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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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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时并无睡意,旧时小祠堂的烟火气,钻进鼻子里,正一点一点刺激着顾芸的神经。窗外的小雨依然如故,淅淅沥沥下着。这世上的恩怨分两种,需要用时间来记住的,或者需要用命来分清的,它并不会因为方家是盘踞在上海滩的庞然大物,而有稍稍减轻。
沉默之后,是方时辛的了然。
“阁下说的是东城纱厂?”他问。
虎头爷冷眼看着他。
是了,方家东城纱厂的新闻,顾芸亦曾听说过,东城纱厂的经理是跟着方老爷多年的下属,早年间在上海滩也是博过命的。然而正是这位,在任职纱厂后克扣工钱,盘剥工人,在一周之前,纱厂工人决心罢工,结果遭到了血腥镇压,死难者十余人,伤者数十。时值乱世,各地军阀割据,人命贱如草,这样的事情,在上海滩很多大人物眼中,甚至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那些死去工人里头,有虎头爷的儿子和老婆,对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方时辛皱着眉头说道:“若是我记得没错,我父亲已经按照合同,补偿了那些工人之前拖欠的工钱。挑起事端的东城纱厂的经理,也受到了惩处。”
“哈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方家补偿拖欠的工钱,我们最终拿到手的,不过是一张欠条而已,谁认?就是废纸一张。所谓惩处,根本就是将纱厂经理调走,换了个地方任职,依旧过着体面人的生活,这也算惩处吗?”虎头爷眼中满是血丝,他压抑着怒火说道:“方大少爷,只怕你还不知道,就在三个钟头前,纱厂工人宿舍被一伙地痞流氓袭击,等巡警赶到后,非但没有惩治那些恶徒,反倒以寻衅滋事为由,抓捕了纱厂男工六人,女工八人。”
“而方少爷你,那会儿可还忙着风花雪月,身侧有美人相伴,哪里知道这人事艰难!”
上海滩的花花公子有很多,但方时辛绝不是其中的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东城纱厂,还有这样的后续,想要辩驳说今日之事,绝非方家报复,却无不知从何解释起,因为这样的事情,自己那位冷酷之极的父亲确实做得出来。
在场诸人中,只有重活一世的顾芸知道,方老爷这次倒真的是替人背锅,三个钟头前的那一场袭击和抓捕,其实是方家的老对头宋氏在暗中出手,意图搞乱方家的纱厂。巡警抓人,若非背景深厚的宋家,谁能不着痕迹地指使他们。
……
此时此刻,被被一棍子差点打断了腿的方时辛,会想起彼时彼刻,那个阴云晦暗的夜晚——父亲刚刚回来,书房里的灯亮着,门半掩,他在读一本议论日本明治维新史的书,读到其中关节处,掩卷长叹。方绝人到中年,两鬓已然有了白发,刀削斧刻的面容,极少有展露笑容之时,因为近视,不喜戴眼镜,眼睛微微眯着,更觉看书似在杀书。方时辛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方绝头也不抬道:“进来吧。”
方家人的性格,大抵都有些偏执,这对父子亦是如此。方绝打定主意让儿子走的道路,自然不允许方时辛有丝毫异议,方才晚饭的时候,方时辛刚委婉说了几句他打算去学校教书的想法,就被方绝轻描淡写地打断:“去教书,胡闹。”
“父亲。”方绝治家严格,衣食住行皆有规矩,方时辛虽在外多年,但少时父亲的余威犹在。
方绝放下手上的书,认真打量着自己见面不多的儿子。
“坐下吧,在家不必如此拘束。”方老爷等方时辛坐好了,才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淡然问道,“时辛,我交待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方时辛想起这几日在与方家有关的工厂,公司,洋行走访的见闻,理了理心绪,应道:“从上周起,我去了几个工厂,没有让人陪同,所见所闻,可谓是触目惊心。就以东城纱厂为例,其雇佣的女工,有八成是由本地地痞流氓招引的包身工,总计多达八百余人,每天工作至少十二个钟头,多着甚至通宵达旦,因此累死者不在少数。一旦违逆了老板或者工头的意愿,殴打、残害至死,亦不在少数。而我们工厂给她们的工钱,一月也不过三元到五元,就连这点钱,她们也要通通都交给了包工头。”
“我们方家……”
“怎么,不忍心?”方绝却轻描淡写的放下茶杯,冷眼看着他。
方时辛不说话了,他何止是不忍心,简直已经出离地愤怒,如果方家的家业是在别人的尸骨山上建立起来的,那自己每日喝的岂不也是他们的血?方绝见着儿子的神情,却难得笑了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方时辛的肩膀,说道:“所以说,你和你大哥一样,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看手下人送上来的报告,或者去外地谈生意,君子远庖厨。”
“父亲……”
“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这里有好人吗?”方绝打断了他的话,“时辛,记着我的一句话,在这里,你要是有一丝不忍心,你就死定了。”
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时,方时辛望着方家公馆的一桌一椅,竟分外陌生起来。家事公事堆叠起来,让他满心烦恼不知道从何理起,若是如父亲所言,教书先生做不成,倒还不如在这上海滩当个不晓世事的花花公子也罢。仆人走上前来,躬身说道:“二少爷,小姐让小人提醒您,明日就是落潮首演的日子了,雨霖铃剧院,晚上八点。”
落潮?
方时辛怔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
雨越下越大,砸在仓库的屋顶上砰砰作响,虎头爷请上断魂刀,要杀了方时辛报仇。方时辛沉着脸说道:“要杀我,尽请自便,但顾小姐与我们方家没有什么关系,此事也与她无关,你们放了她。”
虎头爷冷笑道:“好一个英雄救美,那我就成全你。”
说着便要挥起长刀。
“住手!”
顾芸大喝一声,却往前走了一步道,“杀了方先生,于事无补,想想你们被抓的工人怎么办?与其泄一时之忿,不如向方家索要赎金,要求警察局放人,然后离开上海滩。”一席话说完,她紧张地盯着虎头爷。
虎头爷此时才正眼打量着方时辛口中的这位顾小姐,半晌之后说道:“方家不放人,不给钱,我把方少爷宰了,一样能离开上海滩。”
“虎头爷神通广大。”顾芸道:“他们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忌,方时辛如此,顾芸如此,虎头爷亦是如此,将所怨恨的人杀个干净自然痛快,可自家身后事也要管。顾芸口中的“他们”,便是虎头爷要管的身后事。所以,虎头爷选择了妥协。方时辛和顾芸被重新带回了那个小仓库中,虎头爷用刀割掉了方时辛的一截衣服,命他在上头写一封信,送给方老爷。
信的内容,无非三点,我被绑了,匪徒要钱,要人。
大门紧闭,漆黑一片,只有从通风孔隐约照进来一点微光,方时辛一直支撑着的身体,终于有些坚持不住,踉跄着坐在地上。
“你怎么样?”顾芸扶着他道。
“没事,那根棍子很脆,打断了也就看着吓人,其实没伤着骨头,那个虎头爷没有下狠手,大概原本心里就存着你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只是……我不该送你这一段路的。”
话虽如此,该疼的还是疼,顾芸道:“反正黑云压城,在这小仓库避避风雨也好。”
方时辛看着她:“不要担心,我一定想办法让他们先放你出去。”
“真的不必再特意为我冒险。”顾芸却低头道,“早点休息吧,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天亮了再说。”
唉,上一世已然辜负了方时辛十年痴心,顾芸心中总觉歉疚,只是这些话与他讲不得,讲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