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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十三章 程峰之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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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秋夜微凉,夜空寂寥,皎洁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缝隙撒在庭院中,满地碎银。赵芮用罢晚膳,习惯性地在庭院里舞完剑,然后沐浴,完毕便回到寝屋里。寝屋是安阳君以前所住,安阳侯府邸算得上是安阳最好的住处,有好的地方住,赵芮自然不会让它空着,躺在屋中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他不禁想到那人身上似乎就是这种药味,还有一种宁神的熏香味,不禁又有些心烦意乱。伸手从床榻边拾起一卷竹简,翻看了一下,居然是医书。竹简看着已经有些陈旧,雕刻的一面被磨得平滑,似乎经常有人在反复摩挲。那人也有意思,殉城之前还在看医书么?他不知,那些日子廖常青睡不安稳便随手拿医书过来背草药名,这是他多年之前就养成的习惯,明明那些草药名早就记在脑海里。
也不要总看兵书,闲暇时读读儒学道学,明白做人道理也是好的,再不济,多看看山川物志……
依稀记得好像有人曾经这般与他说,赵芮使劲回想了一下,还是记不得是谁所说,心下却是更烦躁。
门边忽然传来声响,随后便是盘龙的大嗓门,“大公子,邺城来的书信。”
赵芮连忙起身,走过去接过书信,拆开粗略地扫了几眼,见盘龙还未走,于是问道,“还有事?”
“安阳君所中之毒又开始发作。”盘龙迟疑了一下,道。
赵芮顿时皱眉,将书信藏在怀中,“走,去看看。”
廖常青被他安排在偏院里,他虽然之前被程峰割血排毒苏醒了一会儿,然而很快又晕厥过去,口鼻流血,四肢抽搐,反反复复。
赵芮赶到廖常青院中时,见程峰已经再次给他放完血,他面色苍白得不似人,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仿佛已经死去。
“师兄,他如何?”赵芮见状不由地皱眉问道。
“他所中的毒太过奇怪,我亦无能为力。”程峰垂下眼帘,淡然地道。程峰不喜赵芮,对廖氏更是恨之入骨,十八年前火烧赵府这惨烈的一幕,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恐惧而深刻印象,后因为赵芮被催产体虚连续发了好几天烧,师父没有办法,只得离开暗道去寻药,心急之下居然撞上了廖氏长子的马车,差点丧生在马蹄之下。
赵芮是孤儿,他也是孤儿,他依稀记得自己是魏国人,后来魏被齐灭,齐与秦为夺魏国土地打了好久的仗,他与流民忙往齐国境内逃跑,因为人小被父母遗弃,然后有饥民打他的主意,想抓了他吃,被师父好心救了下来,收作首徒。正是因为如此,他分外珍惜与师父宁静安稳的日子,立志要跟着师父学好安身立命的医术。可赵芮的出现,却完全打乱了他与师父的生活,让他如何能对他留有好印象:若非因为这孩子,他与师父何至于遭遇这等祸事;若非因为这孩子,他们何至于夜夜胆战心惊,睡觉都不得安心,如惊弓之鸟般……偏偏这小孩不省心,明明痴傻了还四处闯祸,居然还会误打误撞去招惹那个安阳君。后被识破,仓皇北逃,师父被廖氏死士一箭射死,他亲眼所见,那箭本来就是对着赵芮,师父挺身为他挡了一箭。为何有的人天生锦衣玉食,造再多杀孽却能安然无恙地活着,他师父悬壶一世,做尽好事,最后却落得那个下场?可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程仪待他,如师如父,他安能不为他报仇?
也正因如此,公孙宜抓到他时,让他骗取赵芮的信任,告诉他所谓的“真相”,他想也不想便同意了。他知道仅凭自己能力根本无法扳倒廖氏,不若借赵氏之势,反正,他们有共同的目的。
“此人既已毒入骨髓,为何还要救他?”
赵芮是知晓程峰对廖氏之恨,“廖氏父子杀害师父,让他轻易死去,岂不可惜?”
