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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山重水复又一村(下) 当天晚 ...


  •   当天晚上,坤宁宫传旨,皇帝歇在皇后寝宫。伊尔哈酉时回乾清宫的时候才得到这个消息,本来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前他也习惯了,可是不知为何,今天他却说不清地不好过。
      大概是因为,朱宜钊只要在他这里稍有不顺,就会用招幸妃嫔这种方法报复他。次数太多,他本来应该麻木,可是他根本就做不到,只会越来越忍不了。
      今天他去承乾宫,承妃亲自见了他。还没有显怀的孕妇坐在上首,疏离地感谢了他,又礼貌地问了一下皇帝的近况。她说,怀孕两个月,皇帝不过才看过她两次,每一回都坐一会儿就走,从来都没有留下来吃过饭。
      她给了他一袋金瓜子,让他帮着说说好话。
      色衰爱弛,妃嫔们谁不怕呢。纵使有孕在身,也日夜担心皇帝把她抛诸脑后,生育一回前后将近一年,再得皇帝青睐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他揣着金瓜子回去,心里就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滋味复杂理不清,越想越心烦。朱宜钊是天子,也不说是属于天下万民,至少在紫禁城,是不可能完全属于他的。可是他只想霸占这个人,让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别人。
      可是,他想也不用想便知,他是做不到的。
      走到乾清门前,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换了一副表情,回了东暖阁,泳素和张顺德正在门槛上打牌。他百无聊赖,可又不想让脑子被朱宜钊占据,便走过去想跟他们一起玩。
      “两个人能打得起来吗?”伊尔哈笑着坐在张顺德身边,发现他们各拿一半牌在接龙。他道,“多没意思,咱们仨一起玩,换个法子罢。”
      两人听了,把牌放下打乱,重新砌好:“怎么打?”
      “叶子戏还能怎么打,不就那几样。”泳素表情还是淡淡的,语气也波澜不惊。她看着伊尔哈动作迅速地分牌,“牌就这么些张,左右是消遣解闷,无所谓怎么打了。”
      伊尔哈把牌分好,故作神秘地笑:“姐姐此言差矣,消遣解闷也要另辟蹊径才好玩。”他拿起面前的牌,“叶子戏总共四十张牌,我背着抽了张暗牌藏起来,正好三十九张,咱们一人十三张。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个花色,咱们一对一对地把相同的牌拿下来,剩下的单张留在手里,互相抽取,凑成一对,再放下来。”他指了指放在门槛夹层里的暗牌,“最后谁剩下的牌和这暗牌凑成一对,谁便是输家。”
      “有意思,从来没见过。”张顺德把牌拿起来,对泳素道,“姐姐,咱们玩一把,如何?”
      泳素也不推辞,拿起牌,三个人按照规则打起来。几把下来,都饶有兴趣,也不换其他玩法,一直打下去,直到打更的太监敲着梆子从乾清门路过,三个人才如梦初醒,收拾收拾回各自房间睡觉。
      伊尔哈回到房间,跟泳素道别,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脑子只要一闲下来,朱宜钊便趁虚而入,他深知这种状态很危险,却无法避免。
      他从来不知道,情爱之于凡人,竟犹如饮鸩止渴一般欲罢不能。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在他和朱宜钊之间做一个隔岸观火的人,可是他早已深陷其中,空有理智,不起任何作用。或许,如果理智有用,他也不会迷恋朱宜钊。
      这样飞蛾扑火,只怕他早晚会因此灭亡。丢了性命也没什么,他并不想只做一个感动自己,过了几年和失宠嫔妃一样被朱宜钊忘记的人。
      委曲求全,还不如不要。
      伊尔哈心烦意乱,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本来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睡觉,却在被褥闻到朱宜钊身上的味道。那还是上一次他来的时候留下的。
      心痛如排山倒海,瞬间把伊尔哈击溃。朱宜钊是否只想和他有床笫之欢,是否远远赶不上他的真心,是否……把他和嫔妃对等,只是一时兴起才对他承诺?还是,依旧怀疑他是细作,才故作大度让他读书写字,甚至把他的功课送到太傅面前。
      但愿他只是胡思乱想罢。
      伊尔哈翻身侧卧,枕头下似乎有个东西垫着,他起身掀开枕头,底下果然有个锦囊,是他上个月去省身寺时师父给他的,大约是一些银两,他没有在意,随手收在床上了。反正他也睡不着,便把锦囊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他拉开口子,发现里面除了一张一百两银票,还有一封折得很小的信封。他展开信封,上面写着“佑王殿下道垣亲启”。
      佑王殿下?伊尔哈思来想去,还是想不起小时候师父有没有跟常年驻扎在外的佑王有过什么交往,也不敢贸然打开信封,只把信件贴身收好,以防有人偷去。
      师父偷偷把这信给他,又是什么意思?按理来说,师父是乾清宫总管,不可能认字,却写了一封信夹带在他的随身物品里,是要让他带进宫里给谁呢。难道,他师父知道什么连朱宜钊都不知道的事?
