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也只有一个夏》樱雨缪

24、二十四

　　五四青年节，学校为高三准备了集体成年礼。地点当然还是在大礼堂了。这一天，家长们都来到了学校，一起见证孩子们十八年来的成长。

　　夏小染拉着她爸坐到了最后一排。PPT上播放的不过就是些煽情的话语，夏小染对此不以为意，她宁愿把看PPT的时间用在听夏爸爸给自己讲述儿时的趣事。

　　“宝贝儿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可倔了，而且也不怕事，说什么就是什么。”夏爸爸亲切地抚摸着夏小染的头发，“应该是两三岁的时候吧，在商场，你和你妈妈发生了争执，你妈妈威胁你说，如果再不听话她就自己走了。你听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甩开了妈妈的手，一个人在旁边生闷气。你妈妈看你这样就自己一个人下电梯了。一般这么点大的孩子看到家长走了都会追上来吧，可是你不，你就站在原地看着你妈走远，连喊都没喊一声。后来你妈就回来跟我说啊，你这小孩很难管教，以后你决定了的事情，估计是没人能劝得回来了。”

　　夏小染很难得听到爸爸一次性说了那么多话，而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可是这样不好吗？我对事情有一个自己的判断，然后我会按照我的标准去做。”

　　“不是不好。”夏爸爸微微摇了摇头，，“只是你可能会走很多弯路。”

　　“我也知道啊，可是那就是我的选择啊，那条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觉得我会为此感到自豪。”

　　“只是这个社会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很多时候，你必须懂得什么是言不由衷。”夏爸爸停顿了一下，接着话风一转，“如果是你妈妈肯定会这么教育你。”

　　“啊？”夏小染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但是我不想这么教导你，虽然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过得好一点。”夏爸爸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回复了来自夏妈妈的短信，然后继续对夏小染说，“这个社会确实很复杂，但我仍然希望你自己去体验过之后再得出答案。等你经历过风雨之后，你再去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依旧满怀善心会扶起跌倒的老人，还是收起同情心以确保自己的绝对安全，这些东西都应该你去想，而不是我告诉你。

　　“我要教会你的只有一点，做一个好人。你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有多少钱就过多少人人的生活，别去羡慕别人。如果哪天玩够了就回来，我和你妈照样养你。”

　　夏小染感动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到目前为止，她都很喜欢这样的自己，她并没有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她没有按照谁的期许在成长，但她一步一步地长成了自己想要成为了人。

　　很快，夏小染的目光就被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的那个人给吸走了。陈新桔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陈新桔今天穿了整套西装，打着蓝色的领带——领带还是刚刚在后台的时候夏小染亲手帮他系的，胸前别了只有优秀学生才有资格获得的勋章。

　　陈新桔接到校领导交给他的任务的时候，曾经洋洋洒洒地写了四五页演讲稿，但夏小染在看过之后通通撕掉了。夏小染有些烦躁地告诉他，没有人愿意浪费那么多的时间来听他说这些废话，当你站在一个舞台上的时候，你只需要把你在那一刻最想表达的东西说出来就好。

　　陈新桔听从了夏小染的意见，省去了那些繁杂的语言。

　　“这三年来，我们最应感谢学校的，不是它教会了我们多少东西，而是它让我们所有人相聚在了一起。或许我们的遇见，就是为了很久之后能笑着说一声再见，但这样的遇见不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有了知己，有了竞争对手，甚至于有的人已经有了恋人。我们会遇见让自己崇拜的人，自然也会遇见让自己不爽的人，但这些人，都教会了我们成长。

　　“这三年来，我们懂得了很多，这不是说我们拥有了多少知识，而是我们经历了多少事情。

　　“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每一件事都会令你成长，即使成长的速度慢得让你看不见。但不可否认，当你再翻开三年前的日记时，你会发现那时的自己无比稚嫩。

