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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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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亮之前,顾芸就感冒了,兴许是因为淋了雨,一开始只是低烧,后来又开始了咳嗽,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也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力气。大概是咳嗽声吵醒了方时辛,顾芸感觉有个人走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清不楚的话,紧接着,她就听到仓库门口传来方时辛的喊叫声。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看守的人已经靠着墙打起了瞌睡,他们被方时辛的拍门声惊醒,不耐烦地吵了起来。过了不知多久,方时辛再回到顾芸身旁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条热毛巾,他给顾芸擦了擦脸,然后把毛巾敷在额头。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顾芸的身上,有点暖和。
顾芸睁开眼睛,感觉精神好了一点,但还是头疼地睡不着觉。方时辛见她醒了,坐在不远处说道:“你有点发烧,现在感觉怎么样?”顾芸应了一句:“我没事,还好。”可是沙哑的声音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其实比起自己,方时辛更应该好好休息。她努力想要睡着,可是头疼的好像要炸裂一样,睁开眼睛,仓库里漆黑一片,纵使离得很近的方时辛,此时看起来连一个模糊的轮廓也没有。
顾芸又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歌舞升平,大红的台子上吹着喜乐,宴席间赵启明和宋三小姐坐在一起,正朝她冷笑,一袭白衣的宋三小姐端起酒杯,对她说:“顾小姐啊,这酒有毒,你要不要喝?”赵启明的脸,一下子从十年后,变成十年前,时而年老,时而年轻,也附和道:“是一定要喝。”顾芸起身,从宴席大厅中逃出,却在走廊迎面撞上了西装革履的方时辛。方时辛拉着她的手问,你去哪儿?顾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赵启明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枪,正对着方时辛的后背。顾芸努力想要提醒他小心背后,嗓子却好像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布出来,她着急地要哭。赵启明朝她笑了笑,手里的枪扣动了扳机。砰!一声枪响,顾芸惊叫一声,满头大汗地惊醒。
眼前还是黑漆漆的仓库,方时辛摸索到了顾芸的身旁,握住了她满是汗的手心,低声说道:“不要怕,虎头爷他们只是想要钱,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先放你走的。”“唉,我不是因为这个做的噩梦。”顾芸知道他肯定是以为自己是因为被绑架,所以害怕。但坦白讲,顾芸其实并不算很担心,她知道上一辈子,方时雨被绑架,最后也是安然无恙地被放还,虽然不知道方老爷具体做了什么妥协。更何况,在方时辛看来,自己是初识,可在自己的眼里,方时辛却是久未谋面的故友。
顾芸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天快亮了,我有些睡不着。”
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太早为好,都说梦是反的,可是赵启明的那一张脸,至今想来,都让顾芸觉得愤怒。等待天亮的时间,是难熬的,方时辛忽然开口说,顾小姐要是没有睡意,不如聊一会儿打发时间吧。
嗯,好。可说什么呢?有道是自家事,自家知,顾芸吸了吸鼻子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在来上海滩之前,我差点死在了路上。”
方时辛问:“是遇到了土匪?”
穷山恶水多土匪,南来北往的客商,难免都遇到过,运气好的,花钱消灾,运气不好的,就只能怪自己倒霉了。顾芸低着头道:“我自寿杨县来,那地方到处都是山,山上有匪。不过我讲的故事,却和土匪没有什么关系。我从小家贫,有一个发小,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妹,长到十三岁,亲族的长辈要把我卖给县城的老爷当妾。人人都知道,县城的那位老爷素来残虐,喜好玩弄年轻女子,常常致死。我不愿意,便要逃,逃出了寿杨县城,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发小,为了五块赏钱,向县城的那位老爷告的密。”
“方先生,你知道我当时想的什么吗?”顾芸问他。
方时辛摇了摇头,问道:“什么?”
“我顾芸的命,不该只值五块银元。”
人各有志,把自己卖了不要紧,可是卖得这么贱价,不知道是侮辱的谁。顾芸亦是个极骄傲的人,虽然这只是一个临时编造的故事,她说的当然也并非真的发小,因为想来,赵启明杀顾芸的那三颗子弹,其实真的十分贱价。顾芸问方时辛:“如果我能再活一次,时间回到这些故事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方先生,你说我该面对我的那些亲族长辈,又该如何面对当年的发小呢?”
“报仇,早做打算。”
“是啊,该报仇,该早做打算。”顾芸躺下来,扭过头说道,“方先生,说说你吧。”
“我?”
“你看起来,最近心情都不大好。”
“被绑架到这里,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方时辛苦笑道。
“在此之前呢?”
