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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柳暗花明疑无路(上)
朱宜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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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宜钊去了承乾宫,想看看怀孕的承妃,结果刚到承乾门便被秋光碰到,说是母后有事找他。一刻不停地赶到宁寿宫,徐润坐在廊下织补什么东西,看到儿子来了,手上的工夫也没有停下。
“四郎,有没有问题要问姆妈?”徐润摒退众人,连秋光都回避了。
本来朱宜钊心里还摸不清母亲指的是何事,迎上她的目光后,脑子里一阵电光火石,突然茅塞顿开:“是您?”
水银,朱砂,丹药。大理寺想查不敢查的人,原来是他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母亲。
徐润低头一笑,还能从她嫣然的脸上捕捉到年轻时的风姿绰约:“不要怪姆妈心狠,宋慕祁手下那些人,一个个都是豺狼虎豹。就算是宋慕祁马上要死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您从前并不是这样。”朱宜钊被突然暴露的真相砸蒙了,呆愣之下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那个柔弱怕事的母亲,竟然是伪装的吗?难道宫廷之中的柔弱女子,都只是把爪牙收藏起来的猛兽,竟比锋芒毕露的他人更可怕。
“姆妈的丑恶歹毒,从来不想瞒着你,我的儿。”徐润当然看得见儿子眼睛里的难以置信,心里即愧疚又无奈,强忍痛苦道,“帝位难安,你还这样小,真是苦了你了。”
朱宜钊一时无语。他在想,父皇在时,是不是察觉到身边的后妃对自己并不是真心,一个个地工于心计,只为了权谋筹算,早早地扼杀了人之常情。每个夜晚躺在自己身边的枕边人,心里从来不想着自己,只想着权力,金钱,地位。
他心里酸涩,开口问道:“您可曾真心待过父皇?”
“我?”徐润没有想到儿子会这样问,语塞片刻后回答,“比那些妃嫔,我自然是真诚一些。但是……”昭宗皇帝呢,她从来没有这样问过他,可曾真心待过她?她才不会这么痴傻,问一个帝王这种问题。
朱宜钊心里百般翻涌,无数情绪在胸口沸反盈天。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思绪压制下去:“儿子是个看不开的,偏偏要在紫禁城寻找真心,也不知道会不会万劫不复。”
徐润也不说别的,仿佛在跟儿子玩笑一般:“现如今你的后宫里,肯定是没有真心的,我的儿。”
是啊。朱宜钊在心里暗叹,皇后,承妃,恩妃,哪一个背后没有宋慕祁的影子。不过,他也不在意:“会有的,姆妈。”
他要的也不多,伊尔哈一个就行。
回到东暖阁,张顺德和伊尔哈都不在,泳素告诉朱宜钊,他们去了十二监查账,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回来。他要看折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别无选择只能让泳素随侍。他和泳素一前一后进去,两个人都看到了桌子上有一张大宣纸,是一份《史记》功课。
朱宜钊一看就知道是伊尔哈的字迹,回头警惕地看了看泳素,发现她眼神麻木地盯着地上,似乎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宫里的奴婢都像泳素一样知进退,他不知道能省多少心。
“去传一份藕粉来。”朱宜钊坐到桌前,用几本奏折盖住伊尔哈的功课。泳素领命出去,朱宜钊才把宣纸重新翻出来用心查看。伊尔哈出奇地聪慧,悟性和记忆力非同常人,读书认字也比他当年快得多,再加上本身勤奋努力,已经让朱宜钊感到快被追上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朱宜钊把伊尔哈的功课折起来收在书柜暗格里,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吃完藕粉时,都快到午时了。
“陛下,西暖阁主管太监伊尔哈求见。”门外,响起了伊尔哈刻意压得尖细的嗓音,朱宜钊放下奏折,心情立刻变好,赶快让伊尔哈进来,泳素似乎非常识趣,问也不问,自行退出去,关上了门。
朱宜钊绕过书桌快速走过去抱住伊尔哈:“怎么现在才回来。”
“忙呀。”伊尔哈蹭蹭朱宜钊的耳垂,把嘴唇轻轻印上他的脖子,“内官监掌印太监真是难缠,不好找你的麻烦,一直缠着我跟张总管。”
“怎么了?”
