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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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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幕落下,阿红的死让观众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所有演员上台谢幕时,观众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大声喝彩,也有人不屑一顾——主家把自家养的的丫头追回来,是理所应当地事情,怎么这阿红还敢私奔,真的是伤风败俗,道德沦丧。但无论争议如何,落潮的剧场首演,无疑是十分成功的,顾芸作为主演,自然也受到了很多人的注目。
方小姐做东,在隔壁西联大酒店开了一场庆功宴,请大家伙吃饭。她向在座各位介绍起自己的二哥,十分骄傲地说道:“这是我二哥方时辛,之前在美国留学,不久前才回到上海滩,可是学者一流的人物。”
方时辛不摆架子谦逊有礼,很得大家好感,大赞了一通今晚的演出,表示能见到上海滩诸多有志青年,亦是不虚此行。顾芸坐在汪芝身旁喝着茶,菜吃得不多,一言不发,方时辛倒是想找个机会和顾小姐聊一聊,但总找不到空儿。
等到庆功宴差不多结束的时候——
赵启明正和方时雨滔滔不绝讨论着话剧社的文化沙龙,余光看到顾芸拿着一把伞告辞离开,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转过头似是不在意地问道:“顾小姐这就要走了吗?”
“学校归宿有个时限,现在也不早了。”
“过几日,我会在富春大礼堂做一场演讲,顾小姐,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参加?”
顾芸看了他和方时雨一眼,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说着,匆匆出了门。赵启明再度吃瘪,脸色有些难看,心中讪讪然。方时雨有些奇怪,皱着眉头说道:“顾小姐怎么怪怪的?”方时雨倒是很热衷于赵启明的话题,一位外貌英俊的男士若是擅长展露他的才华,自然而然容易引得志同道合的女孩子的好感。不过坦白讲,顾芸对于这些小资产阶级的文化沙龙,谈不上有多大兴趣。外头下着雨,她走在街边刚撑起伞,一辆车开了过来,方时辛摇下车窗,说道:“我送你吧,顾小姐。”
方时辛口中的顾小姐正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起来:“方先生事务繁忙,我就不劳您大架了。”
“今晚并没有什么事情。”
“真的?”
“我已经推掉了一场牌局。”方时辛坦白道。
其实,牌局还是挺重要的,但方先生显然不这么认为。方时辛索性下车,帮顾小姐开了车门,雨水落在他的身上打湿了他的帽子。顾芸走过去用伞帮他挡雨,笑道:“那多谢了,万一让方先生染上风寒,那我可就罪不可恕了。”说着把自己的伞递给方时辛,上了车。
方时辛也回到车上,说道:“顾小姐原来在启明星电影公司。”
“还只是学员。”顾芸补充道。
方时辛不是很擅长寻找话题,沉默良久,才道:“学员也不错了,顾小姐是条锦鲤,总会游到龙门的。”
他没有说什么自己和启明星公司的导演是亲朋故交,有些忙可以帮一帮。这样的话一说出口,恐怕两人都会觉得有些难堪。该属于谁的人生和未来,若是突然被人赐予,那便没有了努力的希冀和成功的喜悦。不多的言谈间,方时辛认识的顾芸,是个话不多但十分骄傲的女人,恐怕不会乐意接受男人无缘无故的帮助。
“多谢方先生吉言了。”果然顾芸对于方时辛的奉承,回应有些客套。
“顾小姐……”
“嗯?”
方时辛有些惴惴不安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些紧张。
“你……”
“小心——”
正在此时,顾芸看见从街边巷口蓦地冲出一辆车,斜斜撞了过来,尖声喊道。其实,用不着她提醒,方时辛也看见了,但这辆车的出现显然并非意外。方时辛努力调转车头,想要躲开,但并没有任何作用,那辆车像是盯准了他们,也跟着调整方向。轰然一声巨响,两辆车撞在了一起,顾芸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震了一下,差点儿晕过去,好在方时辛的车本身开的不算快,挨了这下撞只是擦破皮,没有伤筋断骨。
巷子里冲出了七八个黑衣打手,手里拿着棍棒,将方时辛的车围了起来。他们把车窗砸破,把里头的方时辛和顾芸强行拽了出来,拖回到巷子里去。方时辛额头在渗血,流进了眼睛里,看着人都模糊起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但那几个打手毫不客气冲他就是几棍子敲过去,打晕了他。
顾芸以为是那位肖老板派来的人,着急道:“住手!他是方家的二公子,你们嫌命长了招惹他?”
