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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可堪孤馆闭春寒 载着皇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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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着皇帝一行人的马车申时初刻刚刚从太平门进了紫禁城,坤宁宫太监刘福就在路上十万火急地追着马车对皇帝道:“陛下,陛下!皇后娘娘受伤了!”
“停!”皇帝联想到宋婉毓今天去了慈宁宫,一想便以为是她在慈宁宫受了伤,打起车帘对着驾车太监一声厉喝,车驾一停他就跳下去问,“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
刘福追了一路,“扑通”跪在皇帝脚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今日,皇后娘娘……娘娘在给太后娘娘进药时,太后一时不慎,把正热的药汁泼到皇后娘娘脸上了!”他喘着粗气,“陈远志大人已经给皇后娘娘上了药,烫红了左脸,没有伤到眼睛。”
“宋如训。”朱宜钊念着宋太后的名字,表情愤恨交加,简直想把宋太后敲骨吸髓。如今宋婉毓是他的皇后,宋如训伤了皇后的脸,不啻于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凭他的脾气秉性,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张顺德正想劝说皇帝保持冷静,就看到泳素对皇帝道:“陛下先不要生气,去坤宁宫要紧呐。”
朱宜钊的眼睛在她身上逗留很久,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一会儿不再看她,对刘福道:“你先回去告诉皇后,说朕马上去看她,让她不要太难过。”
刘福领命后疾步如风地走了,朱宜钊叫过张顺德:“晓谕六宫,即日起慈宁宫封宫养病,皇后身体不适,十二监有关六宫的一切账册流水移交宁寿宫圣母皇太后审阅。”张顺德脚程极快,一溜烟往十二监去了,朱宜钊吩咐完要紧的事对泳素道:“去传乾清宫的肩舆,朕要摆驾坤宁宫。”
几句话下来,朱宜钊身边得力的奴婢都有事去了,只有伊尔哈还在他身后站着。皇帝让几个驾车太监回十二监,等身边再也没有旁人了,才对伊尔哈道:“那天我可没有骗你,以后可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我知道。”伊尔哈平静地回答。不止到今天,从他被师父带进乾清宫伺候昭宗皇帝那一天起,安生日子就已经离他远去了。为他人赴汤蹈火还是自己一个人如履薄冰,本质上都是提心吊胆枕戈待旦,没有什么区别。
“苦了你了,跟着我这么个黄口小儿。”想起宋献毓说他是“小皇帝”,朱宜钊不自禁地自嘲。
伊尔哈看着眼前的人,笃定地:“你是大明开国以来第十位天子,是天朝国君,是皇帝陛下。”他道,“世上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成年人。四郎,不要怕,羽翼未丰却总有一天能够翱翔。”
朱宜钊看他一脸严肃,被他逗笑了:“真是巧舌如簧。”
“……”伊尔哈看着朱宜钊笑意盈盈的脸,竟不知道还说什么,只好傻傻地看着。
两人不再说话,闲闲地站着,不消多久乾清宫的肩舆就来了,载着皇帝一路向坤宁宫奔驰。伊尔哈跟在肩舆旁边,等一众人在坤宁门前停下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皇帝见状本想问问他,可是众目睽睽,又不好对他太过亲近和特殊,把话吞回肚子里,带着他一起进了坤宁宫皇后寝殿。
宋婉毓脸上敷着厚厚的一层药膏,靠在床头,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直到皇帝走到她面前了才注意到有人来了:“陛下,您来了。”
“平白的怎么要往枪口上撞?”朱宜钊本来心情就着急,看到皇后脸上一大块黑色药膏占了整张左脸,一下子心情又往下跌,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盯着她的伤处,“你太不小心了。”
“毕竟是妾身姑母。”宋婉毓对皇帝的担心很是不好意思,有些惭愧地低着头,眼睛看着他放在大腿上的手。
朱宜钊听她这么说,恨铁不成钢地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仁孝。”
他知道皇后这么做一多半是为了顾全身为中宫的面子,要做到体谅嫔妃孝顺太后,才能避免别人的闲话。可是,就算是皇后只做表面功夫,不还是被宋太后伤了面子?在他看来,宋婉毓有这个闲心对母后皇太后尽孝,还不如去宁寿宫尽孝,至少不会费力不讨好。
朱宜钊把皇后脸上的难堪尽收眼底,长叹一声拍拍她的手背,放缓语气安慰她:“坤宁宫的脸就连朕都打不得,遑论慈宁宫。你是国母,天下人不管任何身份都应该尊重你。你在宋府是大小姐,母后皇太后在宋府是姑奶奶,是你的长辈这没错。可是你们现在在紫禁城,是大明朱氏,你身居正宫,不应该这么软弱,明白吗?”
