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十四章 季妫刺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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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齐王宫，公子虔派来侍者费尤出使赵齐，意与赵齐达成新协议。
此次齐国内战，楚国在暗中可谓出力不小。公子虔也不是省油的灯，赵麟此刻元气大伤，实不愿在与秦楚交恶，于是就勉强同意将齐国南部昔日魏国大梁所在范围割让给楚国，并同意将芈舒送回楚地。
齐国驿馆，芈舒穿着一身素色衣裳，正在庭院处静坐，膝上放着安阳君临去安阳时赠送给他的绮楽，手落在琴弦处，却没有弹奏。
“公子，如何还不换衣裳？”侍者着急地看着他，他是知道自家公子与安阳君交好，前几日还为邹祭酒被腰斩之事伤心欲绝，只是如今身在齐国，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回楚，若是得罪了齐国那个新国君，将他留在齐国一辈子该如何是好。
“殿下。”费尤立在庭廊下，抄手看着芈舒。
“费相。”芈舒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抱琴直身。他双眼微红，似乎不久前刚哭过。
“公子莫不是忘了自己乃楚人？”费尤顿时皱眉。尹相此次重病，公子虔与虞氏之子公子威斗法，好不容易揽过这个差事，他来齐之前还被公子虔召去，仔细叮咛要照顾好芈舒，并将其平安带回来。眼下看来，这芈舒在齐七年，依然懦弱不谙世事，这般将他带回去，若是拖累公子虔该如何是好？
芈舒垂下眼帘，“子琛在齐五年，得廖氏安阳君颇多照顾，此刻转投新君，与那忘恩负义的豺狼有何相异？今夜宴席，若是有人提起子琛，烦请大夫就说我病了。”
“你倒是重情。”费尤一声不明意味的笑，“既如此，还不扶公子进去歇息养病。”
说着，转身往外走。
“公子，进去罢。”那侍者连忙走上前去，与芈舒道。
齐宫内，宴正酣，重重帷帐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此次齐国内乱，最惨烈的是代城、安阳等地，而因为齐君引狼入室，邺城并没有造成多大伤亡，有那不肯归顺的旧臣早已经被赵麟偷偷地收拾，赵麟登位，对昔日效忠田齐之人还是以招降为主，像季氏这一类墙头草向来顺风倒，因此若仔细看，在座宴席之中其实还是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田妍坐在众贵妇中，隔着屏风瞥向坐在首座的赵麟，藏在广袖下的手心不由地渐渐冒汗。自田齐颠覆以来，她在季氏族中也岌岌可危，这群季氏财狼可不顾念她曾是长公主身份，只恨不得她夫君将其休弃，她战战兢兢，做好一个季氏妇，织绢、裁衣、祭祀、纳酒浆，生怕行之踏错，然那个说会与她携手一生的男子还是纳了几个姬妾，且已很久不曾踏入她室中。长得再美，也比不过时间蹉跎，色衰爱弛，她毕竟已经快二十六，虽曾育有一子却早夭……
正想着，男子宴席那边已经有歌姬献舞，听说还是楚国公子虔进献的美人。南方女子温婉如水，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只是赵麟毕竟不是南方人，不爱楚君的格调，只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兴致缺缺。
“这便是费子所言楚国美姬？”赵麟轻笑一声，手中捏着酒爵，“不说昔日邺城双姝，甚至不比如今齐国第一佳丽一笑耳。”此言一出，季氏顿时纷纷脸上变了颜色，如今齐国第一佳丽不正是田妍么？
费尤好似并没有感受到宴席中气氛变化，只满脸猥琐地笑道，“哦？竟有如此美人，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他这人与尹子不同就在于如此，尹子善言辞，他擅长的地方却在能曲意逢迎，顺势而为。听出这赵麟看似漫不经心，却是别有深意之言。
