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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西宫夜静百花香(上) 室内两人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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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两人皆是一惊,伊尔哈率先反应过来,动作迅速地给皇帝穿好常服,一路小跑跟着朱宜钊往坤宁宫去。到了坤宁门前,捡叶已经走了,只有皇后以及坤宁宫众人跪在那里。
伊尔哈与皇后隔着几丈距离都能看到她肿起来的左脸,便知道捡叶下手多重了。朱宜钊下了肩舆,几乎是跑到皇后面前,也不劝皇后,直接用手强行把她抱起来,进了坤宁宫。张顺德拍了拍伊尔哈的肩膀,又叫坤宁宫的人赶快起来,两人跟在皇帝后面,一溜烟地跑进去。
坤宁宫皇后寝殿里,朱宜钊把皇后放在太妃榻上,蹲在她面前脱了她的鞋,让她好好躺着,再坐在她身边:“好好的,慈宁宫为什么要打你?”
“妾身做事莽撞,伤了国体,有违母仪,母后皇太后惩罚妾身,是理所应当的。”皇后麻木的表情看在伊尔哈眼里,连他都为她感到心疼与不值。
朱宜钊原本又气又急,一听宋婉毓这么说,瞬间就生不起气了。宋太后横行紫禁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宋婉毓和她血缘再亲近,伤了她的脸面,她自然是要惩罚的。他被宋太后挟制,宋婉毓又何尝不是。
张顺德适时在一边奉上一块冷水浸过的帕子,朱宜钊拿在手里,轻轻地敷在宋婉毓被打伤的脸颊:“你父亲的病很蹊跷,先不要着急,朕已经让大理寺去查了。你大哥……”朱宜钊想到自己亲手下的通缉旨意,有些心虚,“如果抓到了你大哥夫妇,朕不会让人对他们用刑,皇后大可放心。”
“谢陛下。”皇后淡淡道谢,想自己拿着敷脸的帕子,却被皇帝拦住,她也不强求,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帝后二人相对无言,周围几个后来的坤宁宫宫人也见势保持沉默,一时之间,整个坤宁宫万籁俱寂,只有蜡烛燃烧的“噗噗”声。朱宜钊表面上看起来是注视着皇后,其实他也在神游太虚。皇后挨的这一顿打,宋慕祁的病,宋猷毓的失踪,让他重新开始思考宋太后背后的外戚势力。
宋家如今只有一部分京畿禁卫军的兵权,对于野心庞大的他们来说,肯定远远不够。那么,驻扎玉门关的河西部队,驻扎剑门关的川陕部队,驻扎山海关的燕赵部队,以及手握兵权的几位皇叔里,有哪一支是姓宋的?
宋慕祁垂死,这表明朱宜钊真的亲政在即。如果他到现在还不能摸清兵权分布的话,到时候也只能在紫禁城等死。
“陛下。”宋婉毓突然起身扑到朱宜钊怀里,他下意识抱住她,神色尴尬地一眼略过伊尔哈的脸,“救救我。我……我不想死在坤宁宫。”
朱宜钊动作僵硬地拍拍宋婉毓的后背:“胡说,你哪里会死呢。”
宋婉毓摒退坤宁宫众人,只留下皇帝身边的张顺德和伊尔哈,脱离皇帝的怀抱,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母后皇太后……她,她猜我父亲命不久矣,两个哥哥也自身难保,劝我抱养承妃肚子里的皇长子,杀了您,扶持幼儿,垂帘听政。”她不曾想到姑母有如此雷霆手段,想也不想便拒绝,紧接着便被捡叶掌掴。
“她怎么知道,承妃怀的一定是儿子?”朱宜钊虽然被宋太后地计划吓得心里一震,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狸猫换太子。”伊尔哈也跟皇帝想到了同一处,突然开口提醒道。他谦卑地回应了皇后震惊的注视,继续说,“六王爷的王妃不正是宋府庶出小姐宋婉敏么,如果承妃所生非皇子,大可先瞒天过海地养着,等六王妃生下儿子之后再换就是。”
朱宜钊沉默地看着伊尔哈,对他突然的发言颇为不悦。虽然他说的确实在理,可是毕竟是在皇后面前,这样显山露水,再如何都不太好。
伊尔哈看出皇帝不高兴,连忙跪下磕头认错:“奴婢僭越了,罪该万死。”
宋婉毓对他话有些相信,宽恕他:“无妨。”她看了看脸色很难看的朱宜钊,小心翼翼地追问伊尔哈:“阿敏虽说去年嫁给了六王,可是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如果承妃生产之时她还没有怀孕,太后又要如何?”
“宗人府上个月进了折子,说六王府一个侧妃怀孕了。”朱宜钊记得他曾经把这道不痛不痒的折子给伊尔哈看过,想来这小子机灵,肯定一眼就记住了。
伊尔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对皇后道:“娘娘冰雪聪明,自然也会审时度势。现下对于慈宁宫来说,孩子有两个,她什么都不怕。反倒是娘娘您与陛下夫妻二人处境危险,您看……应该如何?”
于宋婉毓而言,伊尔哈的话堪比醍醐灌顶,一下点醒了她。她身为皇后,在紫禁城首先的身份并不是宋太后的外甥女,而是皇帝的妻子。说到底,皇帝才是和她息息相关的人。她父亲子嗣单薄,娶了多房姬妾还是只有两儿两女,现在个个都自身难保,她又一个人在宫里,总不能寄望于他们。
朱宜钊看了伊尔哈一眼,暗暗赞叹他巧舌如簧,几句话下来便哄得皇后团团转。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拉拢皇后,虽然伊尔哈今天自作主张,可是效果拔群,让他有了意外收获。
“妾身心如明镜,自然知道听从夫君安排。”皇后咬牙道,“为了哥哥和父亲,妾身自愿与慈宁宫划清界限。”
朱宜钊看着皇后,不知该说些什么,拿开她脸上已经温热的帕子放到张顺德手里,起身回乾清宫。伊尔哈跟在他身边,乖乖地没有说话。
走到坤宁门前,坤宁门原本应该满布守卫,此时却空无一人。面对空旷的坤宁宫广场,朱宜钊不知为何,有些茫然。人心不过如此罢,血亲与血亲之间看似密不可分,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利益面前,也是脆弱不堪。只要感觉到危机,谁人不会本能依附他人求得活命?没有人会因为单纯的血缘关系就巴巴地送上自己的性命。
他抬头望着天空,突然发现紫禁城的夜晚从来没有过星星,只有孤单单的一轮明月。他想起很多人,父皇,母后,柔母妃,夭折的大皇兄,十岁上被宫女受罚惨状吓得失语的二皇兄,被废如妃杀死的三皇兄,从来不跟父皇说话的五皇弟,还有柔母妃的亲生儿子六皇弟。
紫禁城看起来是天潢贵胄的福地,其实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他很伤心。别人肯定觉得坐拥天下是世间最快乐的事,可是没人知道他的彷徨,不安,担忧和痛苦。同龄人如于磊,整日的正事只有读书,闲时可以游山玩水,和兄弟姊妹玩闹。这些平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
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四郎。”伊尔哈站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轻叫了他一声。
顿时,他心里的郁闷被伊尔哈一扫而空。他好像还是被老天爷怜悯着的,还有一个人陪着他,与他同行同止,共呼吸共命运。
伊尔哈把他抱在怀里,他才发现不经意间伊尔哈已经比他高了:“不要觉得孤独,你还有我。”
就算母后对他也不是十足真心,他也不在乎了。总有这么一个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放在他手上,而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