      心事重重地想着,本来毫无睡意的伊尔哈竟慢慢睡着了。

      慈宁宫向乾清宫禀报母后皇太后清醒时,已经是六月初九。宋太后近半个月来一直时而清醒时而昏聩,太医院和奚宫局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将她的病情控制住了。
      彼时皇帝带着人在刑部大牢躲在暗处听项阳卿提审宋献毓,伊尔哈带着消息从宫里出来告诉他,七八天以来这才算是跟他说上话了。
      “醒了便好,皇后去陪着了么?”皇帝嘴里应答着,眼睛却一刻不离大堂上的一干人等,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之处。
      伊尔哈道:“昨天夜里承妃娘娘不适,皇后娘娘一直在承乾宫,今天早上一得到消息便赶去了。”
      皇帝了然地点头,不再过问,专心致志地听着项阳卿提问,没有叫伊尔哈起来,也没有让他退下。伊尔哈也不能自作主张,沉默地跪在泳素的斜后方,等候皇帝发落。
      项阳卿一拍惊堂木,高声问道:“剑上的毒从何来?”
      宋献毓身上鲜血淋漓,一看便知先前已经来过一轮酷刑。他被人按在老虎凳上,手上戴着一套夹棍,全身乏力,歪躺在柱子上:“宋府……宋府东院,花圃里,有。有马齿苋……早年间,宋府大夫人袁氏种下的。”或许是在之前受刑时不堪痛苦厉声喊叫,宋献毓原本低沉的嗓音趋于嘶哑,为了让皇帝听清他的供词,项阳卿特地安排一个皂隶高声复述他的话。
      “你这番话,莫不是要把你嫡母拖下水罢,宋二公子。”项阳卿并没有第一时间取信,而是首先质问。
      宋献毓看起来极度虚弱,连笑一下都有些费力:“尚书大人可不要臆测,主观断案不合情理。”他喘息着,咬着牙挪动身子,调整自己的坐姿,动作幅度有些大,牵到他身上的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
      项阳卿有些生气:“本官如何还要你一个阶下囚来管?”他刚才说的话,只想试探供词真伪,并没有其他意思。他大可不理会宋献毓指桑骂槐,碍于皇帝在场,他还是为自己撇清了一下。他道:“如今大司马驾鹤西游,你大哥也不能受审,大嫂因为小产已经疯了,你可知道?”
      “大嫂小产了吗?”宋献毓仿佛收获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大笑起来,“这下好了,宋家绝后了。我还以为……孩子会保住的,这下好了,袁氏只怕伤心欲绝,哈哈哈………”
      “刑堂重地,岂可喧哗!”项阳卿又举起惊堂木拍下,怒意在前,这一次他十分用力,一声巨响,把朱宜钊吓了一跳。
      伊尔哈察觉到朱宜钊受到惊吓,本能地想起来安抚他,刚刚直起上身,肩膀便被泳素死死按住。他心里一跳,胆怯之下不敢看她,转念之间突然发现似乎泳素已经知道了什么。
      宋献毓笑够了,连着咳嗽几声道:“尚书大人,你早该把这些好消息告诉我的,我也不用苦苦受刑了。”他抬手拽了拽手腕上的镣铐,“想来大人应该是长房嫡长子,从来不知道庶出什么滋味,我就不在这里跟您费口舌了。如今宋家已经倾颓,只有母后皇太后和皇后两人在宫中,我也无能为力,只盼主动招认,能保她们安全。”
      “……说罢。”项阳卿没有料到严刑逼供半个月多,今天他突然要招认,有些措手不及,挥手让师爷赶快记录。
      “我父亲一直心脏不好,但是从来没有公之于众,是因为担心小皇帝以此为借口让他隐退,把权力地位拱手于人。”宋献毓说话语速极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出口,不停地喘息,项阳卿听得十分急躁,又不能催他,“马齿苋是我去年才发现的,我问过管家,袁夫人亲手种的,很有一些年头了。但是……直到宋猷毓请命去戍边那一天,我都没有起用马齿苋下毒的心思。”
      师爷坐在一边奋笔疾书,借着刑堂内昏暗的光线记录宋献毓的供词。朱宜钊在暗处看得明明白白,让泳素偷偷过去给师爷点一盏灯。
      宋献毓不经意间眼风扫到泳素,直到她退下了还一直看着他的方向,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完全忘了供述。他身边负责替他传话的皂隶见状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想以个人名义攫取一部分边塞的兵权,让父亲在朝廷为他保驾护航。他野心太大了,父亲怕他出事,极力反对。”
      “你什么时候在剑上下的毒?”项阳卿耐心快耗光了,不想听他赘述,直截了当地发问。
      “在出事前一天,宋猷毓被父亲在东院庭院里罚跪,父亲把我单独叫到书房去。路过花圃的时候,我随手折了一支马齿苋,把叶子碾碎,流出来的汁液沾到我的手上。”宋献毓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上面五只指甲都被拔去,嫩肉暴露在空气中,结着一块一块的痂。他道:“我太心急了,以为父亲和宋猷毓之间有了矛盾,我的机会就来了。我趁父亲拿字画的空当把马齿苋的汁液涂在剑刃上,再谎称宋猷毓仍有不服,父亲本来怒气未消,也没有质疑我,把宋猷毓叫进来,两人心里都有气,几句话的功夫就吵开了,然后……”
      然后,宋猷毓中剑,宋慕祁病发昏迷。
      宋献毓说了一长串的话,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刚开始靠在柱子上还算稳当,当下竟有点摇摇欲坠:“……尚书大人,不知道宋府抄家没有。”
      “尚未。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父亲的书房……你们要仔细查验。”皂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宋献毓,免得他从老虎凳上摔下来,“现在看来,小皇帝的皇位只会越坐越稳……”
