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十九章 雪宫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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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廖湛的尸体终究是没有被车裂，倒不是因为赵芮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白荼再次有孕。
白荼是午间用膳时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掐算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快有两个月未来月事，她月事不向不准，先前还不曾注意，此刻顿时急忙叫来御医，赵芮出囚室就听说白荼叫了医者，还以为她体有不适，当下顾不得处置廖氏父子，急忙跑过去。
走至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一片呼声，“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赵芮眼睛顿时一亮，白荼上次小产，程峰说很可能不能再受孕，赵芮嘴上不说，心中还是极为难受，连日来诸多不顺心之事，终于见到一件喜事，还是大喜之事。
“只是夫人体虚，还需好好静养才是。”那医者似乎也被殿中宫人脸上喜色所感染，不由笑着道。
“赏。”赵芮再也忍不住，大步跨入殿中。
白荼看见他，顿时也是一喜，急忙要下榻过来，赵芮连忙几步走至她跟前扶住她，喜上眉梢地嗔怪道，“莫要再乱动，都是当娘之人，上次情非得已，此次若是再出事，我可要罚你。”
白荼掩唇笑，赵芮私下与她说话从来不自称寡人，这般体贴，如何舍得罚她，无非是闺阁情话罢了。
君夫人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出齐宫，不到半日，整个邺城上下皆知晓了。
公孙秀在秋寒宫听说，不禁又哭又笑，明艳的脸上全是憔悴之色，自从得知公孙氏父子伏诛之后，她便明白赵芮是如何之人。赵芮如今将她困于秋寒宫而不是直接如她父亲与兄长一般，无非是因为她是公孙氏最后一缕血脉，朝中毕竟还有许多公孙氏的死忠党，若动了她，他怕降服不了他们罢了。
“夫人，你不能出去！”见公孙秀正往殿门而去，服侍她的宫婢顿时吓得失色，急忙过来阻拦。
“让开！”公孙秀直瞪着她。
那宫婢是赵芮派来的人，如何会听她，公孙秀如今虎落平阳，不由悲从心来。她对赵芮，其实还是有过些许好感，少女时期春心萌动，见到有一个铮铮少年并非被她容色所诱……正是因为他不为所动，她虽嘴上厌恶，心里未免不是对他好奇，然而自从嫁他之后，却还是不曾得到他一句温言暖语，本以为是因为他厌恶公孙氏嚣张进而厌恶她，如今方明白，纵然她不是这般泼辣，他也是，永远不会喜欢她。那是一头猛虎，不是她能驱使降服之人。
“请夫人回殿。”那宫婢见她不动，放下心来，伸手要来拽她，公孙秀忽然回过神来，顿时反手就猛地推开她，打开殿门就跑了出去。她虽然被关在闺阁中，到底还是跟着公孙宜学了一些拳脚，纵然还在病中，力气比这些宫婢好些。
她不知道赵芮住在哪里，但是她如今特别想找到他，问个清楚。既然不愿意娶她，当初直接推拒公孙氏便是，为何要这般折磨她……
然而还未跑几步，后面宫婢顿时已经追了上来。她慌不择路，只不想被抓住，左右乱撞，忽见旁边一处墙院门半阖，当下顾不得闯了进去。
廖常青披着外裳正在廊下自弈，虽然听不见看不见，但好歹还能闻见味道。夏日雨急，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却让他心情甚好，赵芮为了瞒天过海，自然不敢拘着他，只与他说院中某处关着几只示警的恶犬，不能靠近，其他便随他了。
