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周华凡

2、碎裂 一九九六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知了拖着长长的尾音没完没了的叫着，把人叫得心烦意乱的，王书涵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影响了她人生选择的夏天。

　　我在榕树下等了他两天，这书呆子怎么还没出现，王书涵自以为是的认为张秋凯没有看到她塞在他书包里的纸条，而事实上张秋凯是看到的，只是他不愿意搭理，农家子弟，父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已实属不易，怎么能在错误的时间进行一场风花雪月呢？张秋凯的内心一边是穷人的自尊，一边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被暗恋的甜蜜，青春期男孩儿女孩儿的这种小小的暧昧真是一种奢侈的虚荣啊，张秋凯只能用理智去压制住这些邪恶的念头，他也确实是理性的化身，两天的视若无睹一下子又让他成熟了很多。
　　但张秋凯可从来没想过去伤害这个明媚鲜艳的女孩儿，班里的男生虽然个个行色匆匆，一副埋头苦读的样子，可是谁的目光能从这个女孩身上挪开呢，王书涵第一天出现在这个班级的门口时就惊艳全场了，美貌、阳光，时髦，很像《英雄本色》里的周英杰。青城县虽是个县城，其实就是个城乡结合部，哪个旮旯里过节啦，露天电影的布幕就拉上了，这些农村娃在县城一中读书，平时都是省吃俭用的，哪里舍得去电影院消费呢，有免费的电影看，多多少少都会去围观，青城一中围外的居民区过节了，布幕一拉周润发主演的电影就连播三部，看得这些男生们个个热血沸腾的，恨不能马上手握双枪变成英俊潇洒，弹无虚发的小马哥，每个人安分的外表里都有一颗悸动的心，文质彬彬的男生心里其实都住着一个周英杰，秀外慧中的女生心里也都住着一个小马哥。
　　王书涵那时不就是男生心中胆识与美貌并存的周英杰吗？在那时的男生看来，王书涵有钱、另类、潇洒，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又极富有神秘感。虽然这女孩儿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也正是这不怎样才成就了男生们对她所有的想象，周英杰不就是舞女出身吗？小马哥也肯定不爱读书，否则怎么混迹江湖呢？他们对她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她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每个人内心当中脱缰的野马升腾起来时能看上她一眼也就足矣。可是很快的这个半数以上男生暗恋的小太妹就要被疾风暴雨鞭打一番，然后逃之夭夭、不知所终了。