为首的黑衣打手冷笑道:“要的就是方二少!”
说着,将两个人塞进了麻袋里,丢上了一辆人力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平白遭受此无妄之灾,顾芸心情不知该如何说。
顾芸感觉自己被推来挤去,眼前乌黑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
她和方时辛晕乎乎地从又被人从麻袋里拉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顿毒打,拳打脚踢之间,然而顾芸还来不及惊惶,便感觉到一个人像是一个面团子一样将自己裹了起来,两条手臂像是铁链一样紧紧锁着自己的肩膀,沉默而有力。依旧在挨打,但是受伤的是上头的那个男人。打手啐了几口唾沫,匆匆离去,方时辛的头低垂下来,正好落在顾芸的耳边。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顾芸扶着他:“我挨两下打也无妨的。”
“他们冲着我来的,连累你了。”
“冲着你?”
顾芸说着,心中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一桩陈年旧事,方家纱厂里的工人,因为工钱被拖欠克扣,被人挑唆起来闹事,大打出手,为首的十多人被关进监狱里,情势更加紧张。就在当天晚上,方家大小姐方时雨被几个黑衣男子绑架,绑匪正是那些无路可走的工人,他们要求警察局放人,并且由方家奉上三千银元赎金。想想时间,正是这个时候。
方才方时辛在车上说,方家在上海滩的生意并非太平无事,头绪千百种,无从看起。方家就如同建筑在沙滩上的金银塔,非但内外多仇敌,且有太多人就等着这座高塔倒下来,他们或许不会主动动手,但若真的有一天方家倒了,他们很乐意于推上一把,变成贪婪的秃鹫,去争抢断壁残垣中的尸首。
正可印证如今之事。
方家小姐被绑架后,便是有很多人看着好戏,例如觊觎方家纱厂的宋氏。最后还是方老爷亲自出面斡旋,孤身前往纱厂与工人谈判,解决此事。
方绝方半城,是赞誉之语,却也是一把利剑,始终有人盯着这个位置,虎视眈眈。这也是为什么方时辛说留在上海,方绝方老爷会十分高兴,令他尽快着手于生意。
在这个时空,看来方家小姐被绑架的命运躲过去了,而这个倒霉鬼,变成了方时辛,顾芸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难过。严格说来,这其实还是方家私事,顾芸完美演绎了躺枪为何意。
他们被关在一个闷热的小仓库中,绑了起来,不能动弹。远处,几个黑衣男子正在盯着他们,见方时辛醒过来,为首的一个走上前拱手道:“对不住了,方少爷,我们也是逼不得已,既然方家想让我们死,我们也只能让方家不得安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方时辛怒道。
黑衣男子却寒声应道:“若是方家把我等当人看,我等自然应该有名字。”
说着,挥了挥手道:“来,把这两个人带到小祠堂去,大哥要见他们。”
说是小祠堂,其实就是一个摆了十几个牌位的空屋子,点着香,烟火缭绕,被他们称作大哥的站在当中,一看就是个江湖草莽,身上伤痕累累,面目狰狞,手上不知道有几条人命。见方时辛和顾芸带到面前,他走过来,说道:“方少爷,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是我却知道你,留洋的高才生,方家的二少爷。”
方时辛冷眼看着他:“所以呢?”
“兄弟们给我面子,尊称一声虎头爷。”
虎头爷走到方时辛的身后,手握着一条木棍,忽地打向了方时辛的腿后侧,竟是将木棍打断了。
方时辛依然站着,只是腿脚微微发颤。
“这上头的人,方少爷兴许也不认识,他们可都是你们方家纱厂的工人,为了拿回他们本就属于他们的工钱,都无辜死了。跪一跪,不算折辱你了吧,方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