碧螺手脚皆捆着沉重的锁链，立在墙角紧紧盯着廖常青，所有能引他注意的办法她都试过，手腕脚腕更是因为她使劲挣扎而磨破了皮。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呼喊，随即一名十七八的女子披头散发地跑进来，听到陌生人跑进来，那几头恶犬顿时起身朝那女子狂吠，碧螺转头看了一眼，不由地蹙眉。她这几日也依稀猜到旁边是齐宫的冷宫，关的都是一些犯错或者年老的宫嫔，天天闹个不停，如果廖常青能听见，赵芮这般拙劣的毫不掩饰的欺骗立刻就能被拆穿，可惜，他偏偏听不见也看不见……
廖常青掩唇清咳了一声，手执黑正在沉思，忽然发觉身周似乎有人，不由地惊疑地喊了一声，“青雀？”
公孙秀之前不曾注意，闯进来时就发现这院子只有一进，那些宫婢进来便是瓮中捉鳖，再出去也不行。左右四顾，顿时也就注意到了自弈的廖常青，当下惶恐得不顾其他，扑了过去，“先生救我！”
廖常青大惊，嗅到一股淡淡的陌生的脂粉香味，不由地怔了一下，“你是何人？”
“我……我……”公孙秀急急忙忙想要编个借口，却忽然发现面前这人有些眼熟，眼神黯淡并没有聚焦到她身上，好似看不见，连忙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你，你看不见？”
廖常青心有灵犀，微微地笑了一下，“我眼盲耳瞽，姑娘若有事不妨写在手掌中。”
公孙秀暗暗苦笑，刚想写给他，却听见宫婢已经闯门进来，她一个哆嗦，连忙蹿进廖常青身后的屋子里。碧螺此时已经再次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一大群人闯进来。
青雀正好提着洗衣院洗好的衣裳过来，远远听见犬吠声，又见一群人堵着门，不由地蹙眉喝道，“尔等做什么？这是程先生的屋子，没有君上吩咐，任何人皆不得进来。”
“我等正在寻找有癫痫之症的夫人。”那宫婢自然知道这边住着一个神秘的人物，赵芮当初安排廖常青住在这里时，也的确下了禁口令，严禁其他人打听，因此宫婢们皆不知里面住着的是齐国鼎鼎有名的安阳君，只依稀听说是一个又聋又瞎的男子。
青雀想到那日赵芮走后整理床榻时闻见被衾里隐隐的如麝香一般的气味，脸色不禁更沉，“什么夫人，这院中没有夫人，再敢放肆，小心我告知君上。”
青雀这一声脆生生的叱喝，秋寒宫中的宫婢顿时不敢再硬闯，彼此使了个眼色，走了几个人去禀告赵芮，剩下的人则守在院门外，青雀知与她们也不好太过得罪，只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之前说好的宫婢，便径自走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廖常青依然怔然地拿着棋子坐在那里。
青雀看见他，双眉渐舒，她始终不会忘记一年前这人一脸担心地拉住她说：抱歉，不曾看见你。
一身缁衣，眉目温暖，笑容和煦。
他是安阳君，齐国安阳君。天之骄子，俊美无双，有惊世之才，齐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公孙氏父子作乱，齐君卑躬屈膝开门迎盗，只有田氏与安阳君不愿投降，廖云鹤身负旧苛守安阳半个多月，最终以身殉城。虽不知他后来为何未死，但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当初定然也是九死一生。
还有……还有那个赵芮……
她目光不由得落再墙角那个衣裳褴褛正怔然看着这边的女子身上，她知道这女子是安阳君的心腹，她也知道赵芮留着安阳君是为了骗取什么重要的东西。安阳君若是知道这一切真相，不知会如何呢？
她叹了一口气，自己只是一名小小宫婢，虽喜欢安阳君，愿意报恩在他身边伺候，到底……还是不敢违抗赵芮，交付出自己的身家性命。
“青雀，回来了？”感受到她的气息，廖常青掩唇咳了一声，轻笑道，“适才有个姑娘冒失闯进来，你进去看看还在不在？”
“姑娘？”青雀顿时将目光落在屋门。
“你是廖云鹤！”公孙秀此时也正好出来，她发髻还凌乱，但无法掩盖那极其美艳的容貌，看着廖常青，终于认出他来，“你是那个安阳君廖云鹤？你不曾死？”
难怪觉得眼熟，她与他在小苇里到底算是见过一面，还记得他与赵芮两人隐瞒身份为一个被赵鸿当成羊射死的孩子出头，勒索了他们五百金。
“闭嘴！”青雀低喝一声，她可不想墙院外的人知道昔日惊才艳艳的安阳君今日成为阶下囚。
