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民国名伶》夕阳下的鱼翅

6、落潮

　　这一夜，上海滩阴云压城，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大雨，方家公馆外的行人渐少，大抵是因为附近有一所学校的缘故，时有一二教书先生，一手抓住长衫的下摆，怀里抱着书本或者文件包，当着雨急匆匆而过。

　　方时辛书房的阳台正对着小花园，他站在这儿听雨声，青青的爬山虎垂下绿芽，雨水滴落下来，嗒嗒地响，让远处的路灯光影朦胧起来。书房里面的钟敲响了九下，方老爷依然未归，大概是还在应酬。说来这几年，方家难得有人齐的时候，国事倾颓，南北动荡，长子方时申常年在北平南京两地跑，次子方时辛留学美国，攻读数学及物理，忙于学业，一年到头难得能回来一次。

　　妹妹在女子学校念书，热衷于话剧社团活动，按着方夫人的话讲，一个姑娘家性子未免太野了一点，经常参加一些社会活动，救灾演出，这些大多是不讨方夫人喜欢的。而且，因为住校的关系，妹妹周末才在家。

　　方时雨敲开二哥书房的门，走了进去，见到方时辛正在阳台上出神，没有打扰他，而是坐在椅子上，翻看起一本最新一期的《青年文艺录》。方时辛是典型学者的性子，容易专注于某事，书案上堆满了各种外文书籍，演算的草纸，还有一台美国带回来的打字机。

　　“二哥，你真的不回美国吗？”

　　“是有这个打算。”方时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方时雨的身旁坐下来道，“现在头疼的是去教书，还是接手父亲的生意。”

　　方时雨知道二哥性子上是个十分淡泊的人，轻笑道：“教书育人自然是好，可未必能躲掉诸多烦恼。”

　　方时辛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他见妹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问道：“时雨，你不是找我有事请吗？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我们的新剧本，叫落潮，北平的一个进步学生帮我们写的。”方时雨兴高采烈地说道，“最近我们都在排练这个戏，准备在雨霖铃剧院去演出，就在下个周末晚上，二哥你能来吗？”

　　方时辛没有拿过剧本来看，笑道：“当然了，小妹亲自来邀请，就算没空，那也必须挤出空来。剧本我就不看了，否则没有一点期待，那该多无趣。”话虽这么说，剧本的主题，方时辛也能猜到一些，小妹近来十分热衷妇女解放运动，之前写信，也和他探讨过时下农村的被压迫的妇女问题，这样的故事不论写得好不好，总归是话题性十足。

　　“二哥最好了！”小妹欢呼起来。

　　“明天你就要回学校了吧？”方时辛问道。

　　“是啊。”说到回学校，方时雨愁眉苦脸起来，跟二哥说起了排演话剧遇到的麻烦，“我还在头疼女主角的演员呢，话剧社的女成员大多自小家境就好，锦衣玉食，连着换了好几个，怎么也演不出女主角的那种感觉来。”

　　方时辛笑道：“要不要我帮忙？”他跟启明星的关系不错，女演员还是能找几个来的，妹妹却连忙摇起头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她可不想连这种小事都麻烦二哥，新女性嘛，要独立一点。

　　方时辛又嘱咐了她几句，话剧社的事情多，但学业也不要落下。小妹想要考到北平去，以方家在政界和学界的关系，进一个好的大学自然不成问题，但方时辛不希望自己的小妹用这样的方式去北平，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姑娘，生在方家，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连着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盖过了方家公馆，也盖过了南国电影学校的长廊，这对于刚刚搬到女生宿舍的顾芸而言不是一件好事。她是第一个来报道的，正巧生理期到了，将床铺铺好之后，顾小姐便独自躺了下来，浑身无力，不想动弹，感觉此时的自己大概就是一条晒干的咸鱼了。

