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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十二章 卜筮应验 原来,这就 ...

  •   第十二章
      何谓腰斩?周代的死刑有三:车裂、斩与杀。其中的“斩”就是腰斩。这是一种非常残酷的死刑,比另外那两种更残忍,因为若果砍的部位不对,避开内脏,受刑后的人犯往往是神志清醒,要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因为痛绝或者血流尽而断气。赵麟此行,可谓狠毒。
      邹艮仿佛早已经知道今日必不得好死,只平静地俯身拾起那碎成几块的龟甲,拢在袖中,抬头直视赵麟,略显混沌的目光奇迹般地多出几分清明,“赵麟,人在做天在看。邹艮一介蝼蚁,死不足惜。廖氏父子若死,齐国欲一统天下或晚五十载春秋。”
      赵麟如何会听他装神弄鬼之言,只冷笑地命人将他拖出去施刑。
      “君上只觉受奇耻大辱,于是吩咐下去齐宫上下不得存有一只飞燕,全部射死。君上自己也一个下午皆在武阳殿里看奏简,不踏出宫殿半步。”
      “后来呢?”另一个狱吏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了下来不由地催促道。
      “眼见天色渐晚,寺人上前问他何处用膳。君上便起身,准备往容夫人宫殿去。方进入角门,忽听一阵女子欢笑声,原来是容夫人宫中几名侍婢正在墙边摘柿。君上见她们天真烂漫,不由地多看了几眼,觉得攀卧在墙头上一名侍婢生得不错,然后忽觉得脚上一滑,踩在某个被宫婢摇落在地的柿子上,随即一头磕在栏柱之上,果然磕伤了鼻梁。君上大惊,忙召来人问几名宫婢之名,那攀卧在墙上的宫婢名中果然带有一个燕字,君上又惊又怒,命人处死此宫婢,并将其余宫婢打入秋寒宫……”
      “竟有如此奇事,照此说来,那邹祭酒当真有如此之神?”
      “此事又非你亲眼所见,宫娥以讹传讹罢了。”旁边另一个狱吏摇了摇头。
      “亦非你所见。”那年长狱吏不服地道,转头看了一眼监狱尽头昏暗中那个一动不动坐着的身影,下意识地低声又道,“邹祭酒之卦象神不神我是不知……只牢狱中此人之子,安阳君,听过罢?”
      “安阳君之名,如何不曾听过?他不是已殉城么?”
      “是啊!昔日安阳君出生之时,百鸟来贺之盛景,我可是亲眼所见呢!”
      “你少胡诹,国尉府远在城北,岂是你能见得?”
      “谁与你说安阳君是在国尉府出生?昔日安阳君出生之时,廖国尉还是大夫呢!”
      黑暗中,背对着牢门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直坐着,披散的乱发之下,眼皮微微颤动,两行老泪悄悄地潸然而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廖长曲立在雾气氤氲的呼蛇水边,远远望着对面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安阳城城墙,白鹿见她一动不动,不由凑过去拱了拱她,抬头嗷呜嗷呜地低声叫唤。
      她来晚了,哥哥他,已经死了么?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觉得最近这段日子仿佛一个不真实的梦境,邺城陷,安阳城陷,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就这样走了?
      “阿如。”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喑哑的男子声音,肩上一暖,随即身子被人扳了过去。
      “他们说我哥哥没了。”廖长曲看着眼前人,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位置却是空荡荡的,“乔庸医,我哥哥没了?我哥哥怎么就没了呢?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在生阿如的气,因为阿如要郎君不要他,他一定是生气了,躲起来了,不肯见阿如了对不对?”
      “阿如。”乔安担心地看着她空洞无神的双眼,皱了皱眉,心疼地道,“哭出来,你这般安阳君如何能安心归去。”
      “我不哭。我哥哥没死,我为何要哭。”廖长曲喃喃自语道,“他不会死的,他如何会死?”
      “如今安阳城内固若金汤,蚊蝇都飞不进去。”伍静香在旁边,此刻双眼也是通红,手中正忙碌着为田真和一些受伤的死士换药,此时距安阳城城陷已过去半个多月。他们被廖常青送出来以后总想着回去救人,遇见北上的小丫头,得知邺城已陷,田闻要与他们分道扬镳,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下,遂再次随小丫头北上,遇见了同样被死士带出来的重伤还在昏迷中的田真。
      “攻城的赵芮也不知是何方神圣。”邹演信手从河边折了一根芦苇杆叼在嘴上。
      “他是昔日被廖大夫灭了全族的那个赵国尉之孙赵芮,邺城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赵麟已绞死君上自立为新君。赵麟此人阴险狡诈,居然能学勾践卧薪尝胆,隐姓埋名在蓟城潜伏十几年,后借公孙止之势灭田齐,当真不可小觑。”田真面无表情地道。
      “所以现在公孙氏才是那个最憋屈的,辛苦多年为人作嫁……”邹演幸灾乐祸地笑道,“不过这赵氏肯定也对廖国尉恨之入骨罢!”