　　“我们会笑着和曾经的自己道别，然后在不久的将来，遇见一个更好的自己。而这，才是高中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陈新桔抛弃掉了长篇大论的关于鼓动学习的稿子后并没有再动笔，他在站上这个舞台时扫视了全场，然后把当下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他感到无比的轻松。

　　下场时，掌声雷动，似乎这才是快毕业的高三生们真正想听到的

　　夏小染已经跑到前排去等陈新桔了。“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呢，遇见更好的自己什么的。”

　　“这是你教会我的。”十多年来，陈新桔总是能不断地从夏小染身上学到新的东西。这个女生仿佛带有魔力，能一点一点地改变他，让他越陷越深。

　　但陈新桔始终不肯承认这就是爱情，就《百年孤独》中的阿玛兰妲，她不愿意与意大利人结婚，她选择逃避爱情，也不过是为了守护爱情。

　　青春时期的我们总会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都可以被原谅。只是这时所留下的遗憾，却再也无法弥补。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忙碌的时间，仿佛一个不注意，它就已经从指缝间溜走。

　　高考，曾经总以为离自己会很遥远的高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到来了。

　　真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夏小染已经不会再感到紧张了，反而还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在高考的前两天，夏小染就已经不打算复习了。她打个电话问陈新桔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喝奶茶，被陈新桔狠狠骂了一顿后老老实实地自己一个人看动漫去了。

　　不是看不下去，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夏小染不认为这两天能改变你什么，她没有必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与其再没日没夜地看书去挣那可能还挣不到的一两分，还不如调整好心态让自己发挥得更好一点。

　　夏小染是第一个进考场的，其余考生大多还抱着资料垂死挣扎。

　　夏小染气定神闲地观察着陆续进入考场的考生们的表情，她根据表情来猜测他们此刻的心情，甚至猜测如果她和这些人进行交谈的话会聊些什么。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战场，高考也不是一场战役。这仅仅是一场表演秀，她会为阅卷老师展示她三年来所学到的一切，至于他们是不是认可，那就不在夏小染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她会努力去完这场以她为主角的舞台戏，台下观众的反应她没有办法去预料，她也没有办法去干预，但是她希望自己可以玩得开心。

　　第一场考语文，这是夏小染的主场。她稳扎稳打地写完基础题，看了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小眯了几分钟才开始看作文题。这次的作文比较创新，夏小染写下了《在旅途中行走》这个题目，她不喜欢语文老师所交给她的总分总的议论文的写法，如果一定要写议论文的话，她也会选择不同的行文方式。当然，在文体不限的情况下，她大多数写的是散文或者小说。

　　夏小染曾经在语文课上公开批评过她的语文老师，说他的教育太死板，自己并不喜欢。还说现在的语文不是教会学生写下想写的东西，而是让学生明白，这个社会希望你去撰写什么东西。

　　但现在坐在考场上的夏小染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她突然很想跟语文老师道个歉，她也明白老师不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或许她不满的不是老师的教育方式，而是整个的教育制度。

　　从考场上出来的夏小染一身轻松，她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要求父母给自己送饭，虽然一帮家长围在校门口的情景很符合高考的气氛。

　　她独自一人去了食堂，要了一份炒饭加一块猪排。这三年来总是不断地抱怨食堂的饭菜很难吃，可是很快就再也吃不到了，也不知道以后的自己会不会怀念没有鸡蛋的西红柿炒鸡蛋。

　　不久，陈新桔也端了一份同样的食物坐到她面前。夏小染往他碗里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好巧哦，我们点的是一样的呢。”

　　陈新桔点了点头。的确很巧，本来陈妈妈拿了汤来给他喝，可是陈新桔却突然很想再尝尝食堂那半生不熟的炒饭，所以就过来了。

　　这个时候的食堂很少人，大部分的学生都在门外向父母吐槽上午的语文卷子，有些父母担心自己的小孩休息不好就不让他们不回寝室了，直接在车上睡。

　　“今天考得还好吗？”虽说刚考完试最忌讳的就是这个问题，但考虑到语文是夏小染的强项，只要她按常理出牌就肯定不会差，所以陈新桔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还不错，写得挺顺的。”夏小染嘴里塞满了食物，口齿不清地回答了陈新桔的问题。