　　下课时间，这个重点中学的学生也跟普通中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男生们喜欢在走道上推推搡搡挤成一堆晒晒太阳，毕竟才上高一，有些初中时的习惯还保留着，女生们就在走廊的阳台上扶着栏杆一字排开，故作深情的眺望一下远处的风景。整间教室就剩王书涵和一位伏案看书的女生，王书涵对那位女生观察了两分钟，看她仿佛雕像般一动不动的，才放心的站起来走到张秋凯的书桌前，往张秋凯书包里快速的塞进去第四张小纸条，内容没有变化，仍旧是“我喜欢你，榕树下见。王书涵”。
　　但这真是一个错误的举动，还有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位平常很有耐心为同学们答疑解惑，微笑时常挂在嘴角的学霸张秋凯今天真是狰狞到她都不敢相信。
　　“王书涵，我已经忍你两三天了，”王书涵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张秋凯怎么怒气冲冲、词严厉色的，她预感到一场风暴就要袭来了，她必将被其淹没，可是现在她只能一动不动的。
　　“你往我书包里塞的东西我都看到了，没搭理你，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难道非要我说出来吗？”王书涵无地遁逃，门前窗前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好奇的凑热闹的眼睛，张秋凯的手其实是发抖的，但他昨晚已经在脑海里演习了无数遍这样的场景，现在这个场面自己还能控制，而且也非得演下去，谁叫他的父母收了别人的钱，而前天夜里他还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躲在被窝里流过泪。
　　“大家都看看这写得都是什么，”张秋凯抽出纸条，一字一顿的念到“我-喜-欢-你-榕-树-下-见-王-书-涵，我现在就想学习学习，请你-王书涵不要来打扰我，行吗？”张秋凯说这话其实是违心的，有点向老师表决心的意思，正常的回答应该是“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但这是学校，亮铮铮的都是老师同学的眼睛，也只有电影里才能这么随心所欲的回答。
　　“铃铃铃……”救命稻草终于等到了，窗前门前黑压压的一片看客虽有万分不舍，也只能作鸟兽散，跟这些年轻的充满理想的生命相反，王书涵往着相反的方向逃离了，她几乎是夺门而出的跑出教室，跟刚要进门头发花白的历史老师差点撞了个满怀。她沉甸甸的书包连同她一部分的人生全部落在了那个聒噪的夏天。
　　而张秋凯又何尝不是呢？
　　第二天王书涵的书包被陈嘉仪领回去了，陈嘉仪还给王书涵请了几天假，班主任能不应允吗？女孩儿的自尊心都被撕碎了，虽然是个不喜欢读书的小太妹，可但凡人都是有自尊的，老师也很同情她。
　　和王书涵一道消失的还有张秋凯，他也请假了两天，他要回家看看父母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钱，非要把他逼到这个份儿上。刚跨进家门，父亲迎着他满脸疑惑的问他“你怎么不在学校回来了？”张秋凯气呼呼的也不应，跑到房间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娃儿，你这怎么啦？别吓我跟你妈。”只听得屋内张秋凯一阵狂吼，后来就不出声了，这个十六岁的男人因为家境贫穷，自小就比同龄人敏感自尊成熟，虽说表面上是王书涵伤了自尊，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伤的自尊也不不比王书涵少，而且他是男人，是要有胸襟气魄的，为了钱去做这样的事简直禽兽不如，当然这是十六岁的他所能想到的最极致的词汇了。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把一沓钞票放在他面前，那是他十六年来看过的最多的钱了，看着不到四十岁的父母额角的风霜，脸上的皱纹，再环顾一下这个家徒四壁的地方，他最终沉默了。夜深了，躺在家里硬邦邦的床板上，想到新学期开学父母对亲戚四邻真是赔尽了笑脸，这种人情的寡淡、人世的沧桑他也算跟着阅尽了，他的眼角不尽渗出眼泪来。
　　对于这件事张秋凯其实得到的结论与王书涵颇为类似，那就是前路也许迷茫，也许更加艰辛，但自己却要更加努力，而且是要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王书涵是要努力的摆脱小太妹的形象，而他的任务更加艰巨，他要摆脱贫瘠的山村，摆脱一眼就看穿的无望的农村生活，他还要带着自己的父母一起飞翔，往那更深更远更有希望的地方飞去。
　　多年以后走在弗吉尼亚宽阔笔直的街道上，张秋凯早已退去了中国农村人浓郁的泥土气息，取而代之的是睿智、博学、幽默，岁月和生活赋予的智慧超越了他贫贱的出身，让他表面上看起来就像个来自中产阶级的绅士。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一所国际知名大学的年轻学者了，他的妻子是个华裔，跟王书涵比起来，也许算不上漂亮，只会英语，但在他眼里妻子博学儒雅。他的钱挣得也不多，但也不少，他从事的职业是他所热爱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彻底的摆脱贫穷的梦魇，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能够有尊严的抬头挺胸的活着。
　　在他的呵斥下，王书涵消失了，但人生就是那么奇特，仿佛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十几年后居然又相遇了，而这些都是当事人始料不及的。

　　王书涵最终从青城一中的学籍中消失了，她病了，整整一个月，然后就转学了，青城二中，可是从今以后却发愤图强了，父亲也为她请了不少家教，要是以前她就是磨磨时间，浪费浪费父亲的钞票，跟辅导老师胡侃胡侃，这回却一反常态，对知识点穷追猛打。转眼柳绿花红，又过了一年，二流中学高三三班的校花兼超级学霸就诞生了，成绩甩了第二名一百多分，父亲一看这成绩喜出望外，和女儿商量再转学回青城一中，生意人思考问题的角度就是不同，永远是利益利益，王家城想，投了十万元打了水漂真是不值得，女儿还能咸鱼翻身自然还得到好学校去。但王书涵却说什么也不答应了。高考临近，王家城担心自己一再的坚持会影响女儿备考的情绪，也就作罢了。

　　从高考放榜到收到王书涵的录取通知单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王家城走路时脚步都透着自豪，在办公室里不自觉的都会哼起小曲儿，员工们也不那么害怕他了。是的，王家城的心很大，他要举家搬迁了，他要让女儿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自己，可是人生哪能尽在规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