程峰听他此言,点了点头,“那便好,我还以为你又看上了此人。莫忘了师父是为救谁而死去。”
“弑师之仇,我岂敢忘。”
程峰冷笑一声,起身往屋外走去。赵芮目送他出去,转身看到廖常青紧闭着双目躺在那里,呼吸轻得仿佛听不见一般。交握在胸口与的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地上放着一只铜盆,上面凝结了一层浓浓的深色血浆,浓浓的血腥味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碧螺,碧螺……”幽暗的地牢里,女子双眼紧闭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干裂的双唇上满是自己的牙印,手脚皆有沉重的铁环禁锢着,这倒不是防她逃走,而是防止她自尽。
“碧螺,接下来,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也是最后一个任务。”年轻的男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俯下身对她轻声道,“你知道,暖阁中那个机关罢?里面有一卷图纸,就是有关流火弹。府中那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小孩,公孙宜若是屠城怕是也活不了。你待城破,假意以图纸为交换,让公孙宜放人,然后再启动盛图纸的机关盒,毁掉图纸。千万不能……不能让公孙氏之人……得到它……听见……听见了么?”
他断断续续吃力地说着,眼鼻隐隐也有血迹渗出来,“我……只信你,如今,也只有你……能替我……办到了……”
那一日,安阳城破,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抱着那个机关盒立在安阳侯府前厅与敌军将士对峙,忽听得一阵马蹄声,迎面所见,却见那个廖常青心心念念之人正策马而来,不由地怔然。
“大公子。”那几名与他对峙的敌军将士连忙让开。
“程玄,你是程玄。你还活着?你还不曾死?少主何在?”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下马,走至她面前,沉声道,“将图纸交给我。”
她迟疑地看着他,内心还保持着一丝警惕,“先放了这些童儿。”
“我不屠城。”男子皱眉,伸手欲来夺取,碧螺只觉得眼前一闪,手中的机关盒已先一步易主。
“碧螺!莫要信他,他不是程玄!”碧瑶披头散发地抱着机关盒立在她旁边,满脸警惕地对那人道,“莫过来,再过来,我就启动它。”
男子见使诈不成顿时双眼微睐,他身后赶来的将士也齐齐拿弓箭对着碧瑶,“将图纸交出来,降则不死。”
“想要图纸?” 碧瑶轻蔑地看着他,忽后上前几步,将手按在机廓之上,“你一个人过来拿啊!”
那男子闻言便往前几步,碧瑶似要将机关盒交给他,忽飞快地从袖口拔出一根金簪刺向他胸口,男子下意识反手一掌,与此同时只听轰地一声。
这种精巧的机关盒,如果机关锁对接不上,就会引爆。她们虽不曾用过,却见少主调试过无数次。里面调制的炸药虽炸不死人,但炸碎机关盒里的重要文件却是绰绰有余。
“作死!”那男子顿时沉下脸。
“安阳君既殉,吾等既为其奴婢,岂愿苟且偷生!”话毕,十余道箭羽已至她身前。
碧螺当时只顾盯着那男子看,忽听得身后一阵巨响,方如梦初醒,定眸一看,却是目眦尽裂。
“碧瑶!”傻丫头,这个傻丫头!之前装疯卖傻一定要留下来,被少主驱逐还要守在府门外。
不死心,为何就这般倔强呢?
是了,此人的确不是程玄!若他是程玄,如何会放任少主殉城不管不顾前来抢夺图纸?
“碧螺……”碧瑶被她抱在腿上,目光清明地看着她,吃力地喘着粗气道,“你说,这一次,少主,会原谅我了罢?”
“他会原谅你的,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干涸的眼眶再一次被泪水淹没。碧瑶,的确是她们四个丫鬟里长得最好看的,她俩是同一日被派遣到安阳君身边,后来多了碧琴,碧云。碧琴对数字敏感,安阳君便教她管理账目;碧云武功不错,便让她去保护姑娘;碧螺受安阳君青睐,成为他的亲信,负责死士之间消息传递,有些秘密怕不知不觉中泄露,才不得不与她们疏远……
“这一次,我终于,赢过你了。”她忽浅浅笑了,目光渐渐涣散。
“碧螺,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她顿时睁开眼,吃力地抬头看去,见到那个与程玄长得很相似的男子正立在牢门外看着她。
“你究竟是谁?”碧螺盯着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赵芮。”男子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者你要叫我程玄也无所谓。我在廖府七年,的确是用此名。”
“你真的是程玄?”
男子皱眉,“我今夜来,可不是想来与你叙旧。我只问你,安阳君所中之毒可留有解药?”
“少主,少主他还活着?” 碧螺眼中浮现一丝希冀,连忙扑过去抱住牢房的木柱,“少主在何处?”
“放心,我自会让你们主仆俩相聚。”赵芮垂下眼帘看着她,黑沉沉的眼底越发地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