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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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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轰隆隆。
“啊——”
顾芸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一瞬间,周遭拥挤的人声和汗味扑面而来,快要将她淹没,她有些恍然,这是在哪里?我不是死了吗?“芸子,你终于醒了,感觉好一点没有?”一个声音蓦地从身旁传来,顾芸立刻扭头一看,是一个下巴上蓄着胡渣的中年汉子,骨节粗大,正朝她说道:“大概是昨夜淋了雨,上车后你就开始发烧,再忍一忍,一到上海,我就带你去看病。”
“舅……舅舅?”顾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这是进沪的火车,这是十二年前的初春,父亲离世不久,谋夺家产的顾氏宗亲将她逼至绝境,最后伸出援手的,竟是在山中为匪的舅舅刀叔。刀叔带着她离开顾家,到上海安身立命,改头换面做生意,支持她考上了上海的演员训练班,但后来却死于故人寻仇,而顾芸也在那之后终于孤身一人。
轰隆隆,轰隆隆,喧闹的车厢里,人来人往,买的票不分座位和站票,几个挂着布兜的小贩大声嚷嚷着,窗外翠绿的原野不断后退,一切是如此真实。
刀叔穿着绸布长衫,戴着眼镜,满脸风尘,乔装打扮的他,全然不像是曾落草为寇的凶人,他将一块油纸包着的枣糕递给顾芸,笑着说道:“怎么,作恶梦了?”
顾芸顿时有种想哭的感觉,她低下头,哽咽道:“没有,只是鼻涕流出来了。”刀叔把一块灰色的手帕递给她:“你的。”顾芸用它擦了擦脸,然后听刀叔柔声说道:“不要太担心,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时,说上海有一个朋友是你父亲的生死之交,若是无路可走时,就去找他帮忙。”
“舅舅,我觉得我们还是先不要寄人篱下的好。”顾芸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然而所谓的生死之交,到后来更像是一句讽刺,几年后,刀叔的死,便和父亲的那位“生死之交”,有莫大的关系。因此若非逼不得已,她不想如原本的历史一般,按照父亲的安排,再将人事的曲折经历一遍。
刀叔怔了一下,没有想到顾芸会这么说,他笑道:“也不能说是寄人篱下,就当是一条后路吧……不过你既然不愿意找他,那便算了。”好在刀叔是个老江湖,不会执着于相信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一天都没有吃东西,顾芸把油纸里的枣糕分了一半给刀叔,问道:“我们还有多久到?”
“大概快了……”刀叔指了指窗外,原本连绵不绝的山村和原野,渐渐繁华起来,距离上海越近,洋人造的东西便越多,那是很容易辨别的变化。果然,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火车缓缓驶入车站,下车时刀叔站在顾芸身后,低声让顾芸小心一点,这里是帮会盘踞的地方,不是很安全。
初到上海,两人的全部身家就只有刀叔手里的一个箱子,外头正下着大雨,刀叔提着箱子,带顾芸避雨,一路跑到了一家百货商店的屋檐下,十分狼狈。首要的事情,是找一个落脚之地才好,这里的旅店很贵,他们住不起,找一个稍微偏僻些的公寓租住,倒是可以考虑。
刀叔让顾芸不用担忧太多钱的问题,他带来了不少银元和金条,说是山中为匪时攒下的积蓄。
此时上海开埠已百年,人口繁杂,地价昂贵,按道理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找个地方租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顾芸可不是初来乍到,她重生前在上海住了十多年,但不方便和刀叔解释其中缘由,便开口说道:“我以前听父亲说过,他来上海做生意的时候,说铜锣街民风淳朴,热情好客,而且有几座公寓楼租金颇为便宜,反正也不远,我们或许可以去看看。”
“也好。”
等雨差不多停了,两人便往铜锣街走去。
一到铜锣街,首先映入眼帘的高高低低的房子,往来不觉的人群,前头突然喧闹起来,原来是一个行人抓着一个小偷,正扭打在一起。却不料小偷大声嚷嚷了几句,从小巷子里窜出几个人,把那个行人团团围住,痛揍了一顿。途径的路人神情木然地经过,全然没有要伸张正义的意思,刀叔是土匪出身,自然不会更有道德一些,所以他也没有动弹,低声对顾芸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民风淳朴,热情好客?”