更何况，齐国内部不合，也正是他乐意所见。
“季卿还不速让令妻出来敬酒？”赵麟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季氏。
季禾面色微白，已经明白这是赵麟故意而为，借机羞辱他季氏迎娶田齐宗室女子，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握着，其力度隐约可见青筋遒劲曲张，这一刻，他分外后悔当初一心要迎娶田妍，再好看的佳人，看得久了也会厌倦，昔日的浓情蜜意早已随着田齐颠覆而烟消云散，季氏族人也纷纷看向他，目露谴责之意。没有人敢与赵麟提出反驳言辞，毕竟有廖氏田氏前车之鉴。
“莫非季卿欲违抗寡人之命？”赵麟见季禾半天不动，不由地唇角笑意更甚，眼眸却是愈加幽深。
他顿时觉得后心冷汗涔涔，连忙俯身跪拜，“臣不敢，只是内子……”
忽听宴席上一阵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君上既有令，臣妾焉敢不从？”
费尤只觉一阵恍惚，便听一阵琅佩作响，屏风那边忽袅袅娜娜走出一名女子，雪肤花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颦一笑皆可牵人心魄。这样的美人，堪比息妫毛嫱。
“费子。”美人轻移莲步，走到他面前，垂下眼帘，纤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唇角擒着一丝浅笑，尖如葱白的指尖捏着广袖，另一玉手轻攫起酒爵，呈递到他面前。
她今日一身浅紫色广袖华服，发鬓斜插金篦钗，她虽已嫁为人妇，却比少女时期更多了几分成熟明艳的风韵，身形虽不似舞姬体态轻盈柔美，却雍容华美，自有气度，费尤不由地看痴，伸手接过酒爵，微微感叹道，“夫人当真乃国色矣！”
季禾此刻脸上已全然失了血色，霍然直身瞪向田妍，眼中几欲喷出怒火。
田妍并没有看向他，只含笑见费尤一饮而尽，明眸暗转，侧目看向赵麟，眼底含情，低声道，“臣妾不若也敬君上一盏？”
赵麟见她转过头来，明丽的面容带着几分楚楚之色，神形颇似他那位亡妻长平公主。昔日他与廖湛迎娶齐国双姝，不知羡煞多少人……
后来两人又同时怀孕，长平因为惊马小产，那安阳却诞下一个男儿，出生时便有异象，百鸟齐鸣。
彼时朝中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
还记得当日出门之时，长平披着头发，双手扶着腰让他俯身听胎动，眼中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羞怯。
“将军，赵芮即日便要出生，你可要早些回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然而心底却清楚，此次入宫，不是齐君死，就是赵氏亡，长平公主若知晓他父子二人是为篡位杀她兄长而去，可还会与他这般浓情蜜意？
这一眨眼，竟过了十八年。昔日佳人，却早已香消玉殒，秀骨埋没荒草，袅无所踪。
心神恍惚间，那田妍已到跟前，抬手拾起案几上酒爵，满上。旁边的寺人连忙掏出银针测试，明确无毒后递还给她，只见她轻声一笑，柔荑捏着酒爵递到他面前，赵麟看着她，忽觉得风光霁月下所立正是长平，不由伸手去接，忽见她眼底闪过一道厉色，随即胸口一凉。
寺人离得近，顿时脸色一变，“啊——来人！君上遇刺！”
他连忙捂住伤口，拔出那柄精巧的匕首。抬头，微睐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怯懦的女子。
随即，只见她举身欲触柱。在座之人纷纷起身后退，皆不敢置信季妫竟敢行刺赵麟。
“拦住她。”赵麟由寺人扶起，半扶着案几低声道。
顿时梁上纵下几个黑衣死士，出手如电擒住季妫。
赵麟推开寺人，捂着伤口缓缓走到她身边，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很快染红了整只手，他却顾不得伤口，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地道，“你不怕，你不怕寡人诛季氏全族？嗯？”
