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乱红飞过秋千去 ...

  •   晚膳前夕,宁寿宫传口谕到乾清宫,皇帝新婚大喜,圣母皇太后特地做了几道菜,请皇帝去吃。这是皇帝登基四年以来宁寿宫首度懿旨,朱宜钊说不出地高兴,在南书房里跑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他叫过孟舒:“让伊尔哈随朕去,你就不用去了,在乾清宫准备承妃侍寝之事罢。”
      “奴婢不同行么?”惊讶之外,孟舒更多的是慌乱。现下这伊尔哈正被他捆了双手吊在自个儿屋子里,皇帝要是发现伊尔哈手上的痕迹,自己肯定在劫难逃。
      朱宜钊被孟舒的一个反问激怒,反手给他一个耳光,打得他翻倒在地:“朕的决定何时还要你个下贱阉人说三道四了?”
      孟舒捂着脸匍匐在地,嘴里一叠声地求皇帝饶命。
      皇帝在南书房门口到处寻找伊尔哈的身影,又远远地看了几眼东暖阁门口,怎么也找不见他。这时,一边的宫女泳素上前禀告道:“陛下,伊尔哈今天上午时分好像被人绑着回了他自己的屋子。”
      泳素。孟舒仍然跪着,心里把这个名字喃喃过了一遍。她难不成是宁寿宫派来的人?他自认在乾清宫也算是风头一时无两的人,他做的事虽然很多人看在眼里,却从来没人多嘴。可是今天皇帝一提要带伊尔哈去宁寿宫,这个泳素却第一个站出来。
      他还在这里盘算着,皇帝已经风风火火地往乾清宫南面的一排平房走去。
      伊尔哈被吊在房梁上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最初还有一些疼痛的感觉,到后来除了麻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知道皇帝会来,但是并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才来,他等得太久了,连期盼都不敢。
      主子爷……
      伊尔哈有些恍惚,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然后,他身体一轻,落入一个怀抱里。
      龙涎香的气味。伊尔哈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他的大脑因为体力不支而有些迟钝,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皇帝来了吗?
      “伊尔哈。”朱宜钊趁奴婢们还没有跟过来,动作迅速地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倒了一杯茶送到他嘴边掰开他的嘴为他喝下,“朕来了。”
      朕来了。
      若干年后,在突厥万里无人的草原上,已经成了突厥可汗王子的伊尔哈仍然会在深邃的夜晚想起这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足以温暖他一生。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想着他,会在第一时间来救他。多么难能可贵。
      “主子爷……”伊尔哈用尽全力攀住朱宜钊的手腕,“奴婢不愿意拖累您才没有……”他费力地喘息,“是奴婢冒犯了孟总管……”
      孟舒。朱宜钊听到这个名字,恨意顿生。他一早就猜出来孟舒是慈宁宫的人,没想到孟舒竟然有这个胆子随意惩罚乾清宫的内侍,尤其是伊尔哈。
      “朕会替你做主。”朱宜钊拍拍他的手,起身到早已站在房门前多时的宫人面前,“泳素。”
      本站在第二排的泳素听命上前:“奴婢在。”
      朱宜钊眼神扫过一旁肿着脸的孟舒,“从今天起你独居一室,当作勇于直言的奖励。”他将在场所有人惊讶的神色尽收眼底,“正好伊尔哈隔壁的房间空着,让几个粗使宫女替你打扫罢。”
      泳素并不十分欣喜,淡然地跪下:“奴婢谢恩。”
      伊尔哈躺在床上,看起来奄奄一息。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想起师父出宫那天偷偷跟着他去西便门为师父送行的一个乔装宫女。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可是他清楚记得她的样子。
      他头一回如此深刻地为皇帝感到悲哀。乾清宫这么大,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相互交错,通通都冲着只有十四岁的皇帝而来。有的人想他死,也有得是人想他平安。
      朱宜钊看起来是一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少年天子,可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无数人枕戈待旦的环境里,又有几个人能够不像他这样。
      朱宜钊吩咐完毕,又回到伊尔哈床前,欲语还休地凝视他好一会儿,才出了房间。
      众人皆退出去,只有泳素留在原处没有行动。她也不说话,只木木地看着伊尔哈,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毛骨悚然,但是伊尔哈不以为意。紫禁城里这种木偶泥胎太多了,他早已司空见惯。
      “多谢姐姐仗义相救。”伊尔哈极度缺水,体力也接近透支,说话的声音跟没有差不了几分。