廖常青没有反应，他自然是没有听见。棋盘上的子被公孙秀给推乱了，他正静静地一边回想一边复原棋局。这四年他早已经习惯看不见的生活，小小的一方棋盘早已经摸索得透彻，根本不用再丈量棋盘每格间距。公孙秀想起来他适才说自己又聋又瞎，走到他旁边打量着他。就是此人，当初追杀她兄长公孙宜，断了他一根手指，公孙宜对他恨之入骨，屠杀小苇里乡民。
“你当真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公孙秀忍不住再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你给我过来！”青雀顿时怒意丛生，上前要去拖拽公孙秀。
“放肆！本宫乃是赵芮的原配夫人，你一小小宫婢见了本宫不作礼也就罢了，竟敢对本宫无礼！”公孙秀顿时柳眉一竖，低声喝道。
青雀嗤笑一声，“都来了这里还摆什么谱！你若敢动安阳君一根毫毛，我就让外面那群人进来将你带走！”
公孙秀听她这么说，顿时一挑眉，伸手肆无忌惮地拔了廖常青一根头发，偏头挑衅地看向青雀。
“……”青雀肺都要气炸了。
廖常青感到头皮轻轻一疼，还以为是青雀发现了他一根白发给他拔掉，眨了眨眼，从棋局中回过神来，“青雀？”
“在。”青雀连忙凑过去。
“适才那个姑娘若是还在，她怕是有些难处。若是不太过分的要求，助一助她也无妨。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廖常青轻道，忽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看她倒是与我那小丫头有些相似，一样莽撞……” 不知小丫头嫁给那嬴启，可曾受委屈……自己殉城一事传开，她定然是急坏了罢！什么时候问问程玄，若能偷偷与小丫头传个讯也好。
公孙秀微怔，看着他，半天没有动作，忽一声嗤笑道，“自顾不暇还想着救助他人，当真是个伪君子！”
说着，眼眶却微微红了，眼泪悄悄地无声坠落了下来。她也有一个兄长啊！她那个兄长，行事狠辣，喜怒无常，却是，最为护短。如今她在这一方小小的宫墙里受赵芮欺凌也没听见他半分消息，想来，是死了罢。
前去禀告赵芮的人没有回来，这自然不是因为赵芮不插手此事，而是……赵芮此时并不在宫里。
白荼有身孕之后，赵芮更加小心翼翼待她，每日朝事毕便候在她旁边，不是给她念书就是给她舞剑，盛夏暑热，又怕她热着，便带着她去雪宫消暑。此雪宫自然不是临淄那个雪宫，齐国都城西迁至邺城以后，某代齐君为了消暑便再次耗费人力建了一个比先前雪宫还要大的离宫。离宫在邺城之北，比之齐宫规模稍微小一些，也更舒适适合闲住，宫中有苑囿台池之饰，各种珍稀飞禽走兽皆被放于此。至于它为何要叫雪宫呢？自然不是因为它有冰窖，而是因为建雪宫的那代齐君夫人酷爱辛夷花，她在该离宫中手植不少辛夷花。夏日来临之时，辛夷花开，花朵叠枝头如云堆雪砌，清风徐徐，朵朵花瓣飘落下来如纷纷飞雪。又有那杂志野闻流传该君夫人闺名中带有一个雪字，因此这离宫就被人称为邺城雪宫，在齐国之名仅次于临淄雪宫。当然，这闺名的说法只是口耳传说，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卑微，正史上很少能留下名字。
君上带着君夫人去雪宫消暑，此时辛夷花自然是早已经开谢。雪宫望春台旁一池凝碧，莲叶亭亭，白蕖一大簇一大簇含苞待放，夏风过来，仿佛点点星光。赵芮与白荼泛舟湖上，他见这些花开得好看，随手折了一支花茎较细，插在白荼发鬓间，白荼任由他动作，船游入莲叶间，惊起躲藏在里面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看着不远处岸边那个八檐小亭子，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恍惚。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原来已经八岁，还不曾有名字么？
《尔雅》有云：玄，黑也。不若叫你玄如何？
……
仿佛有一根尖锐的金针在脑颅里搅动，他不由地呻吟一声，两手扶着额头。
“君上！”白荼发现了他的异常，“你如何？”
