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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蓬莱宫中恩爱绝(上) 次日三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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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更时分,圣母皇太后徐氏来请安时,一眼就看到宋氏身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她没有去过乾清宫,皇帝平时去宁寿宫请安也从不带伊尔哈去,他们并不相识。所以当徐氏因为一时好奇问起他的身份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新来的。
“姐姐身边很少有孩子呢。”虽是圣母皇太后,徐氏仍然在礼服的选择上让了宋氏一步,颜色和制式都比她低了一些。今天是她的皇儿和宋氏的侄女的好日子,唯有谨小慎微才能换来更多的安宁。她坐在慈宁宫正殿下首,笑得恭顺谦卑,“内务府怎么突然给慈宁宫派了这么小的孩子来。”
宋氏轻轻地笑了一声,双眼别有深意地扫过伊尔哈俯首帖耳的脸,“难得看着机灵,就留下了。”她扬起下巴向伊尔哈示意,让他去徐氏跟前跪着,“是从前梁可用举荐给内务府的,本宫前些日子突然想起来,便派人点了他的名让他来慈宁宫当差。”
“好孩子。”徐氏左右端详着伊尔哈,夸奖道。其实伊尔哈一直低着头,她根本看不清伊尔哈的模样,但是宋太后挑选的人肯定各有长处,于是她顺水推舟奉承了一句。
宋太后也不叫伊尔哈回到她身边,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快四更了,想来皇后鸾驾已经从大司马府启程过来了。”
徐氏连忙点头附和。
殿内的两个女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无暇注意跪在那里的伊尔哈。
他昨夜一夜无眠,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痛,也不是因为猝然换了新的地方。而是因为心里难受。他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来。
皇帝今天要跟皇后并肩昭告天下,他们会成为夫妻,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日后翻阅史书,自然会有人关注他们共同的一生,不会知道这紫禁城里曾经有一个爱慕皇帝的内侍宦官。
他注定不能得见天日。
伊尔哈这一跪,竟持续到了辰时。两位皇太后一同去了奉天殿打点最后的事务,没有叫上他。他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罚跪对于他而言向来是家常便饭,跪得再久都能健步如飞,他快步走过一排排的大通铺,找到自己的床,床头一尘不染,他的衣物整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
今日帝后大婚,紫禁城上下都按规矩穿红,日常的蓝黑色都被收起来了。伊尔哈脱了鞋子上床,看着身上红得艳俗的衣服发呆。
皇帝今年十四岁,他今年十二岁。年纪渐渐地大了,他的身体也起了一些变化。可能皇帝总是心系朝政,压根就没有发现他有越来越不像个太监的趋势。
也难怪,他从来没有在皇帝面前暴露过下身,也没有在皇帝身边一觉睡到早上,伺候皇帝的时候总是在黑暗中,偶尔的几次,他也是用了嘴,巧妙地用姿势避开了那些尴尬,皇帝是不会主动怀疑他的。
伊尔哈解开外衫的第一颗扣子,摸了摸咽喉处肉眼看不出但一摸就很明显的凸起,四下确认房间里再也没有别人,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太监。”他听到自己说。变声期少年的声音由于没有发育完全,听起来介于低沉和尖利之间,但是已经和小孩子完全不同。他依稀记得皇帝地声音彻底改变是在半年前,仔细算算,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还有一年,他就再也瞒不住了。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都知道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其实是一个健全的男人。
还有皇帝,当他发现在草木皆兵的宫廷中他唯一信任的内侍是一个跟他一样的男人的时候,会不会承受不了欺骗杀了他。
他曾经承诺过,永远不会欺骗朱宜钊,但是一早就违背了誓言。
只怕他何时向皇帝坦诚一切,何时就是他的死期。即使他对皇帝一片真心也无济于事了。骗子的真心,有谁会要呢。
伊尔哈重新扣好扣子,下床把房间里所有的窗户关上,霎时间房内密不透光。
上一任乾清宫总管太监梁可用在带他进宫的时候,他只有三岁。额娘死在敦煌,人贩子看他长得跟汉人大不相同以为能往青楼里卖个好价钱,就把他拐走带到关内的北平。
梁可用正好在那时到北平替先帝办事,就花了些钱把他买下。
“你是突厥人。”梁可用是一个面目很干净的男人,没有胡须,眉毛也很淡,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什么人。他把钱交给人贩子,单手把瘦弱的伊尔哈抱在怀里往他下榻的客栈走去,审视幼儿片刻,他笃定地下结论,“人贩子为何跟我说你是女真人?”
伊尔哈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对额娘的印象相当清楚。他抽噎着回答:“我的额娘是女真人。我……我就是女真人。”
梁可用也不过分纠结于孩子的身世,问道:“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伊尔哈想想人贩子之前教过他的用来讨好人的话,怯怯地回答:“你是买了我的好伯伯。”
梁可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亲了他的脸颊一口:“以后我就是你师父,我带你回应天紫禁城,把你带大,我老了你就给我养老,如何?”
伊尔哈汉语水平实在有限,根本听不懂梁可用的意思,只一味地点头。
然而,天不遂人愿。伊尔哈跟着梁可用回到应天的第四年,先帝便一病不起,梁可用分身乏术,不能再像往常一样每天回到宫外的府邸照顾他,又不放心假手于人,只能偷偷把他带进紫禁城。
那个时候的梁可用可谓是在深宫中只手遮天的人物,随身跟着一个孩子,根本就没有人敢过问。过了一段时间,梁可用甚至把他带进了乾清宫东暖阁里,随侍在先帝身前。
“是你的干儿子?”彼时的昭宗皇帝已经病入膏肓,说话都有些力不从心,“难得的乖巧,不如把他派到四郎身边去罢。”这一句并不长,可是昭宗说完后竟喘息了良久。伊尔哈见势不好,眼疾手快地奉上一杯参茶让他喝下,又回身奉上痰盂。
梁可用没有上前插手,只在一边盯着咕嘟作响的煎药小火炉,笑着回绝道:“陛下,老奴一辈子都是没有儿女的阉人,可不想收养的干儿子走老奴的老路。”
“无妨……”昭宗费力地吐出一口浓痰,长长的换气声听起来像一声叹息,浑浊的眼睛闪烁着一丝即将熄灭的神采,“有得是办法瞒天过海,不是吗?”他向梁可用招招手,示意到他面前来,指着伊尔哈道,“是个机灵孩子,不用担心。”
昭宗皇帝一句话,伊尔哈就此变成了一个陪在少年皇帝身边的假太监。
有的时候他忍不住想,昭宗皇帝那时到底是不是糊涂了,为何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在自己的儿子身边放着一个假太监。
他记得他师父起初是想随昭宗皇帝一起去的,后来却选择在高淳慎身寺出家了。或许昭宗不愿意平白害了一条人命,才用他这个人质劝服了师父。
可能昭宗皇帝以为,把他留在宫里,师父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选择活下去。
可惜他当时实在太小,很多事情都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