“……妾身遵旨。”宋婉毓懦懦地回应,眼睛里涌出了眼泪,“妾身好害怕,如今宋家危如累卵,只有我和姑母在……”她抓住朱宜钊的衣服,因为哭泣红肿的眼睛不留闪避余地地盯着他。
她的样子无比脆弱,诚然是我见犹怜,可是朱宜钊却不以为然。他淡定地对上她的眼睛,也不主动表态,摆明了要等她主动说出口。
到底是姑侄一家,指不定宋婉毓临阵退缩不愿意帮他,转而和宋如训演起了一唱一和的苦肉计,他可不能傻傻地相信了,白白跟她们做了嫁衣裳。
“还请……还请陛下饶了我大哥死罪,把他发配流放罢!”宋婉毓不料皇帝并不给她台阶下,只好把话自己说出来。
她并没有痴心妄想让皇帝赦免哥哥,只希望给家里留一个男丁,也算留了一个指望。日后宋家在路寒山远之地繁衍三代,照样可以考取功名开科取士。
朱宜钊当然也能想到这里,抬手把皇后的手从衣服上甩开,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皇后好像糊涂了,虽说宋猷毓不是大司马一案的主犯,可是他在军中行贿受贿,做卖官鬻爵的中间人,这可是大明律上的重罪呀。”
“……陛下?”宋婉毓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眼泪流过药膏,混着膏体的泪水划着黑色的轨迹到了她的下巴,滴落在百鸟朝凤的寝衣上。
皇帝明明承诺过她,只要她站出来就能保住她的家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他出尔反尔?
“朕说过,君无戏言。”朱宜钊拿过一张帕子,把皇后寝衣上的污渍揩去,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宋家不只是你父亲你兄长在朝为官,还有近十个旁支同宗在各地从政,他们本来脱不了干系,应该算在宋慕祁九族之内,迟早是要被斩首的。”
宋婉毓再也不能强作镇定,“啪”地打开朱宜钊停在她胸前的手,几乎用尽全力对他吼道:“我不要保全那些人!!!我要我的母亲,我的兄嫂!我只要他们平安!”
他骗了她!身为皇帝,作为她的丈夫,他竟然捉弄她,骗了她!
一旁的奴婢们蜂拥而上,在床上按住了她,又把皇帝请到了一边。她看到陪嫁侍女彩婷彩姿跪在皇帝面前不停磕头,一片混乱中她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可也猜得到是在替她求情。
两个傻子啊。皇帝这么无情,求情又有何用?她突然明白,其实自己在紫禁城,只不过是皇帝想控制的一只提线木偶而已。只要她不听话,皇帝自然会弃而不用。
“你骗了我!”宋婉毓在心里嘲笑自己,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按着她的好几个宫女往皇帝的方向扑去,结果还没有碰到他,就被一个人撞倒在地。
她抬头正要呵斥那人,待看清是伊尔哈撞了她后,竟有些不敢。伊尔哈此时背对着皇帝,几乎背对着在场所有人,只面向她,眼神十分凶狠,宛如一只守护猎物的野兽般目眦欲裂地俯视倒在地上的她。
宋婉毓从没有见识过这样杀气腾腾的眼神,一阵胆怯涌上她的心头,身子一缩,她摆出皇后的架势道:“大胆奴婢,竟敢顶撞中宫皇后!”
“皇后娘娘您,不还要冲撞当朝天子吗?”伊尔哈轻轻地笑,露骨的杀意迅速被隐藏在他的表情后面。他退后一步贴紧皇帝,一直看着地上的宋婉毓。
“你……”宋婉毓从来不知道皇帝身边竟然还有这样阴鸷可怕的人,方才硬挺着拿出地皇后气势荡然无存。彩姿过来扶起她,偷偷劝她向皇帝请罪,自愿在坤宁宫禁足自省。
她狠狠地剜了彩姿一眼,跪下向皇帝自陈道:“妾身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还望陛下不要顾及夫妻之情,照宫规查办妾身,去后位,除中宫之名,将妾身迁去别宫。”
母后皇太后自身难保,宋府难逃满门抄斩之劫,她心如死灰,只希望与家里上下的人共赴黄泉。
“不争气。”朱宜钊轻描淡写地嘲讽道,“死其实比你想象中容易千万倍,不用等朕下旨,只要你想,现在都可以自尽。”他察觉到殿内奴婢们的目瞪口呆,话锋一转,“可是,皇后你想想,死了又有何用,除了成全你自己,不能改变任何事。”
他走到皇后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如此温柔的动作让宋婉毓和伊尔哈两个人心里同时一跳。朱宜钊看着她脸上的伤:“朕不喜欢杀戮见血,可是没有办法。你父兄实在过分,朕不能凭个人意愿枉顾司法,让臣民心生不满,皇后可明白。”
“……”宋婉毓心里纵使不甘与埋怨都要把她溺死了,听了皇帝这番话后再也翻腾不起来。皇帝从来不是做给朱宜钊自己看的,下有群臣百官,远有江湖万民,他都要左右权衡,面面俱到。
但凡朱宜钊要做一个称职的皇帝,他必定要亲手扼杀自己身上多余的人之常情。
“皇后?”见宋婉毓没有说话,朱宜钊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陛下。”宋婉毓的声音因为悲伤而颤抖,“还请陛下改变旨意,保留宋府本支一干妇孺,把旁支同宗全部查办。”她下定决心,要成就这人的皇帝功业。
想做一对太平帝后,她也要湮灭多余的长情——当然,首先要拔除她的私心。
朱宜钊看着还在流泪的宋婉毓,心里不知是意外更多还是感激更多。他点点头,把皇后抱起来放回床上:“好好休息,不要总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