　　很快其余三个舍友陆续来了，将地上踩的湿漉漉的，她们在考试的时候，大多见过面，对顾芸的印象还是很深的。

　　顾芸的上铺，是年纪最长的卢戏凤，她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见顾芸无精打采的样子，便把手放在顾芸的额头上关心道：“感冒了吗？”顾芸摇了摇头，卢戏凤刚从水房里面接了热开水，就给她倒了一杯。顾芸接过来道：“谢谢你。”坦白讲，过去的记忆里，卢戏凤不是一个美艳著称的女星，演艺之路一直很坎坷，给人印象的，不过寥寥几部片子的女配角。她的脸型有些显老，甚至在一部电影里演出过顾芸的妈妈，后来关系极好的那一段日子，顾芸开玩笑地叫她“干妈”。

　　对面的上下铺是一对姓花的姐妹，一来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两只想要飞出笼子里的百灵鸟。培训班的学员有三十个，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成为启明星公司力捧的女明星，她们自一开始，就知道各自的关系，如同争游的鲤鱼，不可能温情脉脉。

　　卢戏凤有些皱眉头，让她们安静点，说没看到有人不舒服吗？

　　花氏姐妹却没有搭理她，依旧自顾自聊着，仿佛隔壁是空气。卢戏凤还想说两句，却被顾芸拉住了手，邀请她待会儿一起去学校里逛一逛。想想也是，没必要为这事生气。

　　“你能走吗？”

　　“凤姐，我又不是残疾了，屋子里闷，散散步说不定就好了。”

　　南国电影学校并不算很大，转一圈没多大功夫，走在路上的时候，顾芸有些恍然，仿佛多年以后的人和事，又重新在眼前浮现。赵启明现在在哪里呢？方时辛是不是已经去了美国，大概要几年后才能回来吧？刀叔的成衣铺是不是太平无事，白晓莜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照记忆里的轨迹，遇到她未来的丈夫呢？

　　接下来的日子，在演员培训班的生活，她是有些苦闷的。

　　顾芸又不是擅长或者喜欢去交际的人，因为经历过一次，所以早有心理准备。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白晓莜忽然找上门来。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顾芸吓了一跳，还以为锣鼓街又出什么大事了。好在是白晓莜解释道，是学校里的事情，她的朋友彩排新话剧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千挑万选的女主角忍受不了导演唐僧式的批评，一怒之下辞演了，可距离正式演出，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没有办法，白晓莜想到了考入启明星培训班的顾芸。

　　“拜托你了，这次只有你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白晓莜神情十分严肃。

　　“可是请假不方便……”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顾芸才想起来，白晓莜所在的私立中学，和南国电影学校似乎都是方家资助的，方时辛的妹妹此时应该就在话剧社里。即是如此，这样的忙，顾芸自然不会拒绝她，但白晓莜却开始担心起来：“我们那个导演有点难搞，话很多，一定要你先去试一段戏，今晚有没有空？放心，他已经没得挑了。”

　　空当然是有空，一开始学校的课程并不怎么紧张，至少晚上是不会安排的。

　　身在女子私立中学的小剧场里，话剧社导演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会遇到找不到女主角的窘境。落潮这部话剧，男性配角很少，戏份也不多，找的外援。戏里面最出彩的就是充满抗争精神的女主角，但找来的女演员，怎么演都缺了那一股子劲儿，最后一个好不容易定了下来，还被骂哭了辞演。

　　顾芸和白晓莜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导演正在舞台上和一个小姑娘大声争执着。

　　路上，顾芸已经大致把剧本过了一遍，试戏只是剧本其中一段，导演见到她们像看到了救星，走过来抱怨道：“晓莜，你可算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顾小姐？”导演其实也是白晓莜的同学，同时是话剧社的社长，一个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冽气质的短发女生。

　　“我叫汪芝，你好。”

　　“顾芸。”

　　两人握了握手。

　　“我都快头疼死了……”还在舞台上的那个小姑娘大声嘟囔道，“汪大导演，你可别又把这位给气走了呀！我们可没有时间再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