      泳素向他走近,道:“不要怪我说得太迟,只有时机恰到好处,才会引起皇帝足够的重视。”她握住伊尔哈血痕累累的手腕,章法有序动作娴熟地按摩,“辛苦你了。”
      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解释和安慰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味同嚼蜡,生硬无比。寻常宫女要是像她这样,恐怕早就被主子打发了。
      伊尔哈努力回忆师父从前跟他说过的话,试图寻找一些泳素来历的蛛丝马迹。
      “你大可以直接问我。”泳素明明没有看他,却一举猜中他的想法。伊尔哈颇感尴尬,顺水推舟一问,她答,“如果这个时候告诉你,只会连累你的性命。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是你师父梁可用带我进宫的。”
      他师父在紫禁城里到底布施了多少恩惠?伊尔哈有些无语,感叹他师父的良苦用心。他明白师父一心想庇护他和朱宜钊,却不曾想到他师父竟能用心到这个地步。
      圣母皇太后,秋光,泳素。只怕远远不止宁寿宫和乾清宫,梁可用当年势力那样大,只怕越到后面,暗线会越来越多。
      随着皇帝亲政日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按捺不住了。

      “陛下驾到——”宁寿宫总管太监路从高声唱喏,替皇帝打起帘子。朱宜钊甫一进去,饭菜的香味便扑鼻而来。他心里的雀跃再也无法隐藏,快步走到内殿,正好看见母后站在桌边,秋光在她身后帮她解围裙。
      “四郎来了。”徐氏看见儿子进来,赶忙招呼他过来入座,“雪蛤正好上桌了,姆妈亲手做的,快来先喝一点。”
      雪蛤盛在粉彩小盅里,热气蒸腾而上,迷住了朱宜钊的双眼。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恍惚之间回到了从前住在景仁宫里,那时母妃还只是宫人徐氏,在乾清宫当奉茶宫女,而他和柔妃住在一起。每天他从乾清宫上书房回来,母妃都会在景仁门等他,给他奉上一碗雪蛤。
      从他被立为太子后,他就再也没有和母妃一起吃过饭了。
      “姆妈。”他坐在桌前,看着菜色可人的雪蛤,眼眶竟有些发热,“儿子多谢姆妈。”
      徐氏笑了笑,摒退在场所有宫人,只留秋光在一旁伺候:“好容易等到吾儿四郎成亲,姆妈很高兴,好多年不曾下厨了。”
      秋光手拿竹箸给皇帝布菜,“太后殿下也只在先帝在时时常下厨呢。”
      皇帝舀了一勺雪蛤,炖的正是时候,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再也忍不住,草草吹了几口,一碗雪蛤立刻就见了底。
      “慢些,没人跟你抢。”徐氏眼神一直在儿子脸上流连。他长得跟徐氏并不十分像,倒是向昭宗皇帝多些。她摸摸儿子的脸,动情道,“日后你亲政了,天天有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朝臣,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再来看看姆妈。”
      说到亲政之事,朱宜钊想起昨天宋慕祁再三请旨一定要尽快处决邵长青和陈疏家族。有这么个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大司马在朝,他这个黄口小儿如何能有亲政之日。
      “儿子以后不可能忙起来。”朱宜钊放下勺子,用筷子夹起一片青笋吃下去,“大司马一向积极为儿子分担朝政,儿子有得是时间来宁寿宫陪伴姆妈。”
      徐氏心底一沉,给皇帝斟了一杯牛乳,笑得从容自如:“话不能这么说,你父皇既选了你当皇帝,就说明这个龙椅只有你能坐稳。”她放下装牛乳的瓷壶,别有深意地看着皇帝。
      皇帝向来机灵,也知道母亲话里有话,遂追问道:“姆妈何意?”
      “这个,”徐氏用筷子沾了些许杯中的果汁,在桌面写下“皇位”二字,问道,“四郎是不是以为只是宋慕祁一人在阻挠你?”
      皇帝摇头:“还有他的数十位门生,还有他两个想拿到兵权的儿子,还有,”他顿了一顿,咬牙切齿道,“慈宁宫。”
      绑架伊尔哈的事情虽然看起来是小事,却着实打了乾清宫的脸。
      “慈宁宫那一位狠毒有余,机智不足。”徐氏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碧纱橱门上的花纹道,“她属于那种一叶障目的人,如果她兄长不是宋慕祁,如果她不是宋家嫡长女,哪里能当上母后皇太后。”比如,宋氏从来不知道,看起来软弱的她其实并不是像表象看上去那样。
      说到底,宋氏不过就是一个骄矜的大小姐。
      朱宜钊并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话,问道:“姆妈何出此言?”
      徐氏并没有多言,而是选择避开这个不宜在儿子面前深入的话题,转而反问:“四郎,你想不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她示意秋光盛一碗五彩珍珠豆腐羹进给她,又拿起勺子舀去上面一颗绿色的小丸子,用勺背在小碟子里把丸子碾碎,刹那间汁水迸破,桌布都染上了绿色。
      朱宜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绿色的污迹,再抬头看看眼前的母亲,幡然醒悟。
      紫禁城里的万事万物,都不是如表面上那样肤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