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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间自是有情痴(下) 到底是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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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他想得太多了。
不过,朱宜钊倒是把伊尔哈的话听进去了一大半,第二天一起床就下旨把伊尔哈调到西暖阁当主管太监,负责看管里面的摆件。伊尔哈心里一松,回到房间脱了衣服就睡过去了,堪堪错过另外两道圣旨。
一个,是把妃嫔们的侍寝场所改到西暖阁,而另一个,则是处死乾清宫总管太监孟舒并提升张顺德为新总管。
等伊尔哈一觉醒来,这两道旨意好似改天换地的怪神之力,把他的世界变得面目全非。
接下来的几天,皇帝频频和恩妃甚至是“不喜欢他”的承妃在西暖阁留宿,每一次留宿,都点名要伊尔哈在外守夜。每一天夜里,伊尔哈都听着西暖阁内此起彼伏的床笫之声入眠——起初他还以为他睡不着,后来才发现,其实不然。他每天在西暖阁忙里忙外,累得和泥一样,怎么可能睡不着。
他麻木地过了一段这样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五月,眼看就要过端午了。太监和宫女不同,太监因为是阉人,出了紫禁城也没办法靠自己在人世间立足,所以他们可以出入宫禁,比宫女自由许多。打今年过年开始,伊尔哈就没有出过宫。过几天五月初十是他师父梁可用捡到他的日子,也是他的“生日”,他想出宫去省身寺看看他师父。
“这,我可说了不算啊。”他找到总管太监张顺德,把准备好的红包送到张顺德手里,想获准出宫,没想到张顺德面露难色,把钱推回他怀里。
伊尔哈道:“从前孟总管在时都很容易的。”他以为是自己钱不够,还腹诽张顺德看起来老实巴交,没想到这些钱他还嫌不够。
张顺德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往东暖阁看,“是那一位,是主子爷不让你走,要你到他那儿请命去。”
主子爷?伊尔哈心里默念这三个字,不禁生出一种恐惧和说不清的辛酸。他不是厌弃自己了么,怎么还要两个人单独会面。伊尔哈拿不定主意,只想先回西暖阁去,今天皇帝召了恩妃伴驾,又要留宿西暖阁,他要忙一整个下午。
“弟弟,你别走哇。”张顺德几步下了台阶追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我知道这几天就是你生辰,特地托人做的寿桃儿,今早才拿到的,趁新鲜赶快吃了罢。”
伊尔哈打开纸包,看着手里的寿桃儿,一时说不尽的感动,眨眨眼对张顺德咧开嘴笑着道谢:“小的多谢张总管。”
张顺德向来话不多,有些害羞地拍拍伊尔哈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就跑回东暖阁前当差了。
这天晚上,伊尔哈照旧去西暖阁门口当值。张顺德给的寿桃儿实在太多,他分给泳素好几个,又吃了两顿,还没吃完,只能带在身上来值夜,正好省了半夜的夜宵。
他依旧很快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睁开眼睛,眼前确是朱宜钊冷若冰霜不喜不怒的脸。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罢。伊尔哈知道他是被梦魇住了,也不出声,想着重新睡过去就好了,又闭上了眼睛。今天真是难得,他居然梦到了门里面跟别人在一起的朱宜钊。
“起来,别装睡了。”伊尔哈听到这个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得立马从地上跳起来,瞪大双眼,看到朱宜钊披着夏天的薄斗篷站在他面前。
他……他怎么出来了?
朱宜钊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觉得相当滑稽,哂笑道:“是不是差点被朕吓死?”
伊尔哈连忙跪下,担心吵醒阁内熟睡的恩妃,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御前失仪,罪该万死。”五月间已经快要夏至了,正是开始热起来的时候,伊尔哈这一连串的动作,带得他一身的汗。皇帝一语不发,他更加恐惧,又磕了几个头,结果动作太大,怀里的寿桃儿滚出来了一个,打着圈儿到了朱宜钊脚边,碰到他的鞋才停下。
朱宜钊蹲下将沾了不少灰尘的寿桃儿捡起来左右看了看,问:“今天你生辰?”
“……是张总管赏给奴婢的。”他不想告诉皇帝实话。
“寿桃儿是给过生辰的人吃的,张顺德冬天生,怎么可能是他。”朱宜钊掰开寿桃儿,红豆沙的馅儿露出来。他把手递到伊尔哈面前,笑着道,“原来不止朕的寿桃儿是这个馅儿。”
伊尔哈心里清楚朱宜钊大半夜不跟爱妃在一块儿不可能是为了出来跟他讨论寿桃儿的事,但又不敢直接问他目的,只能跟他一唱一和地耗下去:“是的,陛下。”
“你不是捡来的吗,怎么还有生日可以过?”朱宜钊对他有生日这个事似乎特别感兴趣,竟坐在西暖阁前台阶上,示意他也过来坐。伊尔哈不能跟他并排坐,只能坐到最低一阶上。
伊尔哈答:“我师父捡到我那天是五月初十,后来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今天五月初四,也快了。”朱宜钊盘算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寿桃儿扔到一边的花圃里,“难怪你要出宫,是想去看梁可用吗?”