      伍静香忍无可忍,转身怒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这不是在替你师弟担心么?”邹演顿时焉了,可怜兮兮地道。
      田真沉吟道,“当日安阳君不知用了什么极端之法恢复视力,已抱殉城之志,不可能还活着。当即之际,最要紧的是回邺城一趟看看。你们哪些人与我一同去邺城?”
      伍静香与邹演其实心里十分忧心父母,但见廖长曲魂不守舍模样,有些犹豫。
      “有我在,你们去罢!”乔安自然是看出了他们犹豫之处,忙道,“若实在不行,我会带阿如回浣花谷。”
      “少主,少主?”
      混沌之中,似乎有人在喊他。
      眼前一片模糊的光,仿佛隔着层层水雾,氤氲不清。廖常青极力努力地睁开眼,隐隐看见碧螺穿着一身红色喜庆的衣裳正掀开床帐,立在床榻边看着他。
      原来,我还活着么?还是我已经死了?
      “少主,该起榻了。”
      “我,安阳,你。”脑海中一片混乱,廖常青伸手按住头。
      “少主在说什么?今日不是姑娘出阁的日子么?”
      “出阁?阿如出阁了?”廖常青迷茫地看着她,冥冥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碧螺已经利索地给他更衣,梳好发髻。
      “走罢,少主。”碧螺催促着他起身。
      他迟疑着,还是被碧螺推了出去,院子天色未明,廊下海棠花开得正灿烂,几个院里伺候的少女正叽叽喳喳说笑不停,见到他纷纷行礼,偷偷打量着他。
      天还未亮,小丫头院中此刻已十分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皆穿着一身红色,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昂然。
      “鹤儿。”廖湛一身深红色的锦衣,看上去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师弟,你终于醒了。”伍静香与邹演笑着凑上来。
      “安阳君。”芈舒笑得依然温柔。
      “哥哥!”小丫头一声红衣跑过来,仿佛一团鲜艳的火,扑入他的怀中。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剑眉继承了父亲,看上去多了几丝英气。
      “夫君,你过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抬头,只见小丫头身后正立着一个面目看得不甚明晰的女子。夫君?这女子,是他的妻子?他有妻子?他怔然看着她,试图看清她的面孔,终不可得。
      他好像……的确娶了一名女子。
      未及细想,忽听门口有人笑着喊道,“赵氏新姑爷来了。”
      新姑爷?阿如的夫君么?他闻言立刻转身。门口忽有声响,随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风光霁月下,玄色的吉服衬得他身形修长,面目俊朗,眉如利剑,鼻梁高挺,黑漆漆的眼眸仿佛夜空一般。
      程玄,程玄……那是,他的小孩啊!他长大了。
      心口一阵钝疼,他怔然看着那人,想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却如何也无法办到。
      为什么你的目光,如此陌生,如此冰冷,如此……可怕。
      他看着那人唇角带着一抹深意的笑,慢慢走过来,与他擦身而过。他伸出的手,顿时僵在那里。
      不对,不对。哪里都不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衽是反的。反的?
      他不由地瞪大了双眼,顿时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左右看去。入目所见,廖湛、伍静香、邹演、芈舒、碧螺、阿如、小孩、他那个看不见面孔的妻子,所有人的衣领全都是反的。一股森冷的寒意不由地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浑身顿时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栗。
      随之胃部一阵抽搐,他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恐惧么?”程玄怜悯地看着他,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邪恶的嘲讽的笑意,他慢慢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原来,这就是你心中最恐惧的场景。”
      “廖常青,你这个伪君子。你让我活下去,却亲手杀死了我。你说不负我,却又另娶妻房。你说你会亲自来接我……”他一边说着,俊脸慢慢开始出现裂纹,随之腐肉一块一块地掉落下来。
      ……
      他蓦地睁开眼,胸口沉闷得仿佛要窒息,平缓了一下呼吸,伸手摸索,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他伸过去的手腕。这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还有厚厚的常年握刀戟握出来的茧,不似女子之手。
      “程玄?”他倏地睁大眼睛,忽然回想到在安阳城上最后一刻看见的那抹残影。
      是他么?他还不曾死?还是他劳累疲乏下产生的幻觉?
