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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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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一声轻响,陆北洋行茶叶部的经理办公室门突然打开,正埋头写字的赵启明用笔敲了敲桌案不悦道:“不是说了现在不要打扰我吗?”门口却传来了一个软糯的声音,轻笑道:“哟,赵经理好大的架子!”赵启明立刻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匆忙起身,一看果然是眉眼锋利的宋三小姐,正在门口默默着看他。
“哈哈,宋三小姐,您怎么突然来了?”
宋三小姐应道:“你的办公室我就不能来么?”
赵启明笑着说道:“三小姐是鄙人在上海滩的大贵人,别说来我的办公室,便是将这里当自己的家,那又何妨呢。”宋三小姐却是开门见山说道:“你昨日也拜见过我的父亲了,父亲对你颇为嘉许,只是陆北洋行虽是我宋家的产业,可是无缘无故提拔一个外人,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她走到赵启明的书案前,突然握住赵启明的手,眼神相对,赵启明立刻僵硬地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赵启明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决定。”宋三小姐说道,“今天是我父亲的生日,晚上我做主,包下玲珑戏院请亲朋好友看戏,请柬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所以,你该独身一人来的,是不是,赵先生?”看到赵启明紧皱的眉头,知道他应是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她莞尔一笑道:“当然了,赵太太是昔日上海滩的影坛皇后,与赵先生伉俪情深,整个上海滩谁都知道,但今夜……我只想与你坐在一起。”
这个男人眼睛里闪烁的,除了犹豫,还有名为野心的东西。
宋三小姐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幽幽道:“不要让我失望。”
夜上海的十里洋场有的是闲人,例如早间约了顾芸一起打麻将的邻居张太太,再例如派人来请顾芸去看戏的宋三小姐。宋三小姐是此间名媛,交际颇广,顾芸在息影前,也与她见过几次面,隐约有些印象,但并不算熟络,平白无故来请自己看戏,顾芸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她知道今晚玲珑戏院请来的角儿不少,但近几日心情实在不大好,因此婉言谢绝道:“我近来身体欠佳,实在不方便出门。”
却不料宋三小姐遣来的人侧身说道:“宋三小姐的车已经到了,专程来接您,您这要是不去,恐怕三小姐那里说不过去。”
车现在就停在公寓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看起来已等候多时。顾芸眉头微皱,似乎这趟是不去不行了。宋家的玲珑戏院离这并不远,上车后顾芸很快就到了地方,宋三小姐的人带着顾芸走进大门,进了一个单独的包厢。
“宋三小姐呢?”
“稍后就到,顾小姐,请用茶。”
大舞台上名角儿们唱着戏,顾芸没有把心思放在那,她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桌上放着几张旧海报,其中一张是在上海滩引发轰动的风尘记。那是她出演的最后一部电影,饰演了一个为丈夫羞辱和压迫,努力争取自由和幸福,最后却被无情的现实打败的女人。你看,悲剧的故事,总是容易让人感动,但不幸的人,却未必容易让人心生怜悯。
她嫁给赵启明,已经有三年零一个月,她作出决定告别影坛,也已经三年零一个月,本以为能摆脱人事之扰,却不料陷得更深。她以全部家资,帮助赵启明开办公司,结果赵启明一败涂地。家中因此日益拮据,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处日复一日,而赵启明的脾气也越来越坏,与她稍有言语不合便会起争执。大抵是因为,自己早已经不是那个荧幕上光鲜亮丽的芳华美人了。前日赵启明彻夜未归,却将自己的去向遮遮掩掩,彻底让顾芸对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正想着,舞台上的戏终于结束了一场。
掌声中,宋三小姐穿着一袭华丽洋装,腰肢纤细,手挽着一位男士走上台,艳丽非凡,致辞欢迎诸位的到来。受邀而来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谈论这位男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大名鼎鼎的宋三小姐青睐。然而只有顾芸一眼便认出了他——赵启明,自己的丈夫。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顾芸不是傻子,自然立刻明白宋三小姐为什么请自己来,果然是一场好戏!
她开始等待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多的失望和苦涩。
“我希望你们解除婚姻关系,无论是法律意义上还是事实意义上。”
一刻钟之后,宋三小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宋三小姐只饮了一口茶,说了两句话。
“我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习惯和别人分享。”
顾芸能看到她眼中的挑衅和示威,然而她现在已经全然不在意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如果有,那就彻底打碎它:“正巧,我也是。”
宋三小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命运总是让人做出自己不愿意的决定,我希望你不是屈从与此。”
“你放心。”
“我放心你,他呢?”宋三小姐看向了顾芸的身后。
砰!
一声枪响,打断了顾芸的话。
这是回答。
顾芸亦曾是游过龙门的鲤鱼,三年前为赵启明回到人间,却被时间煮成了一锅鱼汤。
美梦总难醒,但现在是时候了。
顾芸看着自己胸口蹦出的血花儿,如同风中划过的落樱,强烈的刺痛感如此真实,如此入骨。她有些难以置信,一个男人,竟可以绝情到如此的地步。回过头,顾芸看到赵启明拿着枪的手,轻轻抖了一抖,然后便又坚决如铁地再开了第二枪。砰!顾芸像是打了一个寒颤,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血泊中,感觉自己顿时坠入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但依稀还可以听到宋三小姐轻描淡写的叹息,还有赵启明虚伪的恸哭。
你想要的金钱和地位,她能给你,而我顾芸呢,大概就是一个命如纸薄的戏子而已。
兴许自己的生死,在上海滩一手遮天的宋家眼中,本就算不得什么吧?
顾芸仿佛听到了雨声,格外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