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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抟摇直上九万里 慈宁宫。 ...

  •   慈宁宫。
      “哗啦”一声,母后皇太后宋氏将手里的彩纹描金双凤驾云茶杯往地上一摔,溅起来的碎片和滚烫茶水淋了下首跪着的酉茹一身。酉茹哪里敢躲,只咬着牙关承受了,再一叠声向太后求饶:“奴婢……奴婢是疏忽了,直到今天才把孟舒死了的消息告知太后娘娘,罪该万死,请太后娘娘莫置气……”
      宋氏气愤更盛,一拍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扔了一个佛手到酉茹身上:“今日本宫就如了你的愿,你去领死罢!”说着,召唤左右候命的桃苏杏苏,把酉茹拖到慈宁宫北面一个长年不见光的暗房中去。等桃苏杏苏带人走了,宋太后从上首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审视满殿胆战心惊的奴婢们,一字一顿地训示,“酉茹这个贱婢今日的下场,本宫希望你们能记住,引以为戒,心里时时刻刻要想着。她蠢,你们不能跟她一样。乾清宫那位如今长大了,想飞,想把本宫娘家连根拔起,本宫是断断不能成全他和他亲娘的。”宋太后走到队列的尽头,转身仰视匾额上“母仪天下”四个字,笑道,“区区一个宫女,跟她所生的庶出子就想超过本宫,真是白日做梦。”
      从前她当皇后时,三番五次向昭宗请旨封宫女徐氏一个正二品的嫔位,传来的消息确实徐氏在乾清宫里数次抗旨的消息。当初她太年轻了,才刚刚二十岁,比侄女毓娘大不了多少,单纯地以为徐氏是想谋得正一品四妃,后来直到昭宗驾崩,遗诏时立徐氏之子四皇子宜钊为帝时,她才明白,徐氏在乎的不是妃嫔虚名,而且常伴君侧。
      看起来痴情,不过是为她那个养在柔妃宫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捞取政治资本。
      宋氏虽然看不上徐氏故作单纯矫揉造作,但是发自内心佩服她忍得住,想得长远。十四年来,她和朱宜钊见面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皇长子三岁夭折之前宋氏作为生母和他在一起时间长。
      “宋安。”宋氏见过一个大司马府的家养阉奴,“回府告诉本宫的哥哥,让他长期告假,把所有的奏折甩给皇帝。”
      捡叶站在宋氏身后,看宋安出去了,在宋太后耳边轻声提醒道:“太后娘娘,这四皇子的消息从来就是速报,怎么这一次孟舒死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延后了这么久?”很显然,是乾清宫里又多了一方势力,替皇帝把宋氏的耳目挡住了。
      宋太后老谋深算,刹那间就想到了这一层。她摸了摸景泰蓝的耳坠子,问道:“徐氏今天怎么没到慈宁宫里来?”
      一个跪在队列末尾,几乎贴在门边的小太监禀报道:“今日徐太后在宁寿宫佛堂为先帝斋戒,她事前亲自来过宫里,彼时娘娘您去了坤宁宫,所以没有碰上面。奴婢转告给了杏苏姑姑。”
      “本宫想起来了。”宋太后点点头,昨天睡前确实是杏苏上前告诉她徐氏今天不会来请安。她挥手让跪着的二十几个奴婢退下,桃苏杏苏还没回来,大殿里只剩下宋太后和捡叶两个人。宋太后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沉重的太后常服一层又一层,把她原本瘦小的身躯隐藏起来,留给他人一个强硬的躯壳。捡叶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地扶着宋太后的手,道:“娘娘不必担心,从昔日中书舍人家的小姐到昭宗的肃妃再到皇后再到太后,二十年您都走过来了,四皇子不过是一个血统低贱的黄口小儿,您且不必担心。大司马在官场沉浮多年,自有对策。”
      宋太后对捡叶的话轻蔑一笑,看着一边同样带着轻蔑神情的她,“他可是宁寿宫的亲生儿子,虽然养在柔妃身边,到底还是像她的。一肚子的机灵算计,只不过不显山露水罢了。”好歹坐在奉天门听政好几年,再小的孩子都会有几个心眼。她日防夜防的,就是没有意识到皇帝确实长大了,比想象中要成熟好几倍。
      看来昭宗给皇帝钦定的太傅太师太保都是当代鸿儒。
      她信步走到慈宁宫正殿门前,看着丹樨两侧的旌旗随风飘扬,思绪渐渐飘远了,回到了四年前昭宗皇帝驾崩那天早上,那时她身为中宫皇后,却一个月不曾见他。在她无比心寒的时候,突然得到他的传召。