      那人半天没有反应。
      廖常青又喊了几声,随即意识到不是对方没有反应,而是自己。他已经看不见,听不见了。除了触觉,其他四感皆失,青芒的副作用……第二次感受到那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他反而没有第一次那般惶恐。毕竟,他以为这次自己必死无疑。
      赵芮看着他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拽着自己的手发呆,拔出自己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现他的确是看不见,好像还丧失了听觉。顿时不由地蹙眉,想了想,唇角忽弯起一道弧度,这样也好。
      这人,让他就那样死了,当真是可惜。他的复仇计划,还未付诸于行动呢!如何能让他就此轻易地死去。这样死,对这个人来说未免也太便宜了,而且,这人手中的那些武器图纸……若是能骗过来,用于对抗秦国和楚国也是如虎添翼。
      赵芮想着,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渐渐成形,再次看向廖常青的眼中已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忽然想到那日此人身边的婢女看到自己时眼中的诧异之色。
      你迷恋过他一段日子,后得知真相又不忍受其折磨北上,那廖常青欲擒你回去,亲自与死士前来,杀了你恩师程仪,你拼死顽抗,他见你不从,便以利刃刺入你胸膛……
      既然有过一段情,那便更好了。
      “你是何人?”廖常青的声音顿时让他回过神来,只见廖常青此时已抬起头来,朝着他所站立的方向,分毫不差,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中波澜不惊,“你不是公孙宜罢?”
      他刚才摸索时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并非牢狱之所,也不似他的安阳侯府邸。而且看情况此人定然还花了大力气替他解毒……如果不是熟人所救,要不就是这人有求于他。
      赵芮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去,拉过他的手,在他手中写程玄二字。虽不知这人当初给自己取的是哪个玄字,只能靠猜了。
      廖常青还不习惯有人在他手上写字,闭着眼睛反复回忆笔划,良久方惊诧地睁开眼,反手一把抓住他,语声颤抖地道,“程玄,程玄,真的是你么?”
      他伸手,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上摸索,摸到他的脸上,从前额一直摸到耳后,摸到他左耳上一点凸起,顿时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你没有死,你果然没有死……”
      他说着,又顺着脸往下,伸进他衣衽,摸到他胸口上的某个位置,那里,果然有一道伤疤。
      不会错了,的确是他,的确是程玄。他亲手扎的位置,有几分深会留下多大的疤痕,只有他自己清楚。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刺伤你,对不起……”
      他喜极而泣,带着几分愧疚搂住他的腰,既然老天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负你,不会再抛下你。
      “放手。”赵芮还从来不曾被男子如此吻过搂抱过,顿时紧蹙眉峰,终于忍不住出声,随即意识到他根本听不见。他在蓟城北戍军三年,军中也曾见过不少好龙阳之人,那些觊觎他的人,不用说每个都被他揍得哭爹叫娘满地找牙。他想着,忍不住伸腿想将他踹出去,却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犹豫:此人如此孱弱,本来半死不活,自己一脚踢出去肯定当场咽气。之前让师兄救活他不就白白浪费一番劳力了?
      他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双眼微睐,伸出右手,摸到他后颈,这人如此瘦弱,后颈椎脆弱得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散架,手指甚至不用花多少力气,便能将他的颈椎骨拧碎。
      廖常青丝毫没有处在危险中的觉悟,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放开他,“程玄,你是如何救的我?”
      他想到昏迷前看见的最后一道身影,那时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如今想来,的确是他到自己身前。当时虽然他已近神志不清,但依稀记得他那一身玄色铁甲,好似敌军将领。
      “你既知我在安阳,为何不来寻我呢?”还大举进攻安阳城。
      赵芮没想到他那么快就会想到此中蹊跷,不由地皱眉想了想,在他手中写道,“身不由己。”
      廖常青微怔,随即释然。是啊!程玄既然在蓟城,若是被人捡走继而被抓去征兵,的确是身不由己。虽不知为何公孙宜没有向他动手,反而重用了他的样子,但既然他都被他救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他太多心了,这是他的程玄,宁愿被他打死也不愿背叛他的小孩啊!
      “这三年,你受苦了。”廖常青叹了一口气,伸手再次摸上他的脸,“我以后再也不会抛下你,这一次,除非我死,我不会再抛下你让你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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