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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满目山河空念远(下) 因为伤病, ...

  •   因为伤病,伊尔哈重新当差时已经是四月初了。皇帝婚期将近,整个紫禁城忙碌而喜庆。很快,后宫将迎来它的新主人,皇后殿下宋氏将从大明门进宫,在交泰殿与皇帝陛下举行婚礼,就此住在坤宁宫。
      伊尔哈自然也不能闲着,整日等着内务府的命令在乾清宫内外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辛苦,他却心甘情愿。只有忙起来他才不会一直想朱宜钊要迎娶一后二妃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接受这些事实,可是近半个月过去了,他仍然放不下,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不去想。皇帝到底是皇帝,要继承香火开枝散叶,这种事情他一个宦官又做不了。
      不甘总是败给无奈。
      很快,时间就到了四月十七,帝后大婚的前夕。本来伊尔哈有很多事情要做,哪里想到在廊下站着的时候居然被吊在廊柱上的花瓶砸到了肩膀,只好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不知不觉间他就睡着了。
      醒过来时已经是申时三刻,太阳隐约有了落下的趋势。伊尔哈从被窝里坐起来,意识由于睡意并未散尽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他迟钝地眨眨眼睛,掀开被子想下床倒一杯水喝,一个不小心,起身的时候压到了伤处,深刻的疼痛立马把他所有的困意赶走了。疼痛唤醒了他的神志,想起明天将要举行的仪式,他有些沮丧,重新躺回床上。
      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大概就是这种滋味。
      为什么偏偏朱宜钊成了皇帝?如果那时身为皇后的宋氏选择五皇子继位,那么朱宜钊就能别府出宫,他也可以一直侍奉,那样多好。
      伊尔哈这样胡想乱想一阵,心情更不好了。他在床上翻腾了好一会儿,直到肚子饿了,才起来单脚跳到柜子旁边,把之前偷偷让尚膳局小路子做的祥云如意芝麻糕拿出来吃。放了好几天的糕点难免有些干,伊尔哈吃得狼吞虎咽,差点被噎住。他急急忙忙地倒了一杯茶喝下去,再顺了好久的气才把糕点咽下去。
      这时,他房间的门被人叩响了。手忙脚乱地收好点心,强作镇定地问:“谁在外面?”
      “伊尔哈公公,小的是太常寺卿于大人府里的小厮于财儿,我家少爷支使我来给公公送一点东西。”伊尔哈一听也明白了,虽说这小厮打着于磊的名头,其实是受了皇帝的旨意来看他。
      伊尔哈说不清楚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犹豫了片刻打开房门让小厮进来。
      于财儿倒是一个举止有度的奴婢,他弓着身子双手递上一个盒子,站在门口:“公公有伤在身,小的也不便叨扰,还请公公收下薄礼好好养伤。”也不多说任何话,作揖告辞。
      关上门,伊尔哈还觉得不太妥当,又拿过门闩锁好门,手指碰到盒子上的丝带,心情不知为何有一些紧张。他实在猜不透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他东西,是为了安慰他吗?
      想起那天在他的房间里,他哭着跪在皇帝面前语无伦次地说的那些话,伊尔哈的脸颊不自觉红了。等情绪稳定了一些,他把丝带拆开,取下盖子,发现里面放着几支殷红如血的海棠花干花,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书一句诗。
      太监大多数是不认字的,伊尔哈自然大字不识,皇帝好像忘记了。但是这并不妨碍伊尔哈开心,他小心翼翼地盖上盒子,把东西仔细收好。
      朱宜钊突然的示好让他很开心,有点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心情。
      原来,主子爷是明白他的。知道他不开心,所以特地让人送海棠花哄他开心。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房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高壮的中年宫女凶神恶煞地走进来,把伊尔哈团团围住。
      伊尔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受到惊吓,神态略显狼狈:“你们是什么人?”
      “母后皇太后殿下命老奴前来带你去慈宁宫问话。”为首的一个宫女不由分说地拿出绳子,指挥站在伊尔哈左右的两人把他捆起来,“皇太后口谕,乾清宫太监伊尔哈怠慢万岁爷,着即押送至慈宁宫受审。”
      “奴婢犯了什么罪?”伊尔哈仓皇挣扎,慌不择路地在房间里胡乱躲避她们的追捕。明天就是皇帝的婚礼,他应该住在华盖殿,早已把所有亲信带走了,根本就顾不上伊尔哈。
      伊尔哈失去了章法,只是凭借本能躲来躲去,不多时便满头大汗。
      很快他就被两个高大的宫女擒住了,他仍不放弃,像甩掉什么东西一样扭来扭去,样子十分滑稽。
      他想皇帝来救他。可是皇帝现在正在准备他的婚礼,哪里有精力顾及他呢。
      还是那个带头的宫女,走过来捏住伊尔哈精巧的下巴轻蔑地嗤笑道:“你这个杂种细皮嫩肉的,怎么没有个奴婢样子。”
      因为动作剧烈的挣扎,伊尔哈面红耳赤,他咬紧牙关,一改从前懦弱胆小的样子,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碰他的宫女,声音因为筋疲力尽有些嘶哑:“我不是杂种。”
      宫女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太监有这么大的胆子跟他顶嘴,一时怒火中烧,抬起手掌甩了他一耳光,力道很大,刚下手就看到他的脸颊明显带上了红肿的指印,“还敢还嘴?!”
