没时间长河里。
太近了,他们的距离已经模糊正常的边界。
这不是沢田的问题,阿诺德心里清楚。
但他已经永远停滞了。
没给出回复的几秒,阿诺德亲眼见对方褐色的眼眸渐渐黯然,风中残烛接近湮灭。心头涌上不舍得,想伸手摸摸对方的头发。理智握紧拳头止住念头,“嗯。”
沢田没有说话,视线仔细看他。从额头到嘴角,似乎想把男人的脸记下来。阿诺德过去对旁人的观察视若无睹,此次却重得不可忽视。他暗自描绘眼前人的脸,直到沢田对上眼睛,“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教导,真的,谢谢你。”
阿诺德想说些什么。比起自己的引导,作用更大的是对方的自律。这一个月来他没有主动催过上课,都是沢田积极完成训练,对沉重的课表没有怨言。对一个教官而言,教学称心的学生也是极少数的体验。
老师的夸赞不越边界,阿诺德没有出声。眼前人表情客气,举止缩回最初的距离,仿佛又负担沉重的抱负,浑身坚不可摧。
幽灵沉默回自己的戒指。
果不其然,假期结束后,沢田还算空闲的时间骤然繁忙起来。除了彭格列内部会议和自家产业的报告,还有领地居民的会面。农民、议员、律师、商人……许多有求或维持交情都会过来预约见面。忙到如此,沢田还得去镇子买菜,中午回去别墅做饭送给十代云守。以往阿诺德会负责开车,让沢田多存点体力备用下午的训练,路上还会说会话。现在只余沢田一人安静开车,几次阿诺德看他直接在车上休憩。繁忙的事务理应带来沉重的睡眠,雷守和岚守受伤的消息传来后,沢田深夜呼吸又开始异常。眼见额头出汗,阿诺德不得不出来用指环力量安抚,怕寒冷的温度惊醒对方,只敢虚虚握住手,坐在床边直到天亮才离开。
沢田看上去毫无察觉,不过阿诺德留意他多出一个经常摩挲指环的习惯。对话思考会用大拇指摩擦指环外侧,发呆的时候会轻轻摩挲指环表面。原先睡觉前将戒指放在床边柜子,现在一直贴身带着,有时睡着也会下意识握紧。交换彭格列指环的意义非凡,沢田又表现得对它重视,阿诺德几次亲眼见到几个女人为此怒气更甚。
过去有历代云守驻守指环,阿诺德从未关心过外界的事。火焰自带的属性容易选择相似的人,大家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偶尔瘾上来了就找旁人切磋。一次七代云守找他切磋,碰上指环被启动。七代云守外表苍老,却是其中最为八卦的老顽童,停下直接围观外界战场。很快注意到战场外的一个女人,朝他喊,“阿诺德,那是你后代吗?看起来眼睛和你很像。”
阿诺德没立刻回答他,观察了会道,“是我弟弟的后代。”
即使几百年过去,这些人的本质依然没有变。那个女人眼睛和自己、和十代云守都像,散发着封建贵族熏陶的铜臭味。虽姓为象征天际的云雀,家族却像铜质的腐朽笼子关押着真正的自由。第一眼见到十代云守,阿诺德理解他的一切。将学校作为自己的寄托,对所有人若即若离,唯一能近身的只有云豆。想摆脱家族,血缘的牵系又无法彻底抛弃,何况这位同胞姐姐曾护佑过自己,于是在其他方面发泄。又因对方的步步紧逼,潜意识报复性流连名利场。
现有婚姻人选意义上,沢田是最好的人选。多天的近距离观察,阿诺德也意识这是个协议婚姻,不会有哪对情侣结婚后分房居住。十代云守性格孤僻,沢田性子刚好,只要给予一定的时间,两人互有好感是迟早的事。明面沢田主动多一点,但依照他敏感的性子,没有对方的配合也不会一直往前走。阿诺德有注意十代云守再忙,安排好的课程都会回来进行。几次会议明显没推得过,回来吃完饭立刻外出赴会。不拒绝来自沢田的伤口检查请求和擦药,赴宴耐心挽手谈话。那位同校下属也有推波助澜,促成几次机会。只是几位过去的旧人总会时不时冒出,按十代云守毫无知觉的表现和下属的为难,阿诺德暗自猜测会不会是那位一面之缘的女士手笔。
这份手笔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若两人沟通不流畅,确实容易造成隔膜和误会。在沢田同十代云守一起时,阿诺德会隔开外界意识,所以不知道两人关系如何。他只能眼见沢田日益疲惫,眼下的青黑显现。摩挲指环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本来休息时间不多,精神还得不到良好的放松。白天面对各种各样的状况,请求、协商、摩擦、矛盾,解决就很费脑子和时间,实在无暇精力应付莫名其妙的旧人嫉恨。在沢田当场撞到一次桃色现场,阿诺德也皱起眉头。十代云守没有立即解释,沢田作为正当配偶落荒而逃般离开会议室。他远远跑到小镇屋顶上,最终面向大海站了很久。
这次阿诺德没有抗拒突如其来的冲动。他出现握住他的手腕,从四楼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