      “如训。”昭宗脸上浮现出濒死的青灰色,眼睛却神采奕奕,一派回光返照之相。他罕见地支开了跟他形影不离的徐氏,分外亲热地让她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妾身在。”宋如训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垂死的病人,但皇后的威严迫使她抵制心里的恐惧。她有力地用双手捧着昭宗皇帝的手,轻轻地回答。
      昭宗费力地喘息着,呼吸之间夹杂着沉重的撕拉之声,仿佛他胸口压着一个风箱。他软弱无力地拍了拍宋如训的手,奄奄一息的说话声好像从别的地方传来:“朕的命就在这几天了……你是朕的皇后,要全力主持后事。”
      宋如训并没有像嫔妃们一样到了病床前便不停哭泣,而是神色严肃,真真对得起她的封号“肃”字。她其实猜得到皇帝要说什么,无非是教导太子善待徐氏,可是她还是要装作恭恭敬敬的模样听皇帝宣布口谕。
      “你虽不是朕的元配皇后,却与朕一路相随。你十五岁进宫,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罢,一向沉稳有度,冷静自持,不过,就是太无情了。”昭宗虽然面带病容,眼珠也浑浊不清,可是眼神依旧锐利。他与宋如训对视,瞳仁里的光还像年轻时一样咄咄逼人,“你从来都不想当朕的妻子,只想当大明的皇后,只想克己守德,母仪天下。”他捕捉到宋如训脸上的心虚和震惊,有些洋洋自得地动了动嘴角,只是没力气再笑了,“朕偏爱阿润,和阿润有了钊儿,你心里害怕她借机封贵妃,便主动请旨封她为嫔,朕也看得明明白白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宋如训连忙拿过床尾的痰盂,用帕子替昭宗掩住嘴角,伺候他吐痰。他狠狠地呼吸片刻,继续道:“殊不知,朕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人取代你在坤宁宫地位置,包括阿润。皇后和皇帝一样,不是人干的活儿。”
      “妾身谢陛下十几年来的青睐。”宋如训对昭宗温柔一笑,心里却充满了怨恨。她知道,昭宗只不过是利用她制衡后宫,为他和宫女徐润的恩爱保驾护航。不过没有关系,他马上就要死了,到时候两宫并立,她依旧是住在慈宁宫的正宫。
      “你如果温柔一些,少一些谋算,或许咱们的钟儿也不会死了,朕会立咱们的嫡长子钟儿为太子,你也不用怕大权旁落。”
      宋如训再一次被皇帝的冷眼旁观吓到。他竟然知道儿子是怎么被人害得病死,为什么不为他们母子主持公道?最后,还是她下手杀了胆大包天的沅嫔,为儿子报了仇。
      “你杀了沅嫔,真是让朕心寒。”昭宗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大力气,把宋如训的手一把甩开,她一个不注意打在了床柱上,手登时红肿一片,“沅嫔死了有何用?朕本想把她的家族连根拔起再逼她自尽,结果你却怪朕不闻不问,下手把她杀了!”皇帝眼周因为重病变得发黄,他对宋如训怒目而视,“感情用事之下,你居然不信任朕这个丈夫,朕如何对你交心。”
      “妾身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如何赶得上陛下帝王之见那样深谋远虑。”想起惨死的幼儿,宋如训泪流满面,“妾身只知道杀我子者必死。”
      昭宗对陈年旧事也无力多作争辩,道:“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也记住,这也是朕的心思。钊儿既是储君,朕死后他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谁杀他,谁不得好死。”他对宋如训做了一个推开的动作,闭上眼睛,“退下吧,让阿润进来。”
      从回忆里抽身,宋太后已经走到慈宁宫花园入口。满目争奇斗艳的花草互不相让,她看在眼里,却只觉得生机全无。紫禁城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活物?只有日益膨胀的欲望能够迅速成长。
      昭宗为徐润和朱宜钊盘算良多,早就把她这个正经遗孀抛到脑后了。他哪里能料到,他的四皇子野心一天比一天大,只怕是以后史书记载的会是皇帝杀嫡母而不是毒后杀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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