“君上息怒。”季氏已经吓得面无人色，齐齐跪了下去。
“君上息怒，此毒妇敢做出此等弑君之事，已非我季氏妇……”
田妍眼睫微微一颤，听出那人正是她的翁父，季禾的父亲，如今季氏的家主。果然，还是要被休弃……只是那又如何？她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不该鬼迷心窍，在父王想要引狼入室时不加以劝谏阻止，还嫁给季氏这开门迎盗的贼人……
赵麟没有看他们，只直直地看着田妍黯淡失去焦距的双眸，依稀仿佛听见长平朱唇轻启，满面凄惶地道，“赵贼，窃我田齐，你不得好死！”
赵麟，你不得好死！忽然想起公孙止被他砍头之前凄厉的喊声。
他瞳孔微缩，倒退几步，寺人连忙再次扶住他，“来人，速去传唤医者！”
齐宫秋意正浓，却燕宫里，因为某些事正被禁足的容夫人正在修剪一处菊花盆栽，忽见心腹侍者匆匆进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什么？君上遭行刺？”容夫人惊疑不定地道，手中不察，一朵开着正艳的墨荷落了下来。
她迟疑了一瞬，悄声问道，“伤得如何？是何人所为？”
“听说刺伤肺部，君上已经严密封锁消息。”那心腹低声道，“刺者乃季妫，昔日田齐长公主。”
容夫人沉吟着，默不作声。
那侍者凑上前，忽又问道，“可要将公子唤回？”
容夫人一听，便知他的意思。她不由地想起不久前邹艮所算之卦，说赵麟见不到今冬之雪。一时眸底流光暗涌：三年前赵芮忽然出现，夺取了赵氏长子之名，她未尝不曾嫉恨。可那又能如何，她并非赵麟继室，只因有几分姿色，被公孙止赏赐给赵麟为婢妾，只是区区一个滕妾……此时滕妾就是一个奴婢，若赵麟不喜她，可以将其随意赏赐给别人，不会有任何人出面阻止。
如今她虽是赵麟后宫里唯一的夫人，其他被赵麟宠幸的女子地位皆不如她，但这并不代表赵麟以后不会娶妻。开春以后，估计就会有大量的莺莺燕燕进来，到时候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容夫人，如何还能被赵麟记得？
容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强制自己不去想这些，“此事不急。那女子，君上如何处置？”
“听说已充为女乐，与诸齐国女乐一起，赐给楚国费相。”
季妫此时满怀绝望，被赵麟关入监牢，她知此日刺杀不成，等待她的必然不会是好结果，然而万万不曾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居然被赵麟随手赏赐给了一个楚国的使者。
此时费尤已经让芈舒同行回程楚国，忽听得有侍者过来说齐君有大礼相赠，心中还一惊，见是一群齐国女乐，顿时笑着笑纳了。他虽好渔色，但更爱权势，像季妫这般姿容无双的佳丽，他自然不敢独占，只能等回楚国询问公子虔该如何处置，不过看情况应该也是被楚君纳入后宫……
他想着，却见那芈舒方身着一身素白色广袖衣裳慢悠悠地从驿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事，从长度看好像是那把琴。
“费相。”看到他，俯身作礼道。
费尤朝他点了点头，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听说公子在齐国学会造纸？”
“造纸乃安阳君独创，子琛只出了主意，并未参与。”芈舒垂眸道。
芈舒知道费尤是公子虔的人，但小时候就一直与他不是很对付，总觉得此人眼中满是算计，唯利益可以驱使，因此反而与那正直刻板的尹相更好些。
费尤也知道芈舒看自己不爽，也不再自讨没趣与他说话。
临上车时，芈舒转头看着不远处巍巍齐宫方向，眼底神色难辨，似快意终于结束了质子如履薄冰的生涯，又似不舍。只是如今的邺城不再是昔日的邺城，不再有安阳君，不再有小丫头，不再有哪些昔日好伙伴……
安阳君，回到楚国后，我定会努力经营，助我王兄，争取为你报仇！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十四章 季妫刺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