顾芸尴尬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她开始张望起来,指着街道对面说道:“走,我们去那里,铜锣街四十三号。”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间成衣店,二楼是主人的居室,三楼和阁楼则用以出租。那里看起来也不平静,刚走过去,就听到店铺里面几个壮汉打砸的动静,原本挂着的衣服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门口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正哭着想要阻止,却被身旁的佣人拦着。
这就是顾芸要找到的人,此时还只是一个涉世不深小丫头的白晓莜。
昔日,顾芸息影后,白晓莜是她依然来往的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后来嫁给了一个上海颇有名气的报纸主编,成为了张太太。当年赵启明开办公司血本无归,连带着顾芸落魄万分时,就是她帮忙顾芸搞定的新住处,顾芸才能与她做了两年的邻居。
白晓莜也正是在这个年纪丧父,和母亲住在一起,家里没有男丁,自然少了主心骨。顾芸想起来,曾经在和白晓莜闲聊的时候,听她说起过在锣铜锣街住的经历,那会儿,时常有些人被雇来找她们家的麻烦,闹事,逼她的母亲,将店铺低价转手给他们。顾芸祈求地看着刀叔帮忙,刀叔皱了皱眉头,他们初来乍到,并不怎么适合介入别人的麻烦里。
“刀叔,帮帮她吧——”顾芸拉住他的手臂可怜兮兮道。
“唉!”
刀叔宠溺地摸了摸顾芸的头,然后冲进了成衣店中,在白晓莜和顾芸目瞪口呆中,将那些捣乱的汉子打了个鼻青脸肿,落荒而逃。
“你好,我叫顾芸,这是我的……”顾芸走过去,有些迟疑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舅舅,他是土匪出身,仇家不少,应当化名才好。刀叔立刻接着她的话说道:“我是她的父亲,你们老板在哪儿,听说这里有屋子出租?”
“啊,有的,有的,顾先生,顾小姐——多谢你们出手帮忙!”白晓莜还没回过神来,好奇地看着顾芸和刀叔,挺起胸膛说道,“我就是这里的老板。”
顾芸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和自己记忆里一样要强,浑然忘了自己此时也同样是一个小丫头。
白晓莜让佣人把店门关上,今天是没办法做生意了,然后带着顾芸和刀叔上了三楼,因为三天两头有人来闹事,所以这里的屋子都还没人敢来租,刀叔挑了向阳的一间,里面隔成了两个卧室,还有阳台,正好适合他们。商议好每个月的租金,三十五块银元,在上海滩不算贵。
终于能落下脚好好休息,顾芸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酸痛不已,坐在床上便站不起来。
白晓莜的母亲拄着拐杖过来敲了敲门,朝他们道谢,说不如晚上一起吃饭好了。
刀叔自然点头答应。
吃饭时,顾芸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报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头条写着一则北平的新闻——北方数个省大旱,民不聊生,政府却全然没有要赈灾的意思,学生上街游.行表示不满,被记者拍下照片。当先为首的学生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启明,在顾芸的记忆里,几天后,他就会被捕,开除学籍,然后迫不得已来到上海闯荡。
顾芸的神情立刻变得奇怪起来,她握紧了拳头,灼热的子弹仿佛还存留在自己的身体里,痛苦地要快要把报纸抓破。一直打量着她的白晓莜注意到她脸色有些不对劲,问道:“顾小姐,听说你来的路上感冒了,这地方我很熟,要不然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吧?”
顾芸长长舒了一口气,摇头道:“不妨事的,我已经差不多好了。”
“哎呀,这怎么能行呢。”白晓莜关心道,“去买点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