      她不再多说,让手下的人把他绑起来,再用布团把他嘴巴堵住,动作迅速地把他抬走了。
      一行人做事干净利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将人带到了慈宁宫,宋太后一反常态不在殿内,而是命人放置一把太师椅在慈宁宫丹樨前,坐在那里看着伊尔哈被人踢进慈宁门。
      如果不是先帝手下的大太监挑中了他,她是不会把这个小太监留在皇帝身边的。
      宋太后浅浅地抿了一口宫女奉上来的大红袍,始终注视着亦步亦趋的伊尔哈往她面前移动。
      这种榆木脑袋的人,更适合留在那个别无长处的小皇帝身边,影响他的成长。
      她想起唯唯诺诺的徐氏,心里充满了快意。先帝驾崩之前最后几年,徐氏是整个后宫最得宠的人,虽然一直没有名分,却一直享有在乾清宫侍奉的特权。
      然后,徐氏的儿子就成了皇帝。
      不过也无甚大碍,徐氏怕她,皇帝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这朝堂,天下,都在她宋家的手里。她的哥哥侄儿,把持朝纲,手握京城重兵,没有人打得垮他们。
      这个小太监就当是她给皇帝的恩赐,在他有限的皇帝生涯里多一个玩具罢。明天皇帝就要和她哥哥的大女儿毓娘成婚,她有必要借这个小太监警告一下皇帝。
      要记住听她的话,否则他在乾清宫不会好过。
      宋太后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抬手拨了拨另一只手腕上的几只镯子,等伊尔哈跪在她面前,开口道:“孟舒前些日子告诉本宫,你伺候皇帝不尽力,惹得皇帝把东西砸了。”
      “是。”伊尔哈在来的路上挨了不少拳打脚踢,气息有点紊乱,呼吸声很重。
      “皇帝为何不追究你的罪责?”宋太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孩子,发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皇帝平日里对你动辄打骂,此次竟轻易放过你,真是不寻常。”
      伊尔哈心中一凛,胸腔里的心脏由于紧张和心虚加速跳动,他试图冷静但并没有什么效果。太后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会不会借题发挥针对主子爷,还是仅仅想单纯地惩罚他由此警告主子爷……
      无数猜测从他脑海中穿梭而过,他举棋不定,拿不出任何说辞回应高高在上的妇人。
      “大胆贱种,还不回答太后殿下的问题!”一路押送伊尔哈的一名宫女见他一直不发话,走上前狠狠踢在他的背上,使得他将脊背弓了起来。
      伊尔哈咳嗽两声,小声回应道:“启禀太后,陛下的心意奴婢哪里敢妄加揣测。奴婢在乾清宫当差,全是仰仗太后殿下的恩泽,能够活到现在,也是一切仰承陛下隆恩的缘故。”他向宋太后恭恭敬敬磕头,“奴婢若是受罚,是因为奴婢罪有应得。然则奴婢侥幸被赦免,那是主子爷宅心仁厚,放了奴婢一马,奴婢心里感激不尽,只会更加勤勉,尽心侍奉陛下。”
      话语之间滴水不漏,让刚才用脚踢了伊尔哈的宫女面色有些尴尬。她愤恨地剜了他一眼,向太后道:“此子本是番邦杂种,定是油嘴滑舌之辈,太后殿下千万不要轻信。”
      宋太后不置可否,扬起手臂一摆,示意她保持安静,不要再说话。宫女只得收起情绪,规规矩矩站在宋太后身侧。
      “皇帝虽不是本宫带大的,可也知道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子,他那么对你,你心里不曾怨恨过?”
      宋太后话里陷阱重重,伊尔哈只是听着背后就起了一层冷汗。他不停地检查自己的措辞,尽他所能组织出最好的回答:“奴婢自认在乾清宫境遇尚可。”能独居一处,还不好么。
      他的回答并不好笑,宋太后却以袖掩面笑了好一阵,然后评价道:“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孩子,怪不得梁可用那时向先帝力荐让你去伺候皇帝。”
      伊尔哈淡淡磕头道谢。他现在再不安再难熬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没有人能够帮他脱险,他不能在母后皇太后面前露怯,以免节外生枝,连累主子爷。
      “本宫今日让你来,原本是想替皇帝和圣母皇太后惩罚你,没想到你这么机灵。”太后站起来,随手将外袍上的褶皱捋平,“从今天起你就暂时在慈宁宫当差罢,看看皇帝忙过婚礼之后想不想得起你,来找本宫要人。”她侧过头看着面色如常的伊尔哈,眼睛里一丝恶意闪过,“本宫倒是想看看,皇帝会怎么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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