　　陈新桔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鼓励她下午数学好好努力，尽量把能拿的分都拿到手。

　　“放心吧。”夏小染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昨天看了一天的数学呢。”夏小染不学数学，她认为这门学科只能给自己带来噩梦，所以她高中三年的数学课基本上都没听过课。等到了那种涉及到学分的大考之前，她就挑灯夜战把学过的内容都看一遍，然后还真的每一次都能刚刚及格。夏小染要求也不高，能拿到学分就行。

　　“其实我觉得你挺聪明的，你要是好好学的话……”

　　“都这种时候了，你别跟我说这些。”夏小染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每个人好好学都能学好，这和聪不聪明没有关系，只是取决于你想不想。要是你拼命想做好一件事情，你就一定会想法设法的把它做好，但如果你对这件事情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你再有天赋也是白搭。”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俩之间的对话总是聊着聊着就会变得很深入。明明生活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们却总要往琴棋书画诗酒花的高度去发展。不是说不好，只是日子久了就显得不真实，仿佛两个人只是学术上的伙伴。

　　下午的数学夏小染果然是应付过去的。不过好在她英语和文综都不差，特别是政治这一科，自从换了政治老师之后，夏小染的政治成绩就直线上升。

　　高考完扔书似乎已经成为了每一届学生的传统。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声打响，众人纷纷离开了考场。一瞬间，试卷、书本从头而降，似乎是在宣誓着他们从此以后就彻底解放了。

　　学生们归心似箭，拉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急匆匆地走出校门，甚至有些潇洒的人，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只把自己带回去就好。

　　夏小染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她没有加入扔书的热潮，也没有回到寝室火急火燎地收拾东西，而是去操场后的小树林里和陈新桔见面。

　　两人见面后相顾无言，好一阵之后又抢着祝愿对方顺利完成了高考。夏小染嬉笑着去牵陈新桔的手，和他约定回家休息一天后要去哪儿玩，然后两人相跟着去了天文台。

　　说是天文台，其实就是在顶楼架个望远镜罢了。这地方没什么人来，都快成堆积杂物的仓库了。

　　夏小染摆弄了一下那台望远镜，认清自己没有那个技术后默默退到了一边。陈新桔说现在是白天，摆弄这个也没什么意思，就也不再碰它。

　　夏小染从上面往下看，能看到正在搬运行李的学生，他们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只是为了抹除他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夏小染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这个她呆了三年的地方，从今以后，就再也不属于她了。“啊——”夏小染双手比成圆圈状凑近嘴边，“我毕业了！！”

　　下面的人听到了她的话，不少人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她，紧接着，开始有人回应。“我也毕业了！！”

　　“毕业啦！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啊！！”

　　“我解放了！”

　　不同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渐渐汇成了一支交响曲进去夏小染的耳朵。这是我们，在这所学校最后的记忆。

　　陈新桔从书包里找出两支笔和两张白纸，把其中一份递给了夏小染。“染儿，我们今天可以在这里放飞梦想哦。”

　　“切，你真幼稚，这明明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情。”说是这么说，但夏小染还是接了过来，认认真真，无比虔诚地在纸上写着字：我想和旁边这个人上同一所大学。

　　而陈新桔则背过身去，不让夏小染看到自己的纸张：希望很多年后，染儿还能活得这么率性随意。

　　两架飞机一起飞了出去，它们在空中转了个弯，接着碰撞在了一起，又一起掉了下去。

　　“要下去捡吗？”陈新桔一时拿不准主意。

　　“不用了，放出去的梦想，哪有再拾回来的？”

　　希望很多年后的我们，仍然不忘初心，仍然努力生活，仍然积极向上，仍然相信爱情，并努力地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