伊尔哈摘下帽子,放在朱宜钊皇帝朝服的皮弁旁边,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那个掌印太监好像是承妃娘娘家里的远亲,仗着承妃娘娘怀孕了,趾高气扬的,鼻子都要冲到天上了,要不是张总管一直拦着我,我早就打他了。”伊尔哈在室内走了一圈,还是觉得热,干脆敞开衣领露出一块胸膛,不管地上没有铺地毯,在青砖地上席地而坐,终于才凉快了,“他居然污蔑我们,说我们背着你克扣皇帝用度!”
朱宜钊把砚台笔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靠着书桌,双手一撑坐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盯着伊尔哈裸露的胸口:“你跟顺德子确实吃了我不少御膳,内官监说得也没错。”
“你……”伊尔哈本来在气头上,被朱宜钊这话一堵,瞬间泄了气,从地上站起来把衣服整理好,“也对,毕竟……”尊卑有别,他不能仗着皇帝就要所有人为他让路。这样忘记自己表面的身份,只会把自己的命门暴露给包藏祸心的外人。他站起来:“我给忘了,现在除了你跟我师父,全天下都以为我是小太监,好险。”
皇帝从桌子上下来,拿起一个备在冰鉴里的陶瓷冰夫人塞到伊尔哈手里:“是不是特别热,抱着这个凉快点。”他低头亲了亲伊尔哈的喉结,正要说一些安慰他的话,“你的喉结越来越明显了。”
“是吗?”伊尔哈半信半疑地摸了摸,发现还真的大了点,再想想现在是夏天,衣服穿的少,说不准哪天就被人看出来了。
“无碍。”朱宜钊毫不在意伊尔哈身上的汗味,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万事有我,我会把西暖阁不必要的人手全部调走,只留泳素和张顺德出入,他们俩老实可靠,不会乱看乱说话,你放心。”
伊尔哈点点头,心里好像被吹进一阵春风,暖暖的,也有些痒痒的:“好。”他虽然想堂堂正正陪着朱宜钊,可是现在很明显时机未到,他只能选择跟随朱宜钊沉默和伪装,静静等待朱宜钊手握实权,方可正大光明。
冰夫人被他抱着,很快就有一层水珠从壶里渗出来,整个瓷壶变得滑不可握,伊尔哈又像抱着朱宜钊,两者不能兼顾,他手忙脚乱,“哗啦”一声,冰夫人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这可是景德镇上的六月贡品,拢共只有乾清宫有三件。”朱宜钊看着地上的碎片,又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呆若木鸡地用眼神向他求助着他的伊尔哈,“你还说你没有克扣我的用度,嗯?”
伊尔哈知道皇帝不会生他的气,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慌。皇帝这幅表情只要出现,通常他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他退后几步,跟皇帝格开距离:“那你把我的俸禄扣了,再把我的赏赐补贴全回收罢。”他的俸禄从他当上西暖阁主管之后才涨到一个月一两,哪怕他一直在乾清宫当差到老死,估计也抵不上这一个冰夫人的钱。
朱宜钊蹲下伸手把碎冰捡起来握在手里,夏日炎热,冰块很快在体温的作用下开始融化。冰水一滴接一滴地从朱宜钊的指缝里流下来,再滴落到地上,流进地板的缝隙。他道:“这个也不算是太贵,二百两而已,你十年的俸禄加赏赐就能补上,让你只赔钱实在是便宜你了。”
伊尔哈抿着嘴角,把头垂下:“你根本就不安好心。”
“对。”朱宜钊大方地承认,笑得十足地“不安好心”,他向伊尔哈靠近,“我本来就喜欢欺负你,就不用假惺惺地装了,你说是也不是?”他走近一步,伊尔哈就退后一步,几个回合以后,伊尔哈已经被逼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伊尔哈本不想跟皇帝对视,可是皇帝对他步步紧逼,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面带窘迫地看着他:“……何事?”
“陛下,宋府巳时二刻派人通报应天府,大司马……大司马他病逝了!”朱宜钊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泳素的声音。
室内的两个人彼此对视,再也没了别的心思,脸色皆是一变,心情都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