“是。”
朱宜钊点点头,眼神全都倾注在伊尔哈不同于汉人的卷发上:“你倒是有孝心。”
“知恩图报而已。”伊尔哈从怀里把剩下的两个寿桃儿拿出来,挑一个大的转身递给几步之外的皇帝:“虽然不是热的,挺好吃的,尝尝吧。”他终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心里的妄想,又一次伸手向皇帝索要回应。
“给朕?”皇帝对伊尔哈的举动颇感意外,愣了一下才接过,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到上面用胭脂点了一个红点,突然有些高兴,张嘴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嚼,“好吃。”
伊尔哈看着他吃下去,心里好像在腾云驾雾一般跌宕,说不明是高兴多还是别的情绪多,只默默点头,回身把剩下的一个吃了:“陛下请恩准奴婢出宫罢。”
朱宜钊并没有接过他的话,而是顾着自己心里的疑问:“你怎么从来不跟朕提起你生辰的事,也不跟朕要什么赏赐。”朱宜钊自认在赏赐上甚宽仁,只要不过分他都会给,可是伊尔哈跟在他身边马上七年了,一份单独赏赐都没要过,只领过新年和万寿节的阖宫统赏。
“奴婢太贪心啦。”伊尔哈用尽全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不敢让陛下困扰。”他想要朱宜钊,朱宜钊怎么会给他。
朱宜钊也不笨,一下便知伊尔哈是在暗指自己,脸上的尴尬稍纵即逝,把手里的半个寿桃儿扔到方才的花圃里,一句话不说便回到屋子里,关上了门。
伊尔哈等门一关上,就跑到花圃前,把朱宜钊吃剩的寿桃儿找到,拍拍上面的泥土,想收在怀里,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当,三口并作两口吃了下去。
真好吃啊。他满足地想,回到被褥上,闭眼睡去。
第二天,朱宜钊不到四更便醒了。恩妃睡在他身边,大约睡得正熟,连他越过她身上下床都浑然不知。他披上斗篷,轻轻打开西暖阁的门,看到伊尔哈蜷缩在门口的一个角落里,紧紧抱着被子,就算是熟睡,眉头还是皱着。
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
他走下台阶,到了昨天扔寿桃儿的花圃前,找来找去只看到那个被他掰开的,另外一个他吃过的怎么也找不到。如果是伊尔哈清扫了,不可能只收了一个。
蓦地,一个想法从他心中出现。会不会是伊尔哈把那个寿桃儿吃了罢?朱宜钊下意识回头看睡在门口的伊尔哈,想起他大婚之前伊尔哈哭着对他说,“爱慕主子爷”。他突然觉得他们两个很可笑。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不,伊尔哈已经十三岁了。两个从小在紫禁城这种利欲熏心的地方长大的半大小孩儿,居然不约而同地向对方寻求用来自我麻痹的慰藉,也不知道是机智还是可怜。
或许他更可怜一些。伊尔哈至少能拿出飞蛾扑火的架势卑微又固执地爱着他,他又做了什么?母亲一心只想他手握实权,皇后只想当国母不想当妻子,恩妃就像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孩,承妃又好像另有所图。他身边可供他依赖的人都不懂他,只有一个正常的时候哭哭啼啼,不正常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的伊尔哈。
高处不胜寒。
他是不是只能跟伊尔哈抱团取暖?
带着疑惑和犹豫,朱宜钊走到伊尔哈身边,轻轻把他叫醒。
“主子爷……?”伊尔哈的声音由于长时间睡眠而沙哑,他揉揉眼睛,直起身子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皇帝,“这才四更呢,您多睡会儿罢。”
朱宜钊蹲在他面前,伸手揉揉他的脸,笑道:“朕准你的假了,明天你就可以出宫去省身寺看你师父。”
伊尔哈虽然早就习惯皇帝一时一个主意的性子,可是还是被他的举动整得云里雾里的。这一段日子他们一直在冷战,昨天差点缓和,结果还是搞砸了。按道理说,皇帝应该一直生闷气才正常,怎么突然来摸他的脸,给他这么大的恩典了。
“……”伊尔哈脑中飘过无数可能,他注视着皇帝表情温和的脸,反而惴惴不安。太多次了,他被情绪化的朱宜钊从云端抛弃到地狱。他应该相信面前的人吗?他拿定主意把实话说出来,“你是不是要把我发落去省身寺?”
皇帝哭笑不得:“我还不如把你发配到大理寺。”
听到皇帝抛开了那尊贵的自称,伊尔哈又陷入了茫然。他已经猜不出来皇帝的目的了,没有查办他是假太监的事,又突然这么对他。
“我们打个赌罢,如何?”朱宜钊在紫禁城的第一缕晨光下吻上了伊尔哈,在他耳边像说情话一样呢喃,“我把我所有的信任都给你,教你读书写字,把太傅教给我的本事都教给你,把我父皇留下的执政手记给你看。”他握住伊尔哈总是冰凉的手,“我们赌一把,看一看到我死的那一天你还在不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