赵芮连忙摇了摇头，刚要起身，重心忽不稳，随之在白荼一声尖叫声中落入湖中。与此同时，莲叶从中忽然蹿出一个黑衣人，擒住白荼几个鹞子纵身踏着层层莲叶就往岸边而去。赵芮从水中探出头来，见到如此情景，顿时目眦尽裂，连忙提气追了上去。
赵芮武艺虽不错，近日当了国君后忙于国事疏于练习，到底比不上那黑衣人，虽也追上，但找不到机会出手夺回白荼，两人几个来合间已经到了岸边，岸边还有好几个黑衣人在接应。
“你是何人？如何进来？”赵芮心下顿时一惊，不曾想的这群人居然连雪宫都能混进来，在他眼皮底下劫人，思索间离宫里的守卫已经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芮，廖国尉尸骨何在？”为首一名黑衣人忽解下面罩，对着他问道。
赵芮仔细一看，见那是个女子，不由地双眼微睐，“廖长曲？”
小丫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心下一黯，他果然不记得自己了，他已经不是廖园那个会宠着让着自己的程玄哥哥，不再是哥哥心里念叨三年的心上人，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一个杀他父兄的仇人。
她定了定神，“想要你夫人安稳无虞，拿我爹尸骨来换。”
“你在威胁寡人？”
“是不是威胁，你想要一试么？”廖长曲双眼一厉，手中的匕首递到白荼脸颊边轻轻一划，隐隐一道血色小口，“君上不希望国后破相罢？”
“……”赵芮盯着那道刺目的伤口，“好，寡人答应你。”
雪宫离齐宫虽并不远，来回也要一个时辰，其间廖长曲的死士始终锁着白荼的喉咙，几人已经移去池边的小凉亭里。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处于被人挟制而紧张，白荼面色苍白，脸上汗意直冒，看得赵芮颇为心疼。廖长曲始终盯着赵芮看，心里想的却是好多年前她生辰时廖常青将弓赠给他作为生辰礼的场景。
一个人，怎么能够变得如此快呢？
公子闻那个坏蛋就算了，为何程玄哥哥，也变成了这样了呢？
她看着他，只觉得心情复杂。你当真，当真不记得哥哥与阿如了么？
你不记得你曾眼里心里始终追逐着那道身影；你不记得廖园无忧无虑撵狗追鹤的日子；你不记得你辛辛苦苦雕琢了一只木鹤被我抢走又只得重新雕一把梳子……哥哥当我是傻丫头，其实我看得最清楚啊！我知道你喜欢他喜欢了七年，因此纵然你也与哥哥一般宠我护我，我也一直不愿与你亲近……
忽听一声厉哨声，廖长曲知道这是廖国尉的尸骨已被在外候着的田真等人得手，顿时抬头，缓了下情绪，“程玄哥哥，我也不想伤害你夫人，但怕你不放过我们，只能委屈她与我们走半程。”说着，抬手对身后廖氏死士示意，几人挟持着白荼已成防御之势往雪宫外撤退。
雪宫外，乔安与田真等人早已在外接应，几人上马扬长而去。一路驰骋五六里，廖长曲才击晕白荼将她放在路边。乔安看她回看邺城方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阿如，赵芮稍后势必会追来，如今四处皆不安全，与我回浣花谷，找个安静的地方安葬了廖国尉罢！”
廖长曲伸手从腰上解下兄长与父亲的令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挲着，“不，我要去安阳。如果我爹还活着，定然是想要与我娘我哥哥在一起，生死不离。”
乔安心疼地看着她，闭了闭眼，伸手想像安阳君那一般摸一摸她的头，伸过去的手顿了顿，却是将她吹得散乱的头发别在耳朵后。
“阿如，不用这般逼迫你自己。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我会代替安阳君照顾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十三岁出谷，二十岁遍历三国，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却第一次因为别人的成长而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十九章 雪宫遇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