      朱宜钊看到项阳卿在偷偷往自己的方向看,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示意让宋献毓继续说。
      宋献毓头枕着皂隶的手臂,连控制脖子的力气也所剩无几:“但愿,他能当一个好皇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皂隶只能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得清,“大概他不知道,宋家……女人比男人厉害多了……”
      “尚书大人,案犯昏迷了!”皂隶在宋献毓鼻下一探,发现他已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项阳卿知道大事不好,急迫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人抬下去,叫医师,把人保住!”堂上瞬间乱作一团,项阳卿也趁机去了皇帝身边:“陛下,这……”
      朱宜钊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正要走,一看伊尔哈还跪着,一语不发抄起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对项阳卿道:“明天你和于玖云去宋府监督抄家一事,宋慕祁书房内所有东西单独登记造册,拿来给我看。”不等项阳卿应承,皇帝便带着人走了。

      从崇文门西江米巷刑部所在地出来,皇帝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伊尔哈看出皇帝生气了,下意识地想站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却被他一把拽到身边。
      这一拽本无甚要紧,可是对于周围的奴婢们而言,也算是皇帝长大之后第一回有这么冲动的举动,他们面面相觑,看也不是躲也不是。伊尔哈也尴尬得很,想挣开皇帝的手,又碍于这么多人看着,动作不能太大,所以并没有成功,只能被皇帝一路拽着走。
      接皇帝的马车停在西江米巷“振武”牌坊下,朱宜钊撇开上来迎他的奴婢,抓过伊尔哈的肩膀双手用力把他推上马车,自己纵身一跃上去了,又把处在震惊之中的他拽进车厢,对泳素和张顺德道:“你俩只能骑马了,不要进来。”
      伊尔哈站在车厢里,呆若木鸡地看朱宜钊进来,等他说话。等了很久,朱宜钊还是瞪着他,凶狠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恨不得把他吞进肚子里。他被瞪得难受,只好先开口:“我哪里又得罪你了?”
      他是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朱宜钊,可这话听在正在气头上的朱宜钊耳里,平白多了挑衅的意思:“你没有得罪我,是我喜怒无常,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伊尔哈生怕皇帝误会更深,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你这样,我很难揣摩你的意思,我很累。”他向朱宜钊走近几步,服软一般地握住朱宜钊握成拳头的手,一根根地把手指掰开,“如果你希望我在你面前一直这样诚惶诚恐,那我们还是……”
      “你什么意思?”朱宜钊怒向胆边生,掐住伊尔哈的下颌与他对视,“你要抛弃朕?嗯?是不是?”
      伊尔哈看着朱宜钊发红的双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竟以为他快要哭了:“我……我没有这么……”朱宜钊的手指越收越紧,伊尔哈几乎喘不过气,整张脸因为充血变得通红,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用眼神向他乞求。
      “伊尔哈,你听着。除非你死了,或者是我死了。”伊尔哈的眼神让朱宜钊于心不忍,可是他还是强忍心中的心疼把伊尔哈的脸和自己贴在一起,嘴唇贴在他耳边,“你休想擅自离开我。”
      感觉朱宜钊的手稍稍松了,伊尔哈涕泗横流地靠在他肩上,急促地呼吸:“好,我不离开你。”
      他们都是可怜人啊。
      伊尔哈暗自感叹,或许他的心愿永远都不能实现了,因为他现在才意识到,朱宜钊只是依赖他,才靠近他的。
      他呆滞地看着马车绣着繁复花纹的车顶,开口问道:“那,以后可不可以好好待我?不要再动辄不理我了……我不喜欢。”他感到背后一紧,都快被朱宜钊揉进怀里勒死了,“别再欺负我了,我会生气。”
      又不能狠下心不理他。
      “我会改的。”朱宜钊抱着比自己高好些的一个人也特别费力,“你太高了。”
      伊尔哈失笑:“那又有什么办法,身子是父母给的。”他拍拍朱宜钊的背,“今天你太冲动了,众目睽睽把我拉进来,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吗。”
      “谁敢对天子的私事说三道四。”朱宜钊拉开伊尔哈的衣领在他的颈子上咬了一口,“看我不找他麻烦。”
      伊尔哈依旧笑着,没有多说什么,指指马车的门:“让泳素和张顺德进来罢,只有我和你,始终不太好。”朱宜钊心情好了不少,点头同意,伊尔哈撩开帘子通知他们进来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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