“在此之前。”方时辛想了想,坦诚相待道,“在此之前,我也有几个很多年没怎么见过面的发小,几个关系不大好的长辈。我爹娶了两房姨太太,小妈便是时雨的生母,在很小的时候,那就暴病死了。死因在我们方家,除了小妹不清楚,对其他人而言也不算是秘密,是我的生母把她逼死的。二姨娘的儿子是我的大哥,常年在外,自六年前起,我便没有见过他,之前的每次见面,他都说很希望我死,原因啊,自然也是因为家事。所以如果有机会,生在豪门,也未必开心,尤其是这上海滩的豪门。”
顾芸道:“起码你能好好活着,这上海滩,不能好好活着的人,多得很。”
方时辛苦笑道:“顾小姐说得对。”
“所以啊,不管其他人如何,不负本心就好。”
顾芸说着说着,心情好了许多,天亮之后,绑匪送来消息,说方家已经答应了条件,约定了时间私了。那么他们的命,起码是安全了,但人在仓库里呆久了,也是会饿的。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有人把仓库门打开,送进来一大碗馊了的剩菜和三四个冷得跟石头一样的馒头。这里还有一个病人,方时辛本想叫他们送点能吃的来,顾芸却拉住了他,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
“人家刚死了妻儿,总不可能大鱼大肉伺候我们,而且馒头蘸菜,也挺好吃的,不信来尝尝。”说着开始吃了起来,好坏都是人吃的东西,方时辛也只好坐下来,跟着一起吃起来,顾芸差点被馒头里的沙子咯掉了牙,苦笑道:“看,好吃吧?”
“嗯,好吃,好吃得很。”方时辛狠狠咬了一口,站起来大声说道,生怕外边的人听不见。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便又见到了虎头爷。
虎头爷走到方时辛的跟前,手里依旧拿着他那把断魂刀。
“对不住了,方少爷,人争一口命。”
“怎么,钱到了?”
“还没有。”虎头爷蹲下来,拍了拍方时辛的肩膀,“方老爷不骗我,我也不会冒犯方少爷你,谁不想好好活着呀。等拿到钱,我们就离开上海滩,当然,在我们脱身之前,还得委屈方少爷一阵。”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纱厂的事情,是我方家对不起你们。”
“可惜方少爷你的话做不得数。”虎头爷笑了笑,说道:“待会,方老爷就会带着钱来,一个人。”
“我父亲?”
“有胆量,虽然是个无耻混蛋,但好歹还是个汉子。”
虎头爷没有骗他,大概两个钟头之后,小仓库里便站满了人,有从监狱里放回来的纱厂女工,有跟着虎头爷一起绑票的二十余人,还有方老爷以及抬着一箱子银元进来的两个下人。下人放下箱子,便被方老爷遣走。对峙间,方绝见着儿子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半躺在地上的顾芸,面上略略有些异色。
“方老爷,得罪了!”
交赎金之事,出奇的顺利,方老爷似乎毫无二话,虎头爷当即把钱按人头分了下去,说着,便站到了方时辛的身后:“不过,离开上海滩的路不好走,还得方少爷送我一阵。”
“若是我儿子伤到了一根毫毛,就算你们跑到天涯海角,我方绝也能抓到你们。”
虎头爷干笑道:“好说!”
顾芸和方少爷被绑着带走,一直到差不多离开上海的地界,虎头爷才给他们松了绑。
“我虎头爷行事光明磊落,既然说放你,就不会出尔反尔。”
他们坐船延大江而上,大概是往内陆某个省份走。
方时辛松了一口气,道:“去落山为匪,也好过在这十里洋场亡命。”
转身回上海滩,没多远便有方家的下人来接,方时辛先送顾芸回到南国电影学校,回到家时,方老爷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方老爷让他这几天都在家闭门读书,哪儿也不准去,为此,爽了小妹的约。到周末的时候,方时雨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方时辛,她也听说了二哥被绑架的新闻,担心得很。
方时辛身体已经休养地差不多,正和妹妹说着话,仆人敲了敲门,说:“老爷送回来一些东西,让二少爷好好看看。”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说让二少爷看看。”
方时辛皱了皱眉头,小妹却十分积极,道:“莫不是父亲给二哥准备的礼物,下楼去看看吧。”说着拉方时辛到了客厅,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箱子放在地板上。很眼熟的箱子,方时辛脑海中如有雷鸣,他急忙走过去,打开箱子,里头满满都是银元。
带着血的银元。
一旁的仆人说道:“老爷让小的转告二少爷,方家的钱在这里,既是当家,就要好好看着